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要向魔女效忠? 第295章

作者:悲凉鸽

  “爱莎,快出来,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讲,”梅对着圣树的种子哈气,“你定的那些臭规矩——”

  “什么?臭规矩?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你想啊,很多魔女之所以不把普通人当人看,不就是因为你强行把魔女从普通人当中分离出来了吗?而且你还不许魔女生孩子!这怎么行呢?只有让魔女有了孩子,她们才会愿意多为普通人考虑一下呀!毕竟谁能保证魔女的孩子还会是魔女呢?谁都保证不了呀。”

  “你懂什么!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怎可一概而论呢?!”

  “啊!”梅兴奋地追问:“那也就是说,你现在是同意魔女可以和凡人生孩子,并且不用再遵守那些不合理的清规戒律了——”

  “我没这么说!”

  爱莎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微弱的可能会被梅驳倒,而这种可能,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因此她只得灰溜溜地下线装死,再不愿回答梅的问话。

  唉,谁能想到,她忍辱负重、精心策划的“初显神迹”,居然会以这种方式收场!如今的魔女,实在是……实在是……!

  “阿斯让,爱莎为什么不理我了?”梅不解地眨了眨眼。

  “因为时间不够了,”阿斯让强行为爱莎挽尊,“我现在得赶快填填肚子,然后热一热身……”

  ……

  中午时分,南城墙下的空地早已人头攒动。

  许多好事者畏畏缩缩地聚在外围,好奇又恐惧地望着场地中央。

  斗剑奴们则三五成群,占据了中圈的位置,他们的表情各异,有期待,有不屑,有幸灾乐祸,有沉默不语,而在人群的一角,那位名叫拉赫迈的斗剑奴正唾沫横飞地对着身边人描述着阿雅的悲惨遭遇和魔女们的蛮横无理,不时引来一阵愤怒的低吼或对魔女的微弱嘘声。

  而人群的最内圈,则围着一个个黑袍魔女,她们宛如一堵黑墙,将身后的一众凡人,与她们身前的大魔女们隔断开来。

  图雅的两位好友,身材高挑、性格爽朗的扎拉,和娇小玲珑、心思细腻的拉尼亚,便位列这道“黑色城墙”之中。她们神情凝重,目光紧紧地注视着场地的中央。她们今天来到这里,不仅是为了亲眼见证这场关乎巴迪亚城未来走向的决斗,更是为了替未能到场的图雅,以及远在孤儿院中、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消息的小阿雅,见证这场决斗的最终结果。

  “他会赢的吧?”

  拉尼亚望着神采奕奕的瑟拉菲娜等人,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午时的阳光将她们身上的镶金法袍照得很是刺眼。

  “他当然会赢,”扎拉说,“我们送给他的那包香囊会为他招来好运。”

  拉尼亚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场地中央那个孤傲而挺拔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总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呢?以前我俩在圣都的时候,也看过不少当街打死奴隶的事情吧?当时我俩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嗯?我现在也觉得这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什么?你这家伙……!”

  “我的意思是,奴隶犯了错,于情于理都应该受到主人的管教和惩罚,这并没有什么不对。”扎拉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但我觉得……凡事都要有个限度才行。像芭丝特这样,为了区区一块点心,便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一个年幼的女孩虐打得体无完肤,这种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管教’的范畴,单纯只是纯粹的虐待和暴行吧?”

  “……我就勉强当你说了句人话吧,”拉尼亚说,“这会儿没劲和你吵。”

  “是啊,决斗马上就要开始了。”

  “话说起来,万一这时候来了一群砂龙……”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扎拉摇摇头,“除了那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家伙,其他那些真正有实力、有担当的大魔女们,不都主动留在城墙上负责警戒和防守,以防备砂龙的突然袭击吗?就是真出了意外,我们也能第一时间过去支援。”

  “……说得也是。”拉尼亚闻言,心中的担忧稍减,总算能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即将开始的决斗上了。

  而在拉尼亚与扎拉窃窃私语时,同样也有两位身着镶金法袍的魔女,正在蓝莲厅高耸的城墙上,并肩说着什么。

  “对于那批龙鳞,你是怎么想的?”大魔女哈娜向着同样披着镶金法袍的娅斯敏如此问道,“你觉得它们究竟应该归于凡人之手,还是归于我们魔女之手?”

