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未来我带来的这些猎人牺牲了,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说服你的老师,为他们在蓝莲厅里立一块碑。”
“我完全不能保证她能同意这个请求。她一直都是一个比较死板的人。我建议你降降标准,比如在城外——”
“这一点我不会退让。”
“……好吧。”艾芙娜停顿片刻,“往好了想,你只是要求在蓝莲厅立碑,而不是在圣都广场上立碑……我的老师不是没可能答应你的请求……”
“圣都广场也不是没有可能。”
“嗯……你赢了。”艾芙娜再度沉默片刻,“我得提醒你,想在圣都广场上搞事,不懂艺术可不行,万一丑到了圣都的市民,他们不介意把你辛辛苦苦修好的纪念碑砸个稀巴烂。”
“很遗憾,我不是很懂艺术。”
“嗯哼,我倒是有个想法。不过我不准备把它告诉你。比起这些所谓的‘猎人’,果然还是我的老师,才更配得上它。当然了,如果你愿意付出一点小报酬,那我也不介意把我的想法稍微透露给你听听。”
“什么报酬?”
“暂时还没想好,但你可以先答应我,如何?”
“好,我答应你。”
“这样的条件你都能答应……行吧,那我就稍微说一点。”艾芙娜望着那团焚烧魔女遗骸的火焰,眼神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嗓音低沉而缓慢,却透着某种坚定不移的执念:“我以后准备在圣都广场上修建一座喷泉。灵感来自斯泰西老师击败白龙之王的那场战役。工匠会把斯泰西老师的人像塑得比那头龙更高大——一脚踏在喷泉的基座上,另一脚踩在白龙王的背脊,把它的头颅斩落。喷泉的水,就从那被砍下的脖颈喷涌而出。”
她微微仰起下巴,像是在注视那尚未出现的巨像,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狂热的崇敬:“旁边还要立一块石碑,把当年与斯泰西老师并肩作战的魔女们名字,一一刻上去。让所有经过的人都能看见,也让她们的名字永远留在世人眼里。而我,作为斯泰西老师的第一位学生,也必然与有荣焉。”
“要我说,不妨花点小钱,额外再立一道碑。”
“嗯?”
阿斯让指了指面前的那团火,“以后还会有很多人牺牲的,你该多立一块碑,把他们的名字也加上去。”
“这里面包不包括‘猎人’?”
“必须的。”
“想法很好,但如果我真这么干了,喷泉也就造不成了,”艾芙娜摇摇头,“你不知道会有多少魔女过来阻挠。”
“……那就再立一块无字碑,等我有机会再填。”
“多么危险的发言,你真该庆幸我还没披上紫袍,不然我不会装没听到。你哪怕只说前半句呢?”艾芙娜轻叹一声,“再立一块无字碑……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额外加钱,嗯,去拜托法莉娅给我打张欠条就好。”
“她不会答应的,但你放心,我会自己筹钱。”
“哦,我可不要你的钱,法莉娅的欠条不比真金白银有用得多?而且,相信我,只要你去求她,她就一定会为你打欠条的,一定会。”
“说起法莉娅……我答应过她,会在入夜之前赶回去。”阿斯让抬头望了望天。
“晚了,”艾芙娜说,“我们还得等火熄灭,好替这位魔女收敛骨灰。”
“我去带人扎营。梅,你和艾芙娜就先留在这里。”
第50章 不要乱动
傍晚时分,天际炸开一颗绚丽的火球,光芒在暮色中久久未散。阿斯让抬头望着那抹火光,眼神微微眯起。
他不禁想象,这会儿的法莉娅该是露出怎样的表情,来命令海瑟薇点燃夜空的呢?是焦虑还是愤慨,还是两者皆有之?
无论如何,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发出回应信号,告知她我们平安无事。
阿斯让强压下心头的思绪,转身寻找梅的身影。
梅正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她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刻,无需提醒,炽热的火元素已在她指尖汇聚成一团跳动的光。随着她抬手一挥,那光团冲破暮色,化作一枚新的信号火球,径直飞向天穹,灿烂而夺目。
余焰映红了她的面庞,也映出了她眼中的一瞬空白。火球散去,她的肩膀微微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随之踉跄了一下,险些失去平衡。
阿斯让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梅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推开他的手,低垂着眼,缓缓吐了口气。
是另一个梅。她们还没换回来。
这个发现叫阿斯让止住了更近一步的动作。他能感受到“影梅”想要与他保持的某种疏离感,但他还不不清楚影梅这么做的原因。
真不清楚喵?菲尼斯突兀地喵了一声。
爱莎也没闲着,立刻揶揄道:怎么会!他太清楚了。
你俩别吵。阿斯让打断他俩的吐槽,稍显尴尬地问梅有没有事。
“没事哟,就是有点累。”
说着,梅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手指微微分开,细沙便顺着指缝簌簌滑落。
“没办法呀,我的魔力对土元素的适性太差,白天那一下耗了我太多魔力,而晚上……火元素一到晚上就不怎么活跃……所以哟,我晚上没法陪你啦,我怕我剩下的魔力全被你吸跑。”
“菲奥娜给你的提神魔药呢?”
