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嗯嗯。”伊菲含糊地答了一声。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把糖塞进嘴里,软糯的枣香混着黏稠的蜂蜜在口腔中弥散开来,甜得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鼓起的脸颊像只小仓鼠。
趁着这份天真的满足尚未消逝,阿斯让赶紧乘胜追击,先是轻描淡写地聊起她脖子上的挂坠,接着又顺势问到她的母亲,十多分钟后,两人的话题已在不知不觉间绕了一圈,悄悄落回到了那个挂坠上。
“对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俩的挂坠上,好像蕴含着一种相同的魔力?”阿斯让伸手取下名为挂坠,实为裹了层树脂的圣树之籽,在伊菲眼前荡了两圈。
伊菲盯着看了会儿,随后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挂坠,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们交换着看下吧,”阿斯让说,“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特别的事。”
“唔……”伊菲显得有些不大情愿,不过,大概是看在那块糖的份上,她并没有表示拒绝。
就这样,阿斯让成功把伊菲的挂坠哄到了手,同时,也正是这个时候,他猛然惊觉到,这块挂坠里蕴含的魔力,似乎远比先前目测时来的庞大。
爱莎,你觉得这块挂坠里蕴藏的魔力够你使用几回魔法?
……爱莎?
没有回应。这正常吗?
不对。太安静了。
帐篷里没有风,火光却突然摇晃了一下。坠子在阿斯让的掌心间发烫,像是被烈日炙烤过的石块。而在下一秒,这股热量便沿着指尖蔓延开来,顺着血管与神经流入全身。
于是,背部的铭纹也开始发烫,比几个魔女火辣辣的尖叫抓挠还要烫。
视野开始扭曲。
帐篷内的光景逐渐扭曲,艾琳和伊菲的身影模糊,像隔着热浪看人影,慢慢变得失真。
接着,阿斯让听到了一些声音……一些来自古代的声音。
若他判断没错,这些声音,恐怕正是圣树分枝的残响。
那棵扎根于巴迪亚大地的圣树分枝……它想向我传达什么?
阿斯让屏住呼吸,倾听耳边模糊的声响。
随着挂坠的热度一点点攀升,这些声响也渐渐聚拢,化为清晰的精灵古语:
“灭亡的钟声临近了。”
“圣树在枯萎。祂的枝叶不再吐露新芽,根须也不再吸纳泉水。唯有牺牲……能使它延续。”
另一道低沉而粗粝的声音响起,带着迟疑与压抑的怒火:
“你要我们去……屠杀平民?屠杀我们那些手无寸铁的同胞?”
“既已宣誓效忠圣树,接受圣树的伟力,便不该有所迟疑。”
“我们的誓言是守护这片土地。”
“正因如此,你更该遵从。若圣树枯死,你们的同胞终将同荒漠一同消亡……我等亦然。你等要谨记,死亡不是终结,一切生灵死后,他们的灵魂将化为魔力,随风、随雨、随尘世而流浪。唯有及时归树,常伴圣树左右,方能迎来永恒的安眠。此乃无上之荣耀。”
“这不是荣耀,”猎人们的回答十分坚决,“我们宁愿与圣树一同枯萎。”
“冥顽不灵。”精灵祭祀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既然你等已背弃誓言,圣树将不再庇佑于你。”
背弃誓言的是你。阿斯让感到一阵愤怒,但这愤怒并不完全属于他。这愤怒源自圣树的分枝。
他听到无数猎龙人的心跳戛然而止,却又短短数秒后,重新开始脉动。
祂拒绝了猎人们的死亡,并授予了他们审判祭祀的权力。
当那些在巨大痛苦中走入歧途的祭司们接连死去后,便不再有人误解祂的声音。祂告诉其余迷惘的精灵,放弃这片土地,回归到主枝身边。一些精灵听从,一些精灵没有。
战争由此爆发,死者与失败者被填入圣树根侧,惨状令圣树目不忍视。祂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不能阻止这场战争,直到最后一名精灵死去,祂才有所醒悟。
那濒死的精灵微笑着,将血沫吐在根须间,断断续续地说:“你们……击败了我,这不是坏事。我们的死……能阻止圣树衰亡,我们的灵魂……将为圣树提供新的魔力……你们……你们依然能……倚靠祂的力量……继续与龙战斗……”
……这不是坏事?非也。这就是实打实的坏事。圣树分枝想。我若继续存在,人们对我的血祭就不会停下。真奇怪啊,对龙的仇恨,对力量的渴望,竟会让这些可怜的人儿自取灭亡吗?我实在不愿见到这样的悲剧重演,可我也不能放任他们被龙吃光。
如此两难之间,圣树最终做出了祂的选择。
祂在最后一批猎龙人老死后,只对一人施加了祝福,便不再回应任何人的祈祷,因祂已几近自暴自弃地相信了那个人的誓言——相信他能带领幸存者,在废墟之上建立起新的国度。
