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每一次挥剑,每一次对手倒下,他都告诉自己:这就是生存的代价。怜悯是懦弱,软弱是死亡。他学会了用冷笑掩盖内心的空虚,用刻薄筑起高墙,将一切可能动摇他的情感拒之门外。
他的嘴比剑还利,每一句嘲讽都如刀锋,割开别人,也割开自己。角斗场没有英雄,只有活下来的和死去的。而他,巴尔托,选择了活着,就像一头沾满血污的野兽,拖着满身伤疤,在那片被诅咒的土地上苟延残喘。
可他到底还是动摇了。
巴尔托盯着眼前这群提着龙肉干四处奔跑的野孩子,眼神复杂,五味杂陈。他们的脸脏得像刚从泥里爬出来,衣衫破烂得像风一吹就会散架,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刺人,像是夜空中不肯熄灭的星火,带着一股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
他知道这些肉干的来历。这些肉来自砂龙,腥臭而坚韧,嚼起来像啃皮革,只能勉强作为一道下酒菜,但对这些孩子来说,这些肉干恐怕已是最为珍贵的宝物了,珍贵到他们没有把这些肉干拿去填满他们干瘦的肚皮,而是期望用它们换来一门技艺。
“呜咕。”身旁传来一声咽口水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巴尔托转头,看到维克正贪婪地盯着孩子们手中的肉干,喉头滚动,嘴角几乎要淌出口水。
“把口水擦擦吧。”巴尔托冷嘲热讽,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别过去丢人现眼了。”
用言语上的刻薄,来为自己的内心筑起一道高墙。巴尔托很享受这种感觉。
维克微微皱眉,不服气地反驳说:“怎么就丢人现眼了?我觉得我的基本功还算扎实!是吧?葛兹!”
葛兹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慢吞吞地说:“嗯……一般扎实?”
“哈!”巴尔托笑了笑,“说的不错,形容得……很他妈贴切。”
“一般扎实也是扎实,总比你说的三脚猫功夫强啊,”维克努努嘴,不过倒也不怎么生气,“说真的,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我看那些孩子马上就要找到我们这边来了。”
“别理他们。”巴尔托的回答是如此简单而直接,但维克却看到他的目光正不自觉地扫向那群孩子。
没错,别理他们,他对自己说,他们太弱了,注定活不下来。教他们,只是在教他们一些新的死法,是把他们培养成活靶子。不教,才是对他们最大的仁慈,至少能让他们少受点罪。
“……这样好吗?”维克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分,带着点试探。
“你动动脑子。”巴尔托不耐烦地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烦躁,“为啥没人愿意教这些小鬼剑术?因为谁都不傻——除了你,维克。谁看不出来,跟这些孩子扯上关系,最后准得惹一身麻烦。没准儿一个不小心,就得被那该死的龙肉噎死!”
“嗯?你是不是偷偷骂了我傻?不,我才不傻,你说的这些我全明白,”维克两手一摊,贱兮兮地说道,“退一万步讲,即使我不懂这些,那我也懂你的为人。”
“你懂个屁。”巴尔托翻了个白眼。
“那来打个赌。”维克说。
“赌什么?”
“赌你会接受这些孩子的礼物。”
“那你输定了。”
“不,我有绝对不会输的自信,”维克向巴尔托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朝葛兹挤挤眼,“葛兹,你来当这份赌约的见证人。”
巴尔托冷哼一声,不屑地别过脸去。
很快,那个在宴会上问过“龙吼声像不像打雷”的孤儿男孩,便已经领着几个孩子,径直走到了众人面前。
他和他的伙伴举起了手里那块用绳子串着的、被酒泡过的龙肉干,仰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用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异常认真的眼神看着巴尔托等人。
“大叔,你们愿意教我们剑术吗?我们会用这些肉干做学费!”
“滚开,小鬼,这里没人愿意当你们的老师,再说你们学剑有什么用?真指望靠着一把铁剑去屠龙?这些东西连给龙挠痒痒都不配!它们只能拿来杀人。”
巴尔托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很多遍,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舌头一定是积累了太多龙肉的毒,不然不会总是关键时刻打结抽筋。
真他妈见鬼,他以前不这样的。以前他的嘴比他的剑还利。
“……大叔?”
