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要向魔女效忠? 第288章

作者:悲凉鸽

  阿雅笨拙地握着一支羽毛笔,笨拙地蘸着发涩的墨水,一笔一划地笨拙地写着,有时写的累了,便停下来休息会儿,回忆起母亲的模样。

  她的妈妈是那么美丽,身为富商的继父肯定很爱妈妈,阿雅由衷地为母亲高兴,可泪水却不知怎得一直往下掉。

  她想起四年前,妈妈和继父把她送来时,曾这样叮嘱过她:“记得常往家里寄信。”

  那时阿雅才七岁,瘦瘦小小,站在芭丝特女士的豪华宅邸门前,眼中满是迷茫。

  妈妈说,等她长大了,学到本事,就能回家了。

  阿雅信了,她一直信着,于是她又蘸了蘸笔,继续写她的信。

  这是近段时间,她给妈妈写的第六封信。

  前五封,她都像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交给芭丝特女士的女仆长,求她帮自己寄信。

  阿雅知道,想从蓝莲厅寄信到其他城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钱,需要可靠的信使,更需要时间。

  尤其是在沙漠之主引发那场席卷整个行省的大洪水之后,道路变得艰难,许多地方被黄沙和泥泞吞噬,交通几乎瘫痪。

  但没关系,阿雅愿意等妈妈的回信。

  虽然最开始的时候,她每给妈妈写一封信,妈妈就会给她回一封信,虽然当妈妈在信里告诉她,她和继父又有了一个孩子时,回信的频率就慢慢低了下来,从一封一回,到两封一回,再到三封一回……

  但是没关系的,阿雅真的很愿意等妈妈的回信。

  因为只有妈妈才会关心她。

  她会在信里对阿雅嘘寒问暖,问阿雅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挨欺负?芭丝特女士是不是很严厉?

  而阿雅总是小心翼翼地回信,在信里写些好听的话。

  比方说芭丝特女士的宅邸很大、比方说宅邸里的伙食都很美味(虽然她总是吃不饱)、比方说女仆长虽然规矩多但并不总是很凶——不过阿雅不敢把这个写进信里,她怕女仆长看到,就不帮她寄信了。

  对了,她还不敢写冷,不敢写饿,不敢写夜里偷偷哭湿了枕头,不敢写那些高大的仆役们如何用扫帚柄敲打她的腿,不敢写芭丝特女士的管家总爱用尖酸刻薄的语言骂她笨手笨脚……

  她想让妈妈能够安心,想让妈妈能够记得她,记得她还有一个爱她想她的女儿。

  但这一次,阿雅真的忍不住了。

  她好饿。

  自从那场大洪水席卷了整个巴迪亚以来,省内的物资骤然变得紧缺,仆役们的口粮与日减少,阿雅的生活就此变得更加艰难,饥饿和劳累像两只看不见的虫子,啃噬着她的身体和精神。

  可最让她煎熬的,还是妈妈的沉默。

  她已经给妈妈寄去了五封信,而现在这一封,是第六封。

  是前面那无封信寄丢了吗?还是妈妈生病了?又或者是,那场洪水……

  不,不会的。妈妈和继父住在北边,受灾并不严重,而且继父又是富商,房子在城里面,很大很结实,一定不会有事。

  阿雅擦擦眼泪,继续写信,可信纸却被她的眼泪打湿,墨水晕开了好大一片。好在信纸还有剩,阿雅赶紧拿出新的信纸,趁着犯困得厉害前,重新写她的信。

  “亲爱的妈妈,以及尊敬的卡里姆先生……”她写道,继父的名字她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能笼统地拼出大概,不知道有没有写错。

  “阿雅又给您们写信。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只是好久没有收到您的回信了,我很担心,您们是不是生病了?或者家里出了什么事?”

  “芭丝特女士的宅邸真的很大,要擦的地板很多,我的手都磨出很多茧子……最近晚上好冷,我的脚总是冰凉的……管家先生说我干活太慢,今天又打了我,胳膊上到现在还疼。”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下了这些,她想着,也许让妈妈知道她受了苦,妈妈就会心软地接她回家。

  “妈妈,我现在每天都在想家,比以前更想。昨天晚上我又在梦里吃了您给我做的点心,可甜可甜了……我还梦见您像以前一样抱着我,给我讲故事。”

  爸爸的故事。阿雅想了想,没有把这句话写上去。她的爸爸在她记事前就早早死掉了,大概是因为以前在边境猎龙的时候落下了什么伤病。

  她继续往下写,无奈小小信纸,终究还是写不下太多心里话,等到密密麻麻的黑字快要占满整张信纸,她才在信纸的最后几行里哀求着写道:

  “求求您了,妈妈,求您了,卡里姆先生,带我回家吧!我不想在这里了,我太想您了。我保证会很听话,会帮您做很多事情,我会照顾小弟弟和小妹妹,我会把她们照顾的很好……”