神奇的是,那人真的实现了自己的承诺。
人们在新的王国下繁衍生息,有时击退巨龙,有时被巨龙击败,最后又顽强地重建了家园。
等到魔女的时代来临,一切焕然一新。荒芜的土地被重新开垦,田垄与渠沟如同新织的脉络,向四野延伸,麦子也在肥沃的泥土中疯长,金黄的穗子一层又一层地堆进谷仓,压得梁木吱呀作响。短短数十年,人口便在新的秩序下骤然膨胀……就连猫的数量,也多得让人嫌烦。
某一天,一只被母猫赶出家门的黑色小猫为躲避恼人的人类小孩,笔直窜上了一棵看似平平无奇的常青树。
它蜷在枝杈上,舒展开身子,眯着眼感受阳光洒在毛发上的温度。它想,能在这棵树的树枝上晒太阳真是一件美事啊!虽然一到了晚上,周围就会变得阴森诡异,还能听到一些诡异的碎碎念……
什么“死亡不是终结”啊;“灵魂会化为魔力”啊,还有什么“要把砂龙一条不留的灭绝”、“我们的事业不能被遗忘”啊,总之就是很恐怖喵。
像这些断断续续的絮语,若换成别的猫,怕是早已吓得毛发炸起,但他只是甩甩耳朵,心里打定主意:没关系,反正咱又不是那些晚上还要睡懒觉的小懒猫。夜里正好得去找东西吃呢!呜喵,先撒泡尿,免得有其他猫不识好歹,来与我争。
……
哎呀,真是段久违的回忆,让咱想起来咱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抢咱的东西。
菲尼斯的声音冷不丁钻入阿斯让脑海,将后者一把拉回现实。
好可恶喵!这坠子里的魔力明明该是咱的东西喵!可你却把它吸光了喵!分到咱手里的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喵!呜喵喵喵!!!!你该怎么补偿咱!
呃……我觉得这不能怪我。阿斯让晃晃脑袋。刚刚发生的事情让他有些头晕,而他还不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不过没关系,爱莎会提醒他的:
你把伊菲弄哭了,想想该怎么办吧。
……啊?
啊什么?你把她坠子里的魔力吸光了,你以为她发现不了吗?她再年幼也还是个魔女啊。
第45章 像这样形成的魔力会比较特殊
想想看,当你弄哭一个小女孩的时候,你该如何进行补救?
解释?徒劳,小孩子不会听理由。
安慰?太迟了,阿斯让手头已经没有多余的蜂蜜果糖了。
沉默?沉默有罪,而阿斯让已沉默太久。
“你这混蛋在搞什么名堂——!”审判官菲奥娜骤然掀帘闯入,疾风般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阿斯让的衣领。她的眼神里燃着火,语气如裁决般尖锐。
果然!正如她自始怀疑的那样,这头鬼鬼祟祟的淫熊,绝不可能干得出什么好事来!
看哪,伊菲脸上的泪痕就是最有说服力的证词!无需旁证,无从辩解!光凭这一点,就足以把这头淫熊钉上耻辱的十字架,加急判决了——而且还是斩立决!
菲奥娜信誓旦旦地想:
没错,就该这样!弄哭魔女可是何等大罪呢?!更何况……更何况这罪人弄哭的魔女还不止伊菲一个!他弄哭了法莉娅!甚至……甚至她自己,也曾被这家伙的粗鲁弄得泪湿眼眶!
哇哇哇!何等的可憎!何等的无可饶恕!这人不配拥有赎罪的机会,唯有明正典刑,从严判决,方能洗净他身上的累累罪孽!
“对!就该这么办!”菲奥娜在心里斩钉截铁地回应自己,“快下决断吧,菲奥娜!你的判决必然公正的无可挑剔,经得起圣都与时间的检验!”
“你们在干嘛呢?!”
啊,是法莉娅。菲奥娜猛地一惊,勉强赶在法莉娅掀开帐帘前缩回了手,而后立刻指着阿斯让说道:“伊菲哭了。他弄的。”
“……这就是个意外。”阿斯让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挂坠还给了伊菲,却还是没能让她止泣。她把挂坠死死捂在手心,头也垂得很低。
法莉娅望望伊菲,又望望阿斯让,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她的挂坠上原本有魔力——”
“魔女的随身物品都会染上魔力。”法莉娅一直都没怎么注意伊菲身上的挂坠。
“可这个挂坠不一样,”阿斯让解释道,“它上面的魔力不属于伊菲。”
“你们先停一停,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帘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艾芙娜掀起帘角,摇着头看他们,语气既无奈又温柔:“真是的……都出来吧,换我来陪陪她。”
法莉娅点点头,拉着阿斯让就走。阿斯让瞥了眼菲奥娜,用眼神催促她跟上。唉,既然法莉娅已经用行动下了最高指示,菲奥娜也只能默默听从咯!之前被迫——绝对是被迫——学猫叫的仇,只好改日再报。
就这样,三人在伊菲的抽泣声中,颇有些的狼狈地走出了营帐。
在与艾芙娜擦肩而过时,法莉娅低声问她:“你确定你能安慰好她?”