  “我还年轻,”娅斯敏说道,“对龙鳞没那么渴求。”

  “呵呵。”哈娜笑了笑,“我也觉得我还很年轻,可时间总是一晃就过去了,马上我们就不再年轻了。你说,假如我们当下开了这个头,宝贵的龙鳞不再无条件地归于魔女所有,那等我们老了,罹患癌症了,我们会不会为此感到后悔呢?”

  “我不见得能活到后悔的时候。”

  “……你太悲观了。”

  “我有个养女,她叫阿米娜。”娅斯敏说,“说真的,如果她没能成为魔女,你说她会不会变成另一个阿雅?”

  “我不会说没有这种可能。”

  “哈娜,看在我俩是同乡,并且你还为了保卫我俩家乡,而受了重伤的份上,我斗胆问你一句,你对瑟拉菲娜带来的那些‘屠龙魔药’了解多少?”娅斯敏沉声说,“我的养女至今还留在圣都,而且我很清楚,她几乎不可能晋升为大魔女。”

  “我说我并不比你了解多少,你会信吗?”

  “哈……”娅斯敏垂头叹了口气。

  “我看不懂现在的圣都。以前我待在圣都的就有种感觉——那里的魔女都太自私了,那些苦苦修炼魔法、四处钻研关系,希冀通过魔女评议,披上镶金法袍的各路魔女们,似乎只是为了能够留在那座象牙塔里享福,而埋头努力着。假如爱莎真的还存在于世,那她会对圣都感到失望,自然也是合情合理、理所当然的事。”

  “谁说不是呢?”

  “我看不惯这些,也不愿意长留圣都,所以,只要一有机会,我就会主动申请离开圣都,前往九省各地处理各种棘手的事务和危机。除此之外,我和我在圣都的那些同门、甚至是我的导师,就已经没有多少实质性的联系了。”哈娜接着说道,“她在圣都做了什么,有没有参与进那些事情,我是一概不知的。”

  “嗯,抱歉,我不该用刚刚那种语气质疑你。”

  “没什么可抱歉的,我又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圣人……你如果问我有没有对那批感到心动,那我肯定不敢回你的话。”哈娜尴尬地笑了笑,“决斗好像要开始了,但我俩可不能因此而分心,我们得时刻盯着城外。”

  “哈娜,你会尊重决斗的结果吗?”

  “没人敢不尊重,除非你能直视太阳,而不感到刺眼。”哈娜眯着眼,指了指头顶的太阳,“我们的父神阿尔,乃是一切决斗的最终见证人,祂会以祂的意志,确保决斗的公平与公正。”

  就在两位大魔女于城墙上交谈之际,南城墙下的空地上,一名身着朴素但整洁官服,看起来像是市政厅负责公共宣告的男性官员,在几位老魔女的示意下,神色拘谨地走到了场地的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目光平和地扫过围观的民众与肃立的各方人士。随后,他展开手中的一卷羊皮纸,用一种尽可能清晰、沉稳且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语调,朗声宣告:

  “诸位巴迪亚的居民,以及所有在场的勇士们。今日,遵照大魔女法莉娅阁下与魔女芭丝特、大魔女瑟拉菲娜、爱丝特尔……等等阁下共同签署之决斗协议,并依据神圣决斗律法之规定,在此举行一场公开的决斗判决。”

  “以下为双方协议中的可公示条款:若大魔女法莉娅阁下的受护人,即站在我右手边的阿斯让阁下,能在接下来的五场连续决斗中取得全胜,则芭丝特阁下将正式解除与女仆阿雅的终身雇佣契约,恢复其自由之身,然而,若阿斯让阁下在此五场决斗中的任何一场不幸落败,则芭丝特阁下一方将有权裁定女仆阿雅的最终归属,同时要求法莉娅阁下当场为此事进行公开道歉。”

  那名官员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法莉娅和瑟拉菲娜脸上一扫而过,见双方均无表示异议的迹象,才略微松了口气,提高了些许声量,继续道:

  “既然双方对以上宣读之决斗条款均无异议,那么,我宣布,决斗第一场——正式开始!阿斯让阁下,请做好准备,您的第一位挑战者,‘裂颅者’巴尔托,即将登场。”

第147章 只要你想活下去,那我就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

  “什么?裂颅者?他怎么会有这么吓人的称号?!”

  人群中,前来观战的维克被巴尔托的绰号吓了一跳,忍不住向葛兹发问。

  葛兹沉默了几秒,回忆道:“以前他在角斗场的时候,曾用剑柄上的配重球砸碎了一个人的脑袋。”

  “什么……?这……这得和那人有多大仇啊?