  “如果您收到了这封信,求您快点给我回信,告诉我您一切都好,告诉我您想阿雅了。”

  “阿雅爱您。永远爱您的女儿,阿雅。”

  写完最后一行字,阿雅仔细地将莎草纸折好,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芭丝特女士的女仆长,求她尽快把这份信寄出去。

  怀揣着这封信和满心的期盼,阿雅度过了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第二天清晨,趁着芭丝特女士还没起身,宅邸里最繁忙的时段还没到来,阿雅偷偷溜到了女仆长的房间门口。

  因为要安排一天的工作,女仆长总是起的很早,当她打开房门见到怯生生的阿雅时,眼中悄悄闪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彩。

  “阿雅?有什么事吗?现在不是你该到处乱跑的时候。”

  女仆长当然知道阿雅是来干什么的,这个常常因为睡过头而挨打挨训的小丫头,只有在求她往家里寄信的时候,才会起的这么早。她没有猜错。

  “这是我写给妈妈的信……”阿雅把信递了出去,“求您再帮我寄一次,邮费从我的工钱里扣。”

  女仆长叹了口气,拉着阿雅到房里坐下。

  阿雅心中一紧,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而事实也是如此。

  女仆长告诉阿雅,在那场大洪水后,她的妈妈便跟着她的继父,出逃到了外省。

  阿雅愣了很久,女仆长看到她脸上停不下来的泪水,知道自己不该再多说什么了。

  “忘掉她们吧,阿雅,”女仆长轻声说,“去忙你的活,忙起来就来不及伤心了。”

  但阿雅怎么可能不伤心呢?

  母亲和继父抛弃她的事实,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心口,让她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她的世界崩塌了,可宅邸里那些多到做不完的工作,并不会因为她的心碎而变少。

  接下来的几天,阿雅就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她常常在走廊里撞到人,打翻水桶,遗漏清洁的角落,芭丝特女士和管家对她的表现愈发不满,其他仆役也更加疏远她,不是当面数落,就是在背地里嘲笑。

  尤其糟糕的是,就在昨天下午,迷迷糊糊的阿雅被许多人诬陷,说她偷吃了厨房里的东西。

  在如今这个时刻,偷吃食物,无疑是种相当严重而可怕的指控。

  阿雅无助地为自己辩护,但芭丝特女士和她的管家并不信她,在她们看来,一个总是迷糊犯错的孩子,做出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

  “要把她立为典型,以作警示。”芭丝特女士头也不回地说道,不给阿雅任何辩护的机会。

  在这之后,管家拿出了倒钩的小皮鞭,一下又一下,落在阿雅瘦弱的身体上。她痛得惨叫,身体蜷缩成一团,耳边尽是鞭子的“呼呼”声,还有管家那如刀般伤人的咒骂声:

  “让你偷吃!让你撒谎!养不熟的白眼狼!像你这种没教养的杂种,就该好好教训!要不是女士赏你一口饭吃,你这种没人要的小东西,要么饿死在街上,要么就只能和城墙根下那些下贱的婊子一样,天天在男人堆里打滚儿来活命!”

  阿雅的意识开始模糊,疼痛和绝望潮水般将她吞没。她听不清他们的咒骂了,她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天呐!快住手!你真要把这孩子打死吗!”女仆长尖叫道,“要罚就连我一起罚吧!怪我没有管教好她!”

  ……我没有偷吃。

  阿雅张了张嘴,却疼的说不出话来,她只能静静躺在那里,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痛。

  当女仆长把她抱回房后,留在她身上的那些鞭痕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她。

  这种疼痛让她心中的意志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不属于这里。阿雅想。这里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东西。妈妈抛弃了她,宅邸虐待了她,她不能留在这里被折磨到死,她只能自己救自己。

  夜色渐渐降临,透过房间小小的窗户,阿雅看到天色一点点变暗。她忍着剧痛,一点点地挪动身体,狼狈不堪地跌下床去。

  她站不稳,但她还是坚强地站了起来,扶着墙壁,推开房门,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夜里的宅邸显得空旷而阴森,每一个影子都像是潜藏的危险,阿雅跌跌撞撞,有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强烈的逃生意志始终支撑着她。

  “要不是女士赏你一口饭吃,你这种没人要的小东西,要么饿死在街上,要么就只能和城墙根下那些下贱的婊子一样,天天在男人堆里打滚儿来活命!”

  城墙根……活命……

  阿雅回忆着管家的话,朝城墙根不断前进,等她终于来到城墙根时,一群穿着破烂的女人发现了她。

  “喂,小不点,”说话女人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并没有恶意,“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这儿可不是你这样的孩子能来的地方!”

  阿雅没有说话。她没有说话的力气。她昏倒过去。

  “天呐!这孩子是怎么了?!”

  女人们尖叫着查看阿雅的情况,发现她的身上全都是伤。

  “她身上到处是伤!”

  “她会不会死掉?”

