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就在她即将抵达村里那位药剂师的铺子时,她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声,以及皮鞭撕裂空气的、尖锐的“啪”声。
……这是在干什么?
凯兰贴着粗糙的、长满苔藓的墙壁,从门与墙的夹缝向里望去。
院子里,一个脑满肠肥、脖子和下巴连成一片的老男人,正挥舞着一根浸过油的牛皮长鞭。
他每一次挥鞭都显得很吃力,肥胖的身体带出笨拙的摆动,但落下去的力道却毫不含糊。鞭子带着风,狠狠地抽在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男孩身上。
“小兔崽子……!”
“说!你把偷的药藏到哪里去了!”老男人一边抽,一边气喘吁吁地咆哮,“你这个该死的小杂种!偷东西偷到我和老爷头上来了!亏我每天还用一碗饭养着你!”
“我没有偷!”
“妈的!还敢嘴硬!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你没有偷,那老爷的药田怎么凭空秃了一块儿?难不成是我偷的嘛?”
“是小姐养的那只狗……那只狗把地刨了……我亲眼看到的……”
“好,好……还敢嘴硬!”老男人不由分说地继续抽起鞭子。
想必在他心里,那条狗的命要比这男孩的命值钱。
凯兰静静地看着,静静地想着。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她的老师,想起了那些追杀她的人,想起了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每天都在发生的、毫无意义的残忍。
善良毫无意义,也无必要。她已经因为阿佳丽的冲动之举而黏上了一个大麻烦,何必再黏上另一个大麻烦?
你的任务是拿药。仅此而已。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
你得现实一点,这个男孩是死是活,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说!那些药是你偷的!”
夹缝里传来猪一般的哼哼声,而那男孩已经不再呜咽了,他只是挂在木桩上,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骨头,随着鞭打的力道微微晃动。
死了吗?凯兰想。死了倒也干净。
就在这时,那个胖子停了下来,他把鞭子扔在泥地上,走到男孩面前,用粗短的手指捏住男孩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听好了,小兔崽子,即使那片药田真是小姐养的狗刨的——那也只能是你偷的,懂了吗?”
是的,我懂,生命的价值从不平等,他和它的,我和你的。
凯兰不再对自己念咒了。现实一点?去他妈的现实。有时候,现实就是一坨需要被清理掉的屎,就像看到一只蛆虫在腐肉上蠕动时,你不会同情腐肉,你只是想把那只恶心的蛆虫碾碎。
凯兰用魔力切开门锁,身影从阴影中滑出,像一滴融入水中的墨。
没人注意到她,雨声是她最好的掩护。
她摸了摸匕首,但没有将其拔出来。
父亲留下的匕首干什么都好,除了行凶伤人。
对付这样的货色,只需要用拳头就好。
凯兰握紧拳头,魔力汇聚其上,将泥浆凝成坚硬的拳套。
接着,她侧身、拧腰,将全身的重量灌注在右拳上,精准地砸在胖男人的后颈上。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沉闷的、像西瓜摔在地上的“噗”声。
胖子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那对贪婪而残忍的小眼睛变得空洞,仿佛里面的灵魂被这一拳直接打了出去。
这一拳我保你不死,但不保你不变傻。
凯兰甩掉手上脆裂的土拳套,走到男孩面前,抽出匕首,用那锋利的刃口,“唰”地一声割断了捆绑男孩手腕的绳子,接着,这男孩就像滩烂泥一样滑了下来,瘫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喂。”凯兰的声音冷硬得像石头。“起来。”
男孩没有任何反应,但凯兰知道他还活着,她用魔力拖起男孩的身体,尽量温柔地将他扔进旁边的棚屋,丢在一堆还算干燥的麻袋上。
等那男孩儿稍微清醒过来时,她本就不多耐心也消耗的差不多了。
“听着,”凯兰蹲下来,盯着男孩那双因恐惧和痛苦而涣散的眼睛,“那个胖子不会再找你麻烦了,现在换我来找你的麻烦。说吧退烧的草药在什么地方?噢,止血的也来点。多余的我带走,剩下的你自己用。”
男孩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说话!”凯兰彻底失去了耐心,“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救了你,你给我带路。这是交易,懂吗?在这世上,没人会白白帮你。”
慢慢地,男孩终于挤出了一点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他……他就是药剂师……你把我们村子的药剂师杀了……”
“首先我没有杀他,他只是晕过去了,其次,你以为我没有猜到他是谁吗?”凯兰冷声道,“我还能猜到你是他的小帮工,或者是采药工——所以别跟我说你不认识药。”
“我、我站不起来……好痛……!”
“站不起来?我说你站得起来。”凯兰用魔力将男孩支起。
“咦?我这是……怎么了?身体……好轻……我是不是要死了……?灵魂要飞到天上去,变成一颗星星了?”
“不,你还活着,是我在用魔力驾着你走路。”
“啊,原来您是魔女大人啊!”
