作者：悲凉鸽
“那应该是一位有幸被吾主‘擢升’的姐妹……呵，想想还真是叫人羡慕得发狂呢。”
“擢升……？”
葛瑞丝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只觉得喉咙发干，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连指尖都变得冰凉无比。
“是的，擢升。”维罗妮卡偏过头，眼底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狂热光芒，“唯有被吾主选中，赐予无上的龙血，才算真正成为了祂最忠实的仆人。”
“仆人……”
葛瑞丝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再次望向前方。
那个原本或许也是一名人类魔女的生物，此刻正四肢伏地，不仅关节反转，脊椎也像蛇一样诡异地隆起。它——或者说她，正以一种怪异且扭曲的姿态，拙劣地模仿着砂龙的动作。
如果说所谓的擢升就是把人变成那副模样……
“你在害怕吗？葛瑞丝？”维罗妮卡的声音幽幽响起。
“我……”
葛瑞丝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抵触感，这让她迟迟说不出话来。
“别这么抗拒。好好想想吧，葛瑞丝，做‘人’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呢？”
维罗妮卡向着那怪物的方向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某种真理：“我们每天都要为那么多琐碎的事情操心，为那么多无解的矛盾痛苦，被道德、情感和理智束缚得喘不过气。既然如此，还不如像龙一样——只要填饱了肚子，就能收获无上的快乐与幸福。这种纯粹的本能，难道不是一种至高的解脱吗？”
“维罗妮卡……先等等……”
葛瑞丝舔了舔嘴唇，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她发现那个怪物正在看着自己，喉咙里滚过一阵贪婪的咕噜声。
“……她在向我们靠近……她想干什么？该不会是想吃了我们吧？”
“怎么会呢？我们马上就会和她成为同伴的。很快我们就会一起分享食物，一起侍奉吾主，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整日勾心斗角、互相使绊。”
……维罗妮卡，你清醒一点！那家伙分明就是想吃了我们！该死……我得先发制人！
葛瑞丝迅速调集魔力，向四种元素发出呼唤，但却没有任何一种元素做出回应。
因为就在她调度魔力的那一瞬间，沙漠之主侵入了她的内心。
除了那唯一的“声音”，世界万物皆归于沉寂。
葛瑞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弯曲。
视界开始模糊，现实的景象在扭曲中快速变幻。
直到某个瞬间，耳边那道可怖的声音，突然变得明晰且熟悉。
那是一个无比温柔的声音：
“你知道吗，葛瑞丝？”
“在过去，圣都有一位数学家曾经做出过这样一种判断，他说，世间众生的命运大致都会被均分为三份。”
“有三分之一是注定悲惨的‘倒霉蛋’，他们生来便是为了衬托苦难。”
“有三分之一是碌碌无为的‘普通人’，他们是维持这个世界运转的燃料与基石。”
“以及最后那三分之一，备受命运垂青的‘幸运儿’。”
“现在，告诉我，我亲爱的小女孩……你觉得你属于哪一类呢？”
我是最后那三分之一。
“啊，当然，你当然是那最后的三分之一，不过我的小女孩儿，你觉得自己会永远幸运下去吗？你觉得自己能通过评议会的评审，成为一名响当当的大魔女，甚至在未来某天披上代表至高荣耀的紫袍吗？”
老师，我……
“看，不自信的你终究还是犹豫了，而一旦犹豫，命运就不再眷顾于你了。过去它曾因同情你，而给了你一次机会，让你有幸成为魔女，可它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了。大魔女的评选是如此的残酷，而你，我的孩子，你将成为可耻的失败者。”
但我没有失败。
“啊，没错，你没有失败。虽然是你的朋友先动的手，但你最终还是战胜了她，杀死了她，让我对你刮目相看。这次的魔女评议，你一定能脱颖而出，披上象征大魔女身份的镶金法袍，可是孩子，我不再喜欢你了，你的成就在你犹豫的那一刻便触碰到了终点，未来不论你怎样努力，我都不会将我的紫袍传授给你。”
“这也是对你好，毕竟你是如此的优柔寡断，如此的多愁善感，如此的胆小虚伪，若是将这身紫袍传授给你，那你注定会被她人啃食的尸骨无存，成为那跌入谷底的三分之一倒霉鬼。”
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想要朋友？那么我要问了，你的那位朋友，允许你触碰她的内心吗？”
……她没有。
没有哪个魔女会允许她人触碰自己的内心，窥探自己的情绪。我们每个人都被教导封闭自己的内心，以免被她人诱导利用。
“你渴望爱吗？葛瑞丝？”
现实中，维罗妮卡已经绕到了葛瑞丝身后，双手如同冰冷的蛇一般环抱住她动弹不得的身体，甚至亲昵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与此同时，那头姿态诡异的异化魔女已经爬到了她们脚下，正顺着维罗妮卡的裙摆贪婪地嗅着。
“来吧，葛瑞丝，感受吾主的魔力。放弃那毫无意义的自我防卫，去触碰吾主的内心吧。祂是仁慈的，祂允许你这么做。”
“维罗妮卡……”葛瑞丝的眼神开始涣散，
“告诉我，葛瑞丝，你从吾主至高无上的魔力中感受到了什么？”
“饥饿……强烈的……纯粹的……饥饿……”葛瑞丝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混合着狂喜与战栗的嘶鸣。
