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要向魔女效忠? 第344章

作者:悲凉鸽

  也是我的……不对,这是梅的想法。影梅没有作声,眼眸却在暗夜中闪过一缕晦暗不明的光,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情感在她内心深处激荡,但很快又被她压制下去。

  “不如这样,”艾芙娜又说,“你先去把你带来的那些猎人整编一下,万一出什么意外,也好接应我俩。别让他们乱成一团,搞出什么岔子来。”

  阿斯让想了想,最终还是妥协:“你们把它带上,我马上就来。”

  说完,他指了指菲尼斯。这只黑猫正缩在沙丘的阴影里,心有余悸地观察着艾芙娜的脸色。

  “你确定它会听我的话?”艾芙娜还是不放心。

  从某种意义上讲,全盛时期的魅惑之主可比沙漠之主麻烦多了。魔女们可以众志成城地讨伐龙王,可魅惑之主却能让她们自相残杀——如果那时的祂真有这个想法,并且还付诸实践的话,圣都怕是早就完蛋了。

  “会的,”阿斯让保证道,“祂现在有求于我。”

  “那你很危险了,”艾芙娜打趣道,“作为圣都有史以来第二年轻的大魔女,我可能不得不把你列入头号危险名单了。”

  “这么严重?”

  “非常严重。熟读圣都历史的人都知道,过去想借兽主颠覆圣都的疯子大有人在,但在上个千禧年后,这样的疯子就不剩几个了,因为纯白蚁后褔蕾吉纳把他们都吃了。祂和龙一样不讲道理——祂只看你好不好吃。”

  咱就不一样。菲尼斯委屈巴巴地喵了一声,在阿斯让脑中辩解道:咱讲道理得很。

  既然如此,那你可得老实些。

  阿斯让在心中回应了一句,而后拍掉菲尼斯身上的沙子,郑重地嘱咐梅和艾芙娜万事小心,随后他背过身,大步走下沙丘,来到营地深处。

  守夜人已将其余猎人统统喊醒,虽说一开始有些混乱,抱怨声此起彼伏,但在阿斯让到来之后,空气中的紧张感瞬间凝固。

  多数猎人们或是背着长弓,或是握紧长矛,少数几位则扛着新打造的、闪烁着狰狞寒光的砂龙大剑,在阿斯让沉默的注视下严阵以待。尽管他们眼里还带着浓重的困倦,却还是强打起了精神。叫阿斯让很是满意。

  “都冷静些,不必惊慌。我之所以在这时候把你们喊醒,倒不是因为有龙夜袭,而是——”

  话没说完,阿斯让便忽觉脚下的沙地轻轻一颤。最初它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但紧接着,那股震动逐渐加重,一点点攀升到能让人脚踝发麻,甚至连膝盖都隐隐发酸。

  猎人们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呼吸屏在胸腔里,手指死死扣住武器的握柄。随后,第二次震动比第一次更重,沙丘表面细沙簌簌滑落。

  第二次震动来得更猛烈,沙丘顶端滑落下一片沙流,像是有无形的手在地下推挤。几个猎人下意识后退半步,靴底陷进松沙里,发出窸窣的响声。就在这一瞬间,他们才发现,四周的声息竟都消失了——风停了,虫鸣没了,就连远处夜鸟的嘶叫也骤然断绝。

  但很快,他们便听到了一声沉闷的龙吟。

第53章 龙习惯用叫声恐吓它们的猎物,你们是它的猎物吗?