男孩儿眨了眨眼,眸子里渐渐染上了失望的色彩。他看懂了大人们的沉默是什么意思。是拒绝的意思。想到这里,他与小伙伴们对视了几眼,慢慢摇了摇头。
看到这一幕,巴尔托的心里,一半是如释重负的解脱,另一半却是说不出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般的难受。
他在心里疯狂地喊道:“赶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在我眼前晃悠。”
可那该死的维克却喊住了这群垂头丧气的孩子。
“哎,你们这些小鬼,”维克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小小的空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与其继续在我们这边折腾来折腾去,倒不如听我维克一句劝——赶紧回家洗洗睡!没人会教你们剑术的。”
“为什么?”领头的男孩不甘心地回过头,追问道。
“哦,小鬼头就喜欢问为什么,不过没关系,我小时候也这样,傻傻的,不爱动脑筋。”维克笑着,露出一口说不上洁白的牙。
“我们才不傻,”有男孩儿嘟嘴说,“我知道为什么没人愿意教我们剑术!你们嫌我们带来的龙肉少。”
“不对,不是这样。”维克摇了摇手指。
“那是怎样?”
“原因很简单,”维克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他伸出手指,懒散地划了一圈,把自己、葛兹、巴尔托以及周围的一圈人都囊括了进去,“因为这儿的人都和我一样,都是实打实的胆小鬼。”
“够了!”
巴尔托的吼声终于冲破了禁锢,可这声音听上去却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短暂地沉默中,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句能把维克骂到钻进地缝的狠话,可他的舌头又一次背叛了他。他像是被施了沉默咒。
他不敢去看那些孩子们震惊又疑惑的眼睛。胸口像被一头无形的龙用爪子死死按住,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血腥味。
……龙。
没错,是龙。那份刻骨的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日夜盘踞在他的心脏上,啃噬着他的骨髓。
要想对抗一条龙,就只能用魔女们的魔药,燃烧自己的命。
这值得吗?
不,一点都不值得。
屠龙明明是魔女的责任,凭什么要让我们这些没有魔力的凡人拼上自己的命?
她们享尽了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各种好处,到头来却想把危险推给别人?
谁爱给魔女舔屁股,那就让谁就舔去吧!他巴尔托才不要当这种冤大头!
而这些孩子,他们也不该……
他们……
见鬼,该死的维克……他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终于,巴尔托忍不住了。
“你们知道什么是龙吗?”他吼道,“那玩意儿一爪子下来,能把人拍成肉酱!而它们的利齿能把你们嚼得连骨头都不剩!哦,当然,你们这点小身板,还不够它塞牙缝的!你们这种瘦得像芦苇的小崽子居然还想学剑?学剑有什么用?用来给自己刻墓碑吗?听叔叔的话,好好活着,想办法填饱肚子,别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英雄梦,像我们这种不会魔法的凡人,还是胆小点好!”
屠龙的事,尽管交给魔女去做不就行了?他想,魔女要是干不好,那大伙就一起死掉好了,不仅不亏,反而还赚了!
你们这些小鬼连这些道理都不懂——
巴尔托很想继续往下说,可孩子夹带啜泣的沉默却又一次麻痹了他的舌尖。
他看到葛兹对他摇了摇头。
他明白葛兹是想对他说些什么,但葛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葛兹话很少,是他们三个里话最少的,在大多数时候,他靠眼睛说话。
是的,我把他们弄哭了,但那又怎么样?只会哭鼻子的小鬼头就更没有资格找我学剑了。
“快滚吧。”巴尔托装作不耐烦的模样,挥手赶人。
男孩们没再说什么,他们失落地转过身,渐渐走远,然而,就在巴尔托以为自己能够松一口气的时候,为首的那个男孩儿又突然跑了过来,冲他递来了一块龙肉干。
“搞什么?我不是说让你们滚去找别人的麻烦吗?”
巴尔托骂的男孩直缩脖子,可那男孩儿还是鼓起了勇气,说:“您是巴尔托大师,对不对?我看你长得和阿雅说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阿雅?巴尔托愣了愣。
“这块肉是阿雅托我送给您的谢礼,您得收下。”
好吧,好吧。
真他娘见鬼。
巴尔托伸手接过男孩儿递来的大块肉干,掂了掂重量。
“……少了,不够分。”
“啊?”男孩儿疑惑地睁大眼睛。
“救了那女孩儿的不只有我,还有一群女人。”
“噢,阿斯让大师说那边他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叫你们这些小鬼跑到那边去送肉?那可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巴尔托没好气道,“好了,把你和你那些小伙伴手里的肉全都给我,我再帮她去谢谢那些女人。”
维克闻言,顿时发出阵嘘声,幸好葛兹及时堵住了他的嘴,不然鬼晓得他那张和自己半斤八两的烂嘴会说出什么话来——反正肯定不是适合给孩子听的话。
“行了,别在我面前磨磨蹭蹭的,我又不会白拿你们的龙肉……明天一早,城墙边,带上木棍,别他妈的迟到。想要跟我学剑,就先证明你们不是一群只会嚷嚷的小崽子!”