  维克听得头皮发麻,他虽然也见过血腥,但如此残忍的死法,还是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那个人杀了他的一个朋友,”葛兹说,“但巴尔托……他可能一直都对这件事感到后悔,觉得自己不该下这么重的手。”

  “后悔?为什么?他为自己的朋友报了仇,这不是好事吗?”

  “那个人死前对巴尔托说了一句话,让巴尔托一直耿耿于怀。”

  “……什么话?”

  “他对巴尔托说:‘你应该感谢我,因为如果没有我,今天你就要和自己的兄弟决出生死了。”

  维克瞪大了眼睛,不知该说些什么。

  葛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他之所以会喝下魔女的药,不顾一切地跑到巴迪亚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因为不想在之后的决斗中遇到我,而我来这里的理由,也和他大差不大。你呢?维克?你又是因为什么,才会跑来这种九死一生的地方?”

  “我?”维克苦笑一声,“我会来这里,是因为我感觉我那个混蛋老爹会花重金赌我输。你想,假如我赢了,这个老混蛋就真的要带着我老妈一起下地狱啦!可如果我输了,我不就丢掉这条小命了?所以我就听了魔女的建议,来这里搏一把咯……哎,不说这个了,我俩还是猜猜巴尔塔能台上撑多久吧!真不晓得他干嘛要出这个风头……你听,葛兹,好多人都在骂他。”

  的确,有不少前来围观的好事者都在为巴尔托甘当魔女打手的行为感到不齿,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不明真相的拉赫迈更是这些人里骂得最狠、声音最大的一个,当他听到市政官员报出巴尔托的名字时,简直气得脸都要黑了,当即便指着巴尔托骂道:

  “这个混蛋!亏我还以为他有点良心!结果不还是一条见了骨头就摇尾巴的狗!”

  可握紧木剑的巴尔塔并没有因为这些倒彩声而打起退堂鼓。

  他在阿斯让的身前站定,眼神无比冷厉,木剑握的极紧。

  他望着阿斯让,心想,如果这家伙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拯救苍生的“好人”,对那些在角斗场里被他亲手杀死、或者间接因他而死的同类们毫无半分愧疚之情,那他巴尔托就要尽他的全力,给这自诩英雄的家伙好好上一课!

  但……不是用斗剑奴的方式。

  毕竟,如果真的让阿斯让输掉了这场决斗,那么,那个被他拼死护着的小丫头,就得继续回到芭丝特那个虐待狂魔女的手下受苦了。

  这种结果是巴尔托不想看到的。帮阿斯让救下那个小女孩,才是他参加决斗的首要目的。

  “请双方做好准备!”场边的市政官员并不知道巴尔托心中复杂的盘算,他只是尽职尽责地一边高声呼喊,一边迅速退到了他认为安全的区域,“两分钟后,我将宣布决斗开始!”

  法莉娅闻言,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这是她的老习惯了,以前看阿斯让决斗时她就常会这样,而当她意识到这点后,她又立刻松开了手指。

  这会让她们以为我露了怯。法莉娅暗暗地朝瑟拉菲娜等人投去恶毒的眼神,心中再次升起了一股危险的想法,但与此同时,她也想起来了艾芙娜对她的劝告之语:

  “法莉娅,你知道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魔女都对圣都感到不满,却还是没有多少人愿意站出来反对圣都呢?因为我们晓得,如果有人公开宣称自己会站出来对抗某种不公,那么,曾经那些与她有着相同想法的魔女,反而会在这时改换立场,共同维护起这种不公了。

  我无法理解我们魔女为何会是这种德行,但事实就是如此,而你应该也能明白我所言非虚。所以啊,法莉娅,如果你不想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那你绝不能像上次那样冒险行事了。”

  众叛亲离?哼!

  法莉娅眯起她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眸,眼神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她凑到艾芙娜耳边,用一种阴恻恻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低声问道:

  “艾芙娜,如果……我是说如果,待会儿阿斯让不幸败了,而我又因为一时冲动,把那群令人作呕的老家伙全都炸成血沫,到时你会怎么做?你会不会大义凛然地宣称说你要制裁我这个‘弑亲者’、‘疯魔女’,然后跟其他人一起,把我的眼珠子挖出来,或者剖开我的肚子——”

  “天呐!”艾芙娜听到法莉娅这番惊世骇俗的疯言疯语,吓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法莉娅,你又在乱想什么?我求你快别说了!”