  这次带来的猎人里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鲜少与龙正面打过交道的新人,说他们不紧张,那肯定是假话。

  最先背叛他们的是自己的身体。很多人都在发抖,并非沙漠夜晚的寒冷所致,而是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他们紧握着武器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以至于冰冷的矛尖在篝火跳动的火光下,反射出零碎而慌乱的光点,仿佛一群在即将在风暴中死去的萤火虫。

  更糟糕的是,许多人的牙齿也开始咯咯作响,尽管他们拼命地咬紧牙关,试图抑制这懦弱的声响,但那细微的、代表着恐惧的节拍,反而变得愈发清晰可闻,就好似一种阴冷的鼓点,在人群中悄然回荡,敲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显而易见,即使没有魔力作为媒介,恐惧依旧是一种极富传染力的情绪,它驱使着人们下意识地向同伴、向火光、向任何能带来一丝安全感的地方靠拢,于是,人们开始不自觉地挤成一团,人人自危之下,原本还算齐整的队形迅速变得混乱。

  好在,营地中央那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暂时成为了他们最后的遮羞布。跳动的火焰在他们煞白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芒,暂时盖住了众人脸上那难看而又没出息的色彩。

  ——我应该训斥他们吗?

  阿斯让在心中默默问自己,答案却在片刻间便已浮现。

  不,没这个必要。

  短暂思考后,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恐惧是人类最原始,也最深刻的情感,单纯的训斥与责罚,不过是用后一种恐惧去覆盖前一种恐惧。那样或许能暂时让他们安静,但无法真正让他们直面即将到来的怪物。

  没错,你不可能靠这两种东西帮他们战胜恐惧,

  但,

  信念可以。

  阿斯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了。他不能给予他们虚假的安慰,更不能用暴力去压制他们的本能。他需要做的,是在他们心中那个名为“恐惧”的空洞里,注入一种更加强大、也更具韧性的东西。

  他要使他们相信,即使面对的是传说中的巨龙,他们也并非待宰的羔羊。他们是猎人,是战士,他们有能力反击,有希望活下来,甚至有机会……成为屠龙的英雄。

  这种信念,将是他们对抗恐惧的唯一铠甲。

  既然如此,那就带着他们在篝火旁起誓吧。

  火焰自古以来便能带给我们对抗黑暗的勇气和力量,愿它也能帮助我们驱散对龙的恐惧。

  这个念头在阿斯让的脑海中一旦成型,便再也挥之不去。他没有再多言,而是迈开沉稳的步伐,穿过因恐惧而挤作一团的人群,径直走向营地中央那堆最旺盛、最炽烈的篝火。

  在那跳动的火焰旁边,阿斯让的视线捕捉到了一团近乎透明、形似人形的魔力流。那团魔力流散发着微弱而哀伤的光芒,静静地悬浮在篝火的热浪之上。爱莎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肃穆,她说,这团魔力正是先前那位已故魔女的“亡魂”。

  阿斯让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团悲伤的光芒,但那光团却如同受惊的蝴蝶般,轻盈地向后飘开,与他保持着距离。

  或许,她并不需要安慰,更或许,她是想作为一个见证者,留在这里,见证一些什么吧。

  如此想着,阿斯让收回了手。他缓缓转过身,将巨大的碎龙骨剑“砰”的一声立在身侧,让众人围绕篝火,重新列队。

  就在这时,夜空中再次传来那声震撼灵魂的咆哮。

  第二次龙吟,如同天穹破裂一般,从远方滚滚而来。

  巨大音浪撞击在沙丘之间,掀起一股无形的狂潮。沙粒被震得簌簌作响,篝火骤然一颤,火舌仿佛也被压制住了,险些熄灭。

  有人心脏狂跳,双腿发软,险些跪倒。有人眼神涣散,呼吸急促,而耳边的轰鸣让他们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不必多言,恐惧仍在啃噬他们,就像无形的锁链,正试图把他们彻底拖入深渊。

  但这一次,情况已有别于之前。

  因为他们的目光同时捕捉到篝火旁的那道高大身影——阿斯让笔直地站立,烈焰在他周身翻腾,而那把巨大的碎龙骨剑正稳稳插入沙地,仿佛一座永不倾倒的碑石。

  猎人们开始下意识地模仿他——有人挺直了脊背,有人死死咬住牙关,有人甚至反手按在同伴的肩膀上,用力到指节泛白,却是用这份痛感来稳住彼此。

  他们仍在颤抖,但这颤抖中夹杂着另一种力量:一种试图压制本能的决心。

  阿斯让环视众人,声音如铁般沉稳,穿透龙吟的余韵,落入每一个猎人的耳中:“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吗?龙习惯用叫声炫耀自己的力量,并恐吓它们的猎物。”

  他语气一顿,接下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们是它的猎物吗?”