“不然呢?”艾芙娜挑挑眉,回道:“我觉得我还蛮会安慰小女孩的。记得好几年前,只要夜里一打雷,就会有个小女孩瑟瑟发抖地钻到我怀里呢?啊,是谁呢?”
“不是我。”法莉娅毫无说服力地反驳道。没办法,她脸皮太薄,不大好把心里想的东西全呛出来,而一旦她真的把那句话吐出来,想必就该轮到艾芙娜瞠目结舌、面红耳赤了——她缩在法莉娅身下时的痴态可全被后者收于眼底呢。嗯……虽然在那之后法莉娅也没好到哪去就是了,就好像那枚挂坠,被阿斯让强硬地掳走了魔力,变得奄奄一息。
“说起来,你是不是又变高了?”法莉娅忽然回头问。
阿斯让问有吗?她说有,并信誓旦旦地让菲奥娜和阿斯让并排站在一起,在自己和菲奥娜的头顶上认真比划了下。
“看吧,我之前才到你这,菲奥娜也只到你这……这应该是那个铭纹的作用吧?吸走我们身上的魔力,好让你长高。要不是这铭纹与我们魔女不合,我都想在背上纹一个啦。”
我猜你想的不只是靠铭纹长高……但我真的不介意这个。这话阿斯让没有对法莉娅说,因为说了她也不会信。
“唔……肌肉也变得更结实了。”
“不好吗?”
“好是好……但在你主人的魔法面前还是不堪一击啦,所以啊,不要得意忘了形,更不要觉得自己强得能在大魔女面前冒险。”法莉娅用手指头戳着阿斯让的胸口,叮嘱道:“听好了!以后要是遇到了那些反叛的大魔女,你可不能像个愣头青一样,傻傻地第一个冲上去。龙的事我管不住你,但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明白吗?”
“明白了。”
“别是嘴上说说才好。”法莉娅哼了声,“时候也不早了,你去让那些凡人早点休息吧,从明天开始他们就有的忙了。我们也是。所以……你、你也早点休息?”法莉娅清清嗓子,瞄了瞄她的帐篷。这像极了邀约的小动作看得菲奥娜心中五味杂陈。
“不问问伊菲是怎么回事吗?”她在法莉娅耳边小声提醒。
“啊,还有个问题,你刚刚是怎么把伊菲弄哭的?”
阿斯让短暂想了想,说:“那挂坠是她母亲的遗物。”
“嗯,所以她很珍惜它,每天形影不离。”
“但是,那挂坠上的魔力并不是她本人的魔力。”阿斯让说,“挂坠里的魔力与圣树同源,并且她妈妈把那挂坠交给她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而你又把这份魔力吸走了,于是她便感觉自己的挂坠被你弄坏了——它再不完整了。”
“嗯,应该就是这样。”阿斯让轻轻点头。
“咦?等一下?”菲奥娜冷不丁插话,“你说那个挂坠有圣树的魔力?但……这怎么可能呢?按理来说,圣树的魔力没可能残留那么久啊?它不该被伊菲的魔力覆盖掉吗?”
“是月辉石,”阿斯让答道,“伊菲的挂坠是一块镀银的月辉石。”
……
“好啦,别哭啦,姐姐已经帮你把挂坠恢复原样啦。”这挂坠有问题。艾芙娜想。它居然能够储存魔力。
“不对。”伊菲啜泣着摇头,“它原本的魔力不是这样子的。”
“那它原本该是什么样子呢?”
“是……是……是妈妈的样子!”
“……妈妈的样子是什么样子?”
“是……暖暖的!像这样握在手心里,就能听到妈妈说话。”说着,伊菲又开始流泪了,“可是现在……现在我听不到声音了。”
这是不可能的。艾芙娜想。你的母亲不是魔女。
……
爱莎,问你件事,你们这世上存在鬼魂吗?
没有。
那现在飘在我面前,看着像是个女人的东西是什么?是你?
不是。
如果不是你,那它为什么要拦着我,不让我进法莉娅的帐篷?
大概是因为你走错了。这不是法莉娅的帐篷。
是的喵,这儿是那几个小魔女的帐篷。
一只眼冒绿光的黑猫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带出几道轻微的喘息声。艾芙娜正在带着伊菲她们睡觉——保持充足的睡眠对魔女尤为重要。
你去忙你的。菲尼斯有意赶人。把这东西交给咱处理就好。
阿斯让听出它的画外音,当即追问:你先说说这是什么吧。
唔喵……按我那老朋友的说法,这种看上去像“鬼魂”一样的东西,本质上还是一种魔力喵。你想喵,人死之后,他的身体会变成大地的养分,那他的精神喵?他的精神会变成魔力喵。啊,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喵……另外呢,像这样形成的魔力会比较特殊喵,不是随便来个什么人都能将其化为己用的。
菲尼斯伸出爪子,轻轻探向那团漂浮的魔力,许诺道:
咱会尽力对付沙漠之主,也会尽力保护你女儿的喵,你尽管听咱号令便是。
慢慢地,那团魔力在菲尼斯周身盘旋了一圈,随后缓缓融入进它的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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