“是啊，吾主就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易懂，我们不必提心吊胆地揣摩祂的心意，只要定期向祂献上食物，便能收获祂的宠爱与欢心，甚至分享祂的喜悦。”
“真的……？”
“当然是真的，放轻松，维罗妮卡，吾主不是很中意你吗？看，我们的这位好姐妹并没有攻击我们不是吗？她只想快点带我们去觐见吾主呢，所以我们得快点行动起来，免得让那个吉莉安捷足先登。”
第105章 渴望幸福
回过神后，葛瑞丝不发一语，只是一味地跟着那模仿砂龙爬行的怪异魔女，向巢穴的最深处走去。
行走期间，情绪狂热的维罗妮卡不停在她旁边耳语，要她彻底地卸下心防，与沙漠之主，以及那些决意向沙漠之主献上忠诚的姐妹们达成心灵上的共鸣。
“这很美妙，尽管一开始会有些恐怖，但只要接受并习惯它，你就会爱上这样的感觉。”
“啊，葛瑞丝，你知道吗？我现在能够同时感受到许多姐妹的存在……我们正毫无保留地分享着彼此的过去，分享着那些或快乐或悲伤的回忆，还有那些本该带进坟墓里的秘密……所有的一切都像潮水般汇聚，与我交融在一起。”
“无需任何苍白的语言，我们的心从未像现在这样贴近，再无半点缝隙……葛瑞丝，我就要成为她们的一部分了……这种一心同体的喜悦，无疑是人类这种自私的生物永远无法触及的奇迹……但伟大的沙漠之主……祂允许我们触碰这般伟大的奇迹……”
说着，维罗妮卡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气也越来越平静，接着又过几分钟，她的声音完全沉寂下来，而就在这刹那，一股强烈的恐惧感直冲葛瑞丝的心头。
葛瑞丝原本以为维罗妮卡是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可很快她就发现，维罗妮卡其实并不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她只是和那个姿态怪异的魔女变得一样了。
她不再抬头看葛瑞丝，也不再发出任何人类的言语，只是像前方那个姿态诡异的引路者一样，不断地向前爬行。
我要变成这副模样吗？
我会变成这副模样吗？
我应该变成这副模样吗？
葛瑞丝不断叩问自己的内心。尽管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真心实意地敬畏着沙漠之主的魔力，渴望在那无可匹敌的力量庇护下寻得一丝安宁，但现在，她还是害怕了、犹豫了。
她看向前方那两个伏地爬行的身影，开始害怕自己被这股无可反抗的魔力吞噬，并因此而失去自我。
也许是时候回头了。
葛瑞丝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完全停了下来。她剧烈地喘息着，想要转身逃离，却终究没敢往那身后的黑暗中踏出一步。
后方昏暗的甬道里，回荡着一阵阵可怕的嘈杂声响，这声音不断提醒着她，她已没有退路。
唯有继续前进，才是此刻最为理智的选择，否则的话，她会死，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白色蚁群，必然会毫不留情将她吞没。
葛瑞丝不想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从来就是一个满脑子想着苟活的胆小魔女。
为了活命，就只有向沙漠之主效忠一条路可走。
“啊……啊啊……”
一声绝望而压抑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挤出。
终于，葛瑞丝的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沙地上。随后，她的双手也缓缓撑住地面，指尖抠入沙砾之中。在意识模糊的最后时刻，她重新品味了一遍作为“人”的那种孤立无援的寂寞与寒冷，随后在那股如大山压顶般的精神威压下，她闭上眼，纵身跃入了那片旨在消解自我的意识汪洋。
紧接着，一股莫大的快乐与幸福感如潮水般填满了她的脑海。
思考停下了，痛苦也随之终结。
龙王休憩的洞穴深处，数不清的巨大白蚁竞相接力，用它们的口器，将那香甜四溢的绿色虫胶，转交到一个又一个魔女手中。
随后，葛瑞丝、维罗妮卡……等等数十个魔女不知疲累地运行魔力，将这些绿色虫胶，转运到沙漠之主身侧的“巨大食槽”里。
随着虫胶的不断堆积，那里已化作一片微微起伏的、半流质的绿色海洋，散发着奇异而诱人的光泽。
不过这还不算完，等到魔女们收集完足够量的虫胶后，她们还要孜孜不倦地进行沙漠之主交给她们的另一项工作。
不多时，一批被蚁后魔力“腐蚀”，即将脱离沙漠之主掌控的异常白蚁，便被葛瑞丝等人精准地辨别出来，扔进了那片尚未凝固的绿色海洋里。
这些不幸的白蚁在虫胶中拼命划动肢体，试图从中挣脱，最终却还是凝固成了这片绿色胶质中鲜活而美味的肉馅夹心。
沙漠之主对此十分满意，祂蠕动庞大躯体，将头颅深深埋进食槽，开始大快朵颐。咀嚼声、吞咽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宛如雷鸣。
胃袋空空时，强烈的饥饿感会让祂发疯发狂，但相对的，一旦胃囊被填满，食欲得到暂时的满足，祂便会感到一股莫大的快乐与幸福。
并且祂还发现，只要自己将这股幸福喜悦的感觉透过魔力传播出去，这些魔女就会像着了魔一般，变得更加臣服、更加崇拜自己。
这真是有趣的现象。
但，为什么会这样？
沙漠之主那时而精明时而混沌的思维中闪过一丝困惑。
祂渴望得到答案，于是在将一整池虫胶吞入腹中后，祂再度审视起那两个新人的魔力，发觉她们体内的魔力居然也和其他人一样，总是充满了焦虑、恐惧与痛苦。