  猎人们彼此交换目光,脸上的苍白依旧,但眼底已隐隐燃起光亮。

  火在他们眼中燃烧,然后,他们回答:“不,我们是猎人。”

  这声音一开始并不洪亮,甚至有些颤抖,但随着更多人加入,声音逐渐汇聚,宛如风暴中第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

  “很好。”

  阿斯让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

  “来,跟我一起念。”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剑,锋刃映着火光,像是一道被点燃的旗帜,直指那双月高悬的夜空。

  “若我们的剑也能杀死巨龙……”

  猎人们举起武器,齐声高喊:

  “若我们的剑也能杀死巨龙……”

  阿斯让继续,语气陡然高昂:

  “那魔女手中的权杖,就不应该比这把剑更加高贵。”

  猎人们也用尽全力呐喊回应:

  “那魔女手中的权杖,就不应该比这把剑更加高贵!”

  声音震彻荒原,冲击夜空。仿佛他们用这份誓言,将第二次龙吟的残响彻底驱逐。

  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第一次感觉到恐惧并没有完全束缚住自己。有人抬起手臂,擦去额角的冷汗,眼神中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们看到篝火仍在持续燃烧,他们也相信那炽热的火焰在沙漠中彻夜燃烧,与此同时,他们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可以与之比肩的炽烈光芒。

  而那魔女的亡魂,正在这团火焰旁,静静注视着他们。当火焰炸出几点火星时,她的光芒微微一闪,化作一道光流,慢慢融入到阿斯让背后的铭纹里。

  阿斯让心中一凛,他感受着这股陌生却温暖的力量,转身面向龙吼袭来的方向。

  “做好了战斗准备的人,跟着我来。”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

  有人微微犹豫,但没一人掉队。

  当众人登临另一面沙丘后,轻易便能看到那巨大的、反射着耀眼月光的恐怖身影,正带着暴怒的吼声奔袭而来。

  不难想到,这头砂龙大概率就是重伤之前那位魔女的罪魁祸首,而它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它的双翼被某种魔法折断,一条后肢更是被扭曲得不成形状,残桨般耷拉着,随着奔行拖拽出沉重的痕迹。

  如此严重伤势让它的动作失却了龙族应有的威严,然而它似乎不并愿承认自己的衰败,反倒因伤痛而更加疯狂,带着仇恨与屈辱,借着夜色袭杀而来。

  好在今晚的月色足够敞亮,龙的鳞片又能很好的反射月光,这让它的身影在黑夜中难以遁形。

  它就像一座移动的山丘,填满了下方的夜色。

  “雷纳德、布兰登、米歇尔,就按之前训练的那样,你们几个趁现在各自带一队人快速撒开!记住,动作要快,不得磨磨蹭蹭!”

  “明白!”三名被点到的猎人同时应声,声音嘶哑却铿锵。

  他们的手中武器紧握,脚下步伐骤然加快,带领各自的小队迅速冲散开来,如同三股利箭,破开了最初的混乱,而阿斯让则趁着砂龙尚未到场的短暂空隙间,看向了不远处的另一座沙丘。