“少废话,快说药在何处。这边,还是这边?”凯兰用魔力拖着男孩的手四处乱指。
“是这边,不,不是,往左一点……啊啊,过了……往右……再往右去一点……”
就这么折腾了半天,凯兰总算是在一堆散发着怪味的瓶瓶罐罐中,找到了她需要的东西。
有熬煮后能褪去高烧的冰指蕨,有碾碎后敷在伤口上快速止血的狮胆草……另外还有一种药草,眠根,据说这种草的根茎会在月圆之夜散发淡淡幽香,有人用它治疗失眠,也有人将其作为辅药,调配出让魔女陷入永眠的禁忌药剂,将她们的魔力与灵魂封印于梦境深处。
凯兰毫不客气地将这些药草扫进自己的皮袋,再把现成的狮胆草粉往男孩的伤口上乱撒一通。很快,粉末渗入伤口,在止血的同时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男孩疼得泪涕直流,身体猛地弓起,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糊了满脸。
等到男孩逐渐习惯这份灼烧感后,凯兰撤去魔力,看着男孩重新摔倒在地。
男孩也看着她。
“交易结束了,我要走人了,”她说,“记得去找你的妈妈,叫她把你藏起来。”
“我没妈,她死了。”
“噢,那祝你好运。”凯兰淡淡地说道。
“我能跟您一块走嘛?”
“不行。”
“等先生醒了,他会把我打死的。”
“你可以跑。”
“那就没人给我饭吃了。”
“难道我会给你饭吃?”
“我可以帮您做事。”
“瞧瞧你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我不需要累赘。”
“我不是累赘!我、我很有力气!而且我不害怕龙……嗯,不害怕……”
“龙?”凯兰皱了皱眉,“这和龙有什么关系?”
“咦?你们不是要去屠龙的吗?”
“不是。”
“可我听说魔女每天都要屠龙……”
“你听谁说的?”
“那些游吟诗人。”
“他们说的话你也信?现在的魔女全是群养尊处优的废物,几个靠得住?”
“您靠得住。”
“为什么这么认为?就因为我救了你?”
“嗯。”
“抛开魔女这层身份,你会发现我是一个劫匪。”
“呃?”男孩儿有些转不过脑子,“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我只是一个劫匪,一个准备找机会隐退的劫匪,”凯兰说,“跟着我混,你见不到龙,也见不到一粒米。”
“那我该怎么办?”
“问我干什么?你自己没想过吗?”
“我准备等再长大些,就跑去金月湾那边当猎人,听说那儿有个猎龙团,不仅饭菜管够,还有钱拿。”
“金月湾……”凯兰想起那些把艾玛从沉眠中唤醒的精灵,就是从金月湾那边来的,“等你长大了,整个法兰的龙灾说不定已经平息下去了。”
“那、那我就去伊斯巴尼亚!那儿有蓝龙。”
“你为什么要跟龙过不去?”凯兰莫名有些烦躁。
“有个游吟诗人说大伙之所以过的不如意,都是因为有害龙在,等哪天魔女大人们把龙杀光了,大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哦,我的妈妈也说了,她说她好希望活在一个没有龙的时代,比起生下我,她更喜欢做一个能杀死害龙的魔女。”
“……”
凯兰如鲠在喉,久久不语。
第3章 凡人的胆量
“阿瑟拉,你这身镶金法袍已经披了多少年了?”
斯泰西元老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轻,可那一刻,阿瑟拉却仿佛听见一块沉石自高空坠下,砸这间空荡荡的临时会客室里。
这屋子真的太空了,空得像她此刻的心。
一张普通的木桌,一扇被帘子遮住的窗户,一盏还未熄灭的壁灯……哦,还有两张带靠背的椅子,但她实在没脸把自己的腰靠在椅子的背上——这种做法并不会让她感到放松,因为她所处这间屋子空的就像个审讯室,其唯一的装饰,就只有斯泰西身后那面墙上挂着的老旧地图。
这是巴迪亚的行省地图,阿瑟拉一观轮廓便知。尽管她不是巴迪亚本地人,可类似的地图她早已见过无数次了,毕竟她的家乡坐落于努米亚行省和巴迪亚行省的交界地带,在那里,你能听到努米亚的方言,也能听到巴迪亚的方言。
哦,还有,她的高祖母就是巴迪亚人,一个在沙漠之主第一次肆虐时,侥幸逃生的幸存者。
几十年前,在她还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她的奶奶就常对她讲起高祖母的故事,打那时起,她就很怕砂龙,更怕传说中的沙漠之主。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听闻沙漠之主复活的消息后,鬼使神差地跑来巴迪亚丢脸。
为何丢脸?当然是因为她身为大魔女,却被沙漠之主蛊惑了灵魂。世上还有比这更丢脸的事情吗?不会有了。阿瑟拉觉得自己已经颜面扫地,配不上大魔女的身份了,但好在她不用继续穿着那身象征大魔女的镶金法袍折磨自己了,因为这身法袍已经成了一匹镶金的裹尸布,裹着另位大魔女的残躯——她杀了她,多么残忍,可她不得不这么做。
假如她手下留情,给对方一次反省的机会,而对方仍执迷不悟,死的人就是她。不,不只是她,还有吉娜和伊薇特——那两个无辜的黑袍魔女。她们太年轻,太脆弱,那家伙不会手软。
“阿瑟拉。”斯泰西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沉思,“回答我的问题。你这身镶金法袍已经披了多少年了?”