原来如此，沙漠之主终于理解了其中的关窍。正如祂渴求血肉与虫胶来填补无底的胃袋，这些渺小的人类魔女，则始终渴求用某种强烈的“快乐”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她们的前半生一直活在痛苦之中，唯有依靠祂的“赐予”，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想到这里，沙漠之主再一次释放了魔力。
“你俩可要小心，不要被那盗取了吾主魔力的小偷蛊惑了，来，握住这块晶石，吾主的魔力会庇佑你们的。”
巢穴外围的某处甬道里，吉莉安将自己私藏的两块魔力辉石塞进了扎拉和拉尼亚手中。
不明所以的拉尼亚望了望扎拉，后者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也不清楚这个吉莉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拉尼亚皱眉想了想，决定问个清楚：“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你和那两个人不是一伙的吗？”
第106章 走吧，该去会会那个海之主了
“放轻松，年轻人。”
吉莉安看着身后两张紧绷的面孔，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试着和我一起做个深呼吸怎么样？来，就像这样——吸气，再缓缓吐出。嗯，不错，非常好。现在的感觉是不是轻松多了？”
“完全没有。”扎拉硬邦邦地说道。
在她身旁，拉尼亚的嘴角始终压得很低，“怎么可能放松的了！这里可是那个沙漠之主的巢穴！”
“哦，是的，这儿确实是那个古老僭主的寝宫，空气里都弥漫着令人不悦的陈腐魔力，可你俩真的有必要为此感到如此惊慌吗？须知你俩和我一样，都是身披法袍、掌控元素的魔女，而我们魔女行事，向来都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即便身处僭主的倾国里，也要保持仪态的优雅。”
吉莉安轻描淡写地随意说着，似乎并不眼下的处境感到烦恼。
“说得简单……”拉尼亚恼火地低声嘟囔一句。
从相遇到现在，这个自称吉莉安的女人始终表现得过于镇定，这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反而让人没法不对她掉以轻心。扎拉也是一样，她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试图从吉莉安那张笑吟吟的脸上看出些许破绽。可直到这会儿，她也仍然看不出对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好啦好啦，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看，毕竟又不是我把你俩卷进来的，不是么？我这么做完全只是顺手推舟而已。再说你们心里应该也清楚，即便我为了你们，而和另外那俩家伙大打出手，你们这两个小家伙估计也很难全须全尾地活着回去吧？”
说着，吉莉安还耸了耸肩，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拉尼亚对此深感恼火，好在对方那令人火大的表情并没有维持太久。
当吉莉安微微偏头，把目光投向甬道深处那片深邃的黑暗时，她原本慵懒迷离的眼神里，陡然闪过了一丝刀锋般的寒芒。
“所以啊，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我才会出此下策，带你们来这龙潭虎穴闯上一闯。所谓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大抵如此。别担心，之后我们只要把吾主被窃取的魔力从那僭主手里解放出来，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可我们却还不知道你口中的‘吾主’到底是谁。”扎拉皱眉追问。
“哎呀，我刚才没对你们说过吗？”吉莉安故作惊讶，“吾主正是传说中的魅惑之主。”
“所以你说的魅惑之主是哪个？”拉尼亚完全搞不懂状况。
空气凝固了一瞬。吉莉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无奈地扶住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俩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好吧，看这清澈愚蠢的眼神，看来是真不知道。”
吉莉安摇了摇头，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就像看到了两个挂科的学生。
“好吧，想想也是，而今还有几个黑袍魔女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一摞摞发霉的历史书上呢？现在的年轻人们啊都只想着赶快混到足够的学分，早早拿到参与大魔女评议的举荐信……”
说到这儿，吉莉安的话音突然一滞。她歪过头，食指点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嗯，好像我也是这么过来的？记得是在披上这身镶金法袍后，我才终于有了点空闲时间，能够稍微涉猎点圣都的历史。嗯，只是一点，不过也够给你俩补补课了。来，把耳朵凑过来。”
扎拉和拉尼亚对视一眼，虽然满心狐疑，但在求知欲的驱使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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