“不好喝,没带。”
“……那我以后可要检查你的随行装备了。”
“难喝只是一方面原因。”影梅扭头看向阿斯让,“你忘了吗?我是天神之血的容器,和其他魔女是不一样的。她们靠这儿容纳魔力(她指了指小腹),而我这里呢,只能容纳少部分魔力,剩下来的魔力都要顺着我的血满身乱跑,要是喝了那些魔药,就得难受好一阵咯。”
喵哇,换个角度想想,对咱来说,用血承载魔力不也是个绝妙的办法喵?菲尼斯突发奇想。
可这个过程会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阿斯让暗道。正因如此,天神教才会辅以安眠镇痛的药剂缓解魔女的痛苦,等到魔女逐渐适应这种痛苦后,她们也就患上了极其严重的嗜睡症。
“那现在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阿斯让问。
“除了释放魔法的时候会很难受,其余时候都还好。”影梅答得漫不经心。
“是吗,怪不得你总要代替梅施展魔法。”
“……暴露了嘛。”
“我看你就没想装。”
“是哟,我不会像她一样死黏着你不放,因为那样会阻碍我的判断。”
“判断?”
“在梅替别人着想的时候,就得由我得替梅着想,不然……就会像温妮莎那次一样……我必须保持冷静,保持理性,保证类似的事情不会发生第二次。如果未来哪天你背叛了梅,或是为了别的女人而弃她于不顾,就算她愿意原谅你,我也不会原谅你。”
“……”阿斯让一时语塞。
“怕了?”她挑了挑眉,似乎在享受他此刻的沉默。
“那倒没有。”阿斯让摇了摇头,目光坦然,“没什么好怕的。”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对你心怀愧疚,所以会饶你一次吧?是哟,我是伤害过你,但同样的,你也刺伤过梅,害她流了好多血,我俩算是两清了,所以我可不会手软哟?”影梅警告道,“这点你最好注意一下。”
“别把这种容易惹人误会的话挂在嘴边。”阿斯让有些无奈。
“误会?我又没有撒谎。”影梅再次扭头,指向不远处围坐在篝火旁、正高声谈笑的猎人们,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而且他们那么吵,根本听不到我们说话哦!啊,对了……”
她又看向一旁吃着什么的艾芙娜,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被他刺伤的?”
“咳咳咳……!”艾芙娜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呛得剧烈咳嗽,脸涨得通红。等到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她便立刻转移了话题。
“你得管管那些猎人,”她冲着阿斯让皱眉,“他们不该如此吵闹。”
“这才刚刚入夜,给他们点活动时间吧。”
“呵,这么说,还得我们魔女来帮他们警戒四周?”
“不行吗?”
“当然不行——有碍魔女的体面,我只能这么回答你,但如果……你求我,”艾芙娜抬手遮住一只眼睛,“那我也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就请你给他们点时间,让他们聊聊自己的故事吧,”阿斯让说,“在该放松的时候放松,在该紧张的时候才能紧张的起来,另外,我会提醒他们小声点的……说起这个,我觉得你们其实也该听听他们的故事。”
艾芙娜靠在篝火旁,目光落在那群围坐的猎人身上,嘴角带着淡淡的自嘲:“没那个必要,我不用过去听,都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当初他们在台下角斗的时候,我还在台上喝茶叫好呢……不要问我喝不喝得下去,我必须得喝下去,因为不这样做,我就会被其他魔女瞧不起。”
“那以后呢?”
“你被法莉娅买下后,我就没去过角斗场了——当然了,你与砂龙的那场战斗不算。嗯,趁法莉娅不在,今晚要不要过来陪我?”