  梅和艾芙娜的身影已不在那里,恐怕在阿斯让刚刚返回营地时,她俩就已先去接触那两个来路不明的可疑魔女了。

  事已至此,阿斯让只能希望她们能将此事处理妥当。

  想到艾芙娜确实有着过人的实力,影梅亦不容小觑,他暂时还能放下悬起的心,专心对付眼前这头暴怒的砂龙。

  数息过后,砂龙到了近前,月光在它的鳞片上像碎镜子一样跳动。它的咆哮撕裂夜空,震得沙丘颤抖。猎人们呼吸急促,喉咙干涩,汗水在背脊淌落。

  未等阿斯让下令,便有十几支箭羽匆忙划破黑夜,钉在砂龙的鳞甲上。箭簇折断,木屑四溅,只留下几道白痕。龙身未受实质伤害,却被这挑衅般的攻击彻底激怒。它昂首再度怒吼,热浪般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血腥和腐败的味道。

  “都冷静点!不要急!放近再射!”阿斯让厉声喊道,“这家伙受过伤!仔细瞄准它的翼根和后腿!不要吝啬你们的龙牙箭!它飞不走的!”

  “都听到没?!”雷纳德喊,“瞄准这畜生的翼根和后腿!”

  随即,第二波箭雨飞出。

  这一次,数根箭矢稳稳扎进沙隆头那扭曲的后肢关节,逼得它踉跄半步,撕裂沙地,扬起漫天尘沙。

  “不要停!继续压制!其余人跟我一起上!从侧面压过去!”

  阿斯让提起碎龙骨剑,步履坚定地踏下沙丘。

  猎人们压低身形,以阿斯让为中心,围成半圆向龙逼近。沙丘陡峭,沙砾松软,有人因此摔倒,但没有一人因此停下脚步。

  砂龙亦不会停下。

  它来势汹汹,庞大的身躯掀起滚滚风暴,陡然张开的血盆大口布满阴森的利齿。

  阿斯让站定不退,双手紧握碎龙骨,直直砸在龙颚侧的鳞片上,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砂龙被打得头颅一偏,踉跄半步。

  猎人们抓准机会,自其两翼扑上,以大剑劈砍四肢,以猎龙矛刺击龙腹下那片相对脆弱柔软的区域。

  钢铁入肉,龙血喷涌而出,滚烫腥烈,瞬间染红沙砾。

  砂龙发出震天怒吼,沙丘轰然共鸣。它尾巴猛然横扫,空气被抽出一声爆响。几名来不及躲闪的猎人被掀翻出去,重重砸在沙地上,发出声声惨叫。

  阿斯让眼角抽动,但没顺着余光去看,因为他必须一刻不停地压制这头巨兽,才能将可能的伤亡压制最低。

  他沉声怒吼,再次挥剑,借着龙头偏斜的空档,将碎龙骨硬生生卡进砂龙的口角。

  下一秒,锋刃撕开鳞片与血肉,硬生生劈开了砂龙那强而有力的咬肌。

  砂龙痛嚎,口中喷出腥风,血沫四散。

  “继续!别给它喘息的机会!”

  猎人们嘶吼着应声,用大剑劈开龙鳞,触到龙骨;用矛尖刺透血肉,直指腹下内脏。期间有人被炽热的龙血灼伤了眼球,发出痛苦的闷哼,却死死没有松手,逼得巨兽在愈发剧烈的挣扎中不断陷进沙里。

  差点忘了,还有爱莎在呢。

  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爱莎说,主要还得看你!

  明白。

  破开砂龙的咬肌后,阿斯让迅速调转剑势,精准无误地刺向砂龙那因剧痛而扬起的下颌,直入其喉咙深处。

  砂龙的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垂死的、混杂着鲜血的嗬嗬嘶鸣。

  而当这仅剩的嘶鸣声最终消失时,它那庞大的身躯也随之倒塌,半身陷进沙海里。血腥的气味自鲜红的沙砾间弥漫开来,但猎人们却觉得这气息从未如此芬芳。

  “还有力气的,就先去照看伤者!”阿斯让一边说着,一边举剑刺穿龙的眼瞳,以免发生意外——龙的生命力绝对不可小觑。

  “他们都还活着!但估计是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