  “我一想起你昨晚的痴态,就觉得不爽……虽然是我主动邀请你的,但我还是感觉我亏大了,”法莉娅低声说,“以后我不再欠你东西,相反,是你对我有所亏欠,而且是怎么还都还不完的那种。”

  “……”艾芙娜说不出话了。

  “如果接下来阿斯让战败了,而我又把那群老家伙炸飞了,你也必须无条件的拥护我才对,否则我怎么敢把我的后背交给你,让你和我一起对抗那个爱莎呢?”

  “好吧,好吧,我发誓不管你以后做出什么事来,我都会像包容亲妹妹一样包容你。”看在阿斯让的份上,艾芙娜在心里半开玩笑地嘀咕了一句,“这下你满意了吧,法莉娅?”

  “嗯,这还差不多。”法莉娅满意的点点头,脸上的阴郁之色稍稍减少了些。

  “但是呢法莉娅,就当是为了阿斯让好,你也不能不计后果的做事啊。”艾芙娜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放心吧,我又不蠢。”法莉娅双手抱胸,目不转睛地盯着阿斯让看,“再说了,我的阿斯让不会输……嗯?梅,站起来干嘛?”

  “我要给阿斯让加油啊。”

  “不行!快给我坐下来!我们魔女无时无刻都需要保持矜持。”

  “唔……”梅皱了皱眉,但她眼珠一转,很快又咧起了嘴,“啊!阿斯让看我了!加油啊!阿斯让!”

  “见鬼,他看的明明是我!”法莉娅吃醋了,“菲奥娜!快帮我把这家伙摁回座位上!”

  “哎,你们几个别在这里拉拉扯扯好吗?”艾芙娜摇了摇头,“会害他分心的。”

  正如艾芙娜所言,阿斯让确实为此短暂地分了会儿神,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向面前的对手举剑示意,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妥当。

  孰料对方并不领情,反而随性地扛起了木剑,眼里的挑衅意味也变得更加浓烈。

  “哟,装的还挺有礼,难怪入得了一众魔女的法眼,但我不一样,我巴尔托不会因此高看你一眼,更不会因此而卖你一份情面。我呢,只会尽我的全力去挥这把剑,这就是我身为斗剑奴,却依然能活到今时今日的诀窍——就像这样。”

  巴尔托猛地挥了下剑,剑尖带起的风好似能吹到阿斯让脸上。

  “要我说,魔女们制定的那些决斗礼仪屁用都没!相反,谁能把剑挥的更强、更重,谁就能在角斗场里活下去。这才是角斗场里最大的规矩!那里没有假惺惺的礼仪和尊重,只有你死,或者我亡。我问你,你为了在那儿活下来,杀死过多少人?你数得清吗?”

  “数不清。”阿斯让平静地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想当个好人了?”巴尔托咧嘴一笑,但这笑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是害怕被砂龙吃掉之后,灵魂又被瓦尔纳拖到地狱里受刑,所以想在余生多做点好事赎罪?”

  “……瓦尔纳?”

  “什么?你该不会连瓦尔纳都不知道吧?”巴尔托语气更冷。

  “好像有点印象,但不多,”阿斯让稍作思考,“啊,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那个‘审判者瓦尔纳’吗?”

  菲奥娜曾经对他提到过这位神话里的人物。

  “是祂。”巴尔托微微点头,“你放心,我们以后都会见到祂的,没人能祂从手中逃脱,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过去犯下的错误负责。好好记住我说的话吧,屠龙的大英雄。”

  “……我想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了。”

  “能听懂就好!要是你没听懂,事情就麻烦了。”

  “现在换我问你。”

  “嗯?”

  “你会因为过去的错误而止步不前吗?”

  阿斯让想起自己被蓝龙之王冰封时的走马灯。

  “之前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所以现在的我,不会再把一切错误归咎给魔女,毕竟在最开始的时候,我曾正确过一次。”

  巴尔托静静听着。

  “魔女们建造了角斗场,这是魔女们的过错,而我为了在其中苟活,选择举剑厮杀,这是我的过错。可我要告诉你,我不会因为内心有愧,而跑去对其他斗剑奴说你有罪,你不配当一个好人。”

  “你这装模做样的混蛋!”巴尔托高举起剑,向裁判示意。

  裁判一声令下,决斗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