这个嘛……
阿斯让看了眼梅。后者始终默不作声,不发表任何意见。
“我觉得这样影响不好,”阿斯让说,“还是算了吧。”
“放心吧,不会闹出太大动静的。”
“……我得守夜。”
“你不可能守一晚上,”艾芙娜继续引诱,“困了的时候,你总得找个地方休息。”
“好吧,说的也是。”阿斯让耸了耸肩,无奈接受,“不过我得提醒你,这帐篷只能挡风,不能隔音。”
“我不是说了嘛?不会闹出太大动静的。”
只要你能忍得住。艾芙娜想。
……
不行,不可以发出声音。
体温逐渐升高,法莉娅把衣领咬的更紧。
尽管阿斯让他们没有遇到危险,但萦绕在法莉娅心头的危机感,依然难以戒除。
焦虑的感觉如同被点燃的野火,从内而外地席卷而来。她紧紧闭上双眼,试图用黑暗吞噬一切杂念,却只看到了阿斯让在火光中模糊的侧影,那抹影子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脑海里,炙烤着她每一寸神经。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身体弓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那份焦灼与不安,那份对阿斯让的担忧与思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难以名状的汹涌潮水。她任由这股力量将自己淹没,手指在无意识中收紧,紧抓着身下的地垫。
某个瞬间,积压已久的担忧、恐惧和不安,终于随着身体深处难以抑制的战栗与释放,如同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从她的指尖、脚尖,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奔涌而出。她长长地、近乎贪婪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深海里挣扎了许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汲取着稀薄的氧气,周身却仍残存着潮湿而滚烫的余温。
然而,这份短暂的宣泄,并未能彻底平息她心头的波澜。那紧绷的神经稍一放松,更深层的忧虑便趁虚而入,立刻占据了她的思绪。
她太了解那个魔女了,她甚至能猜到她此刻会怎么做,或者将要怎么做:
也许是趁阿斯让困倦时,悄悄地坐在他身边,用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话语,一点点地侵蚀他?
就像过去她捉弄自己时一样。她会悄悄地走近,然后隔着床单,幽幽地向自己发问:法莉娅,你在干嘛呀?这么晚都还没有睡着吗?对了,我借给你的那本书呢?你把它放哪去了?哎呀,其实放哪都好,只要没把书弄脏就是。
可恶,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非要暗戳戳地……暗戳戳地挑衅和试探,真让人心生烦躁。呜,阿斯让,你得小心她,不要踩进她的陷阱,不要让她看到你的窘迫,因为这样,只会让她得寸进尺……
……
“不、不要乱动哦?”
艾芙娜生涩地、艰难地、不怀好意地笑着。她单手撑着阿斯让的胸膛,阻止他下意识地更进一步,那只遮住的眼睛,此刻正流露出狡黠的光,比帐篷外的星光更加璀璨,“你说过的,这帐篷的隔音不太好……而且也挡不住太多冷风,所以啊,你给我暖暖床就好。”
“是的……我明白。”阿斯让强行忍耐。
艾芙娜的呼吸轻浅,混杂着篝火的气味和泥土的芬芳,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住。她看似在拒绝,身体却紧紧相贴,这种自相矛盾的信号让他无所适从。
“如何?忍得住吗?”艾芙娜的笑容更深了,她那带着热气的吐息吹拂在阿斯让的皮肤上,既像羽毛,又像火焰。“要小心啊,我可不知道我的呼救声……会引来什么东西。”
“……砂龙?”
“也许是法莉娅?”
“不无可能。”
阿斯让不再试图前进,也不再想着脱逃。他完全放松了身体,任由她来掌控。他能做的,就是保持住这份理智,用沉默来消解她的恶趣味。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谁先失去冷静,谁就输了。
“我要睡了。”她突然闭眼,可褪依然缠得很紧。
“你这样能睡着?”
“谁说不能?”
阿斯让没话说了。
沉默里,艾芙娜微微眯开眼睛,问他:“你呢?你不睡吗?”
“我……尽量睡着。”
“真能睡着吗?”
“你要是一直问,那我肯定睡不着。”
“嗯?就只有这个原因?”
“不止这个原因。”
“呵呵,我想也是。”
“我现在很愧疚。”
“啊,愧疚。为什么?”
“我应该睡在我自己的帐篷里,就和其他猎人一样。”阿斯让面露难色,“我发誓从明晚开始,谁都不能从我那里拉走。法莉娅都不能。”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打败了龙王的男人。”
“不,是一样的。我要是一直给自己搞特殊,队伍还怎么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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