见巴尔托突然松了口,孩子们立刻手舞足蹈地欢呼起来。
“先等等,你一个人教的过来吗?”维克问,“要不要我跟葛兹过来的帮你的忙?”
“不需要。”
“不需要?那你可就亏大了。”维克朝巴尔托伸了伸手,“还记得我俩刚刚的赌约吧?既然是我赢了,那你就得听我的,要么白送我一块龙肉,要么就让我借此机会向你展示一下我的基本功!当然,龙肉照样得分我一块。”
“我们一人一半。”葛兹说。
“啊,当然可以,不能叫裁判饿着嘛。”维克点了点头。
巴尔托懒得理他们。
夜里换完岗后,巴尔托带着孩子们送给他的一块块龙肉,找到当初救下阿雅的几位妓女,把龙肉全都分了出去。
“别想着藏起来慢慢吃,你们这些蠢女人!”他粗声粗气地说:“到时被人偷了抢了,有你们哭的!听我的,现在就烤了吃了,别拖着。”
一号离职后全职日更,月末暂时歇歇脑子
昏昏欲睡的,半点挤不出两千字来,只能说年轻人真不要干收银
第2章 我准备等再长大些,就跑去金月湾那边当猎人
风从伊斯巴尼亚的无主山岭吹下来,掠过贫瘠的山林与枯黄伐的田土,穿越麦田与木栅,卷起浓重的土地气息与牲畜粪便的余温,一点不留情面地吹入了这群魔女的藏身之地——一间早已不知被谁遗弃的茅草屋。
更糟的是,外头还在下雨,而且已经下了好几天了。
腐烂的草料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酸味。凯兰靠在发潮的草垛上,听着外面该死的、连绵不绝的秋雨,感觉自己肺里的每一丝空气都带着霉菌,像是要长出蘑菇来。
在她身边,同为魔女的阿佳丽正借着一盏的灯火,小心翼翼地给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孩喂水。
“凯兰,艾玛的烧还没退,”阿佳丽轻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担忧,“我们得想办法去村里弄点退烧的药草,不然……”
“不然怎么样?会死?那个把她托付给我们的蠢货,在出发去屠龙送死之前,可没告诉我们她这么娇气。”
凯兰头也不抬地擦拭着自己的匕首,动作熟练而机械,像是在抚摸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这匕首过去属于他的父亲,而他的父亲曾说这匕首未来会属于她的丈夫……才怪。
她成了魔女。
——但却是个没有在圣都正式挂名的魔女。
过去教会她魔法的,是个无权收徒黑袍魔女,按照正常流程,她会把她送去圣都,可她没有这么做,她在凯兰脸上纹了一处泪纹,然后……
然后她就被那个叫蒂芙尼的混蛋处决了。
虽然凯兰很想对她的这位老师保持应有的尊重,但她必须得承认,她那老师毫无疑问是个嗜杀如命的人渣。
不用说,这样一个人渣教出来的好徒弟,自然不可能好到哪去。
“凯兰!”阿佳丽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备。
你应该骂我,而不应该只喊我的名字。凯兰想着,烦躁地啧了一声,“退烧的草药,退烧的草药!知道了,我会去弄的。哎,真不知道这该死的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不,还是换我去,”阿佳丽立刻反对,“你留下来陪着艾玛。”
“嗯?什么叫你去,我留下?怎么?你嫌我手段粗暴?”凯兰的语气冰冷如铁,“听着,阿佳丽,失乡会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你要么习惯,要么就回归天神教的怀抱,替他们拐卖小魔女。”
“……我不会回去的。”阿佳丽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
“放心吧,阿佳丽,”凯兰的语气柔和了些,“天快要黑了,那些农民晚上只会躲在被窝里,祈祷他们的祖先能保佑他们多活一天。我只需要往他们的房子里施些小魔法,然后捏着嗓子,装成他们死了八百年的祖奶奶显灵,他们就会哭着喊着把草药和面包送到我手上。哈,一帮蠢货。”
“这办法会有用吗?”
“只要是第一次,那必定管用。”
说罢,凯兰将匕首插回鞘中,用一块破布蒙住脸,如同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法兰村镇那泥泞而充满恶意的夜色里。
老实讲,她对这个村子没有丝毫好感。
白天,他们是愚昧、麻木、举着火把和草叉,高喊着“抵制魔女”的乌合之众,等到了晚上,他们就躲在阴暗的穷窝里,用最恶毒的言语诅咒邻居,算计着明天该怎么从别人碗里多抠出一点食物。
可说到底,我和这些人又有什么两样呢?
凯兰穿行在狭窄的巷道里,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积水和牲畜的粪便。
上一篇:异世界就是这样的
下一篇:在英雄学院犯罪有活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