“……十三年,尊敬的斯泰西的阁下,”阿瑟拉回过神,用沙哑的声音答道,“今年是我成为大魔女的第十三个年头。”
“十三年。”斯泰西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阿瑟拉,十三年里,你享受着大魔女的荣光,支配着凡人的敬畏,行使着智慧与力量,作为回报,你所要背负的,仅仅只是一份责任。一份在你觉醒为魔女时,便随之而来的责任。”
她顿了顿,目光如鹰,紧紧锁定阿瑟拉,后者沉默地听她继续往下说:
“山不会抱怨自己的沉重,河不会哀叹自己的奔流,而我们魔女,也从不该质疑自己所背负的责任。接受这份力量,然后正确的行使这份力量——这才是我们魔女应该去做的事。阿瑟拉,现在的你,还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吗?”
“我会觉得……这都是些漂亮的场面话。”阿瑟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自嘲与苦涩。
“是吗?”斯泰西的眼神冷了下来,空气仿佛凝固。她没有发怒,那是一种极度失望后,反而生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尊敬的斯泰西阁下,我不乞求您的宽恕。正如您说的那样,我享受了整整十三载的荣光,可这荣光非但没能让我变得高尚,反倒让我变得懦弱且卑鄙。”阿瑟拉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您说的责任,就像一件华美的袍子,穿在身上光鲜亮丽,但只有穿的人自己才知道,它有多重,有多闷。我们居于圣都这座高塔的塔顶,一边俯瞰着凡人的挣扎,一边享用着最好的食物和美酒,抱怨着今年的税收又少了几个子儿,讨论着哪里的领主又该敲打一番了。”
“我们有多久没有亲手去和一头成年的龙搏杀了?很久了。屠龙,渐渐变成了一份写在报告里的功绩,一个用来教育后辈的、冰冷的词汇,而不是一场在泥浆和血污里进行的、随时会死的搏命。我们的手,变得越来越干净,心,却越来越脏。”
“斯泰西阁下,请您您告诉我,”她惨淡一笑,“当安逸唾手可得时,当凡人的敬畏和财富源源不断地涌向我们时,我们为什么要选择去拼命?为了什么?为了那些我们甚至记不住名字的凡人?为了一个我们可能永远也看不到的、所谓‘安宁美好的未来’?”
“所以,当沙漠之主出现在我的梦里,那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向我们展示了反抗的无力时,我动摇了。沙漠之主的低语就像一面镜子,把我心里早已存在的、最自私、最懦弱的想法,原原本本的照了出来……”
说到这里,阿瑟拉慢慢抬起眼睛,她想去看斯泰西的眼睛,但她只敢望到斯泰西的嘴唇。她看到她的嘴唇在动。
“说下去。”
阿瑟拉顿了顿,但没有拒绝,她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闸门,任由那些腐臭的、真实的想法倾泻而出。
“斯泰西阁下,在我刚成为大魔女时,我走在任何一座城市的街道上,都会有贵人亲自为我开路;我进入任何一家上流酒馆,最好的麦酒和烤肉会立刻送到我的桌前,而店主会谦卑地表示,能为我服务是他的荣幸,绝不肯收一个铜币;假如我还想要珠宝首饰,曾经对我爱答不理的贵族会将其双手奉上,他们甚至还会为了邀请我参加一场晚宴而争得头破血流,可惜都是些三脚猫功夫,远没有斗剑奴们表演的精彩。”
“起初,我还会感到不安,那时的我尚能将爱莎的箴言倒背如流,于是我尝试着拒绝那些过分的优待,可当我这么做之后,我发现我的生活又一次变得一团糟。是的,我披上了镶金法袍,对火元素的掌控日趋完美,可这又有什么用呢?我依旧没有任何自理能力,我必须雇佣凡人才能照顾好我自己。先是一个,然后是五个,接着是十个、二十个,再多都嫌少……而为了养活他们和他们的家里人,我又必须雇更多的人帮我理财……就像个无底洞。”
“不错,你提醒了我,”斯泰西面无表情地点头,“之后我会把你的经历说给我的两个学生听,想必你不会介意。”
“是的,我不介意。”我不敢介意。
“此外我还要问你一个问题,既然你已经习惯了窝在城市里,过着养尊处优的糜烂生活,那你为什么又要来巴迪亚自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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