  “瞧她的衣服,她应该是哪个魔女家里的小女仆。”

  “她肯定是被打罚了,偷偷逃出来的,我们得把她送回去,不然的话……”

  “不,不行,把她送回去的话,我们会害她死掉的。”

  “不把她送回去,死掉的就是我们了。我们不过是群妓女,谁会在乎我们的死活?!”

  “那也不能把她晾在这里。”

  “等她醒了,我们再把她送走。”

  女人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小心地抱起阿雅,把她带回到营帐,轮流看护起来。

  等到半夜时分,一个名叫拉赫迈的斗剑奴造访了妓女们的营帐,大声叫嚷个不停:

  “今晚不行?真他妈的见了鬼了!老子上次就不该心软,给你们这群婊子多分了点口粮,叫你们吃饱了肚子!”

  “今晚真的不行,您看这可怜的孩子,身上哪哪都是伤,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们真害怕她悄无声息的死掉,哦,这世上又有谁不害怕自己死的悄无声息呢?我们得守在她身边,替她为母神祈祷,好叫她可怜可怜这个小家伙呢。”

  “唉……真他妈扫兴……说说这小丫头怎么个事儿?是谁把她打成这样的?”

第137章 动乱前兆

  夜幕如一块浸透污泥与绝望的破布,沉重地覆在城墙根下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廉价刺鼻的香水徒劳地试图掩盖汗臭与霉味,最终只调和出一种更为窒息的贫穷气息。

  妓女们的营帐,用歪斜的木棍和油腻、撕裂的篷布勉强拼凑而成,堪堪能够住人。这些简陋到极点的帐篷就这么低伏在地上,仿佛一群冻得瑟瑟发抖、互相依偎取暖的病兽。

  某个帐篷里,女人们想尽办法,在一只缺口的粗陶碗中,勉强点燃了一丝火光,散发出昏黄而呛人的光晕,勉强驱散了角落的黑暗,照亮着莎草席上的阿雅。

  拉赫迈,这名以血腥和伤疤为勋章的斗剑奴,正堵在低矮的帐篷门口,出于一丝不满,也出于一丝担忧,他那双粗大的眉毛始终挤在一起,声音也粗粝的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天杀的玩意儿……瞧这丫头身上的衣服,应该是城里哪户人家的女仆吧?她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被打成这样?而且连药都舍不得上……这倒还罢了,居然还把她赶到你们这儿自生自灭?真他妈不是人。”

  拉赫迈常年在生死边缘打滚,见过的伤口比这些女人见过的男人还多,刀伤、剑伤、野兽的抓痕……但一个如此年幼的孩子身上,布满这样密集、残酷、明显带着施虐意味的鞭痕,还是让他那颗久经沙场、近乎麻木的心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孩子倒不是被谁赶到我们这儿的。”

  妓女中最年长的老夏丽开口伸出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污垢的手,指向角落里那堆脏污的莎草。

  “她好像是自己跑到我们这儿来的,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一时想不开,就这么魂不守舍地偷偷跑了出来,结果迷了路,就摸到我们这片鬼地方来了吧?我们就是担心她迷路了,才想着过去给她指路,结果呢,结果呢,她一看到我们走近,话还没说上一句,身子一软,就那么直挺挺地歪倒下去啦!就像根被狂风折断的小树枝,噗通一声,哎呦,怪叫人心疼的……唉,您瞧瞧她身上这伤,简直没一块好皮肉,叫人不敢看哩。”

  仔细看去,老夏丽的脸像一张被岁月和苦难反复揉搓过的旧羊皮纸,布满了深刻的皱纹,眼角的鱼尾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而她的声音,则是干瘪而沙哑的,像是被风沙磨砺过无数次,却始终带着一丝母性的温柔。拉赫迈很喜欢她这种声音,因为这声音能为他稍稍勾勒出一点母亲的痕迹。

  这时,帐篷里其他几个女人也围拢了过来,她们的脸上带着同样的惊惧和怜悯,目光在阿雅和拉赫迈之间游移。

  “可不是么,”一个名叫莎拉的女人说道,“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就像个破布娃娃,浑身冰凉,要不是还有点气儿,真以为……”

  “哎哎,闭嘴!少在这里说这些晦气话!人都还没死呢!赶紧做你们该做的事,给她擦擦干净,弄点水喂喂看。愣着干什么!”

  拉赫迈粗声叫嚷着打断她,他不喜欢听这些,尤其是在看到这孩子如此凄惨的模样后。

  “那你也别在这站着干瞪眼,像个瘟神似的。”有个女人抱怨道。

  “什么瘟神?真他娘见鬼,要不是老子匀出点口粮喂给你们,你们早他妈饿死了!不过你说的也是,我在这站着又有什么用呢?”拉赫迈搔了搔自己乱糟糟的、沾着汗水和尘土的头发。

  “我得去找找那群头上带面具的医生,也不晓得他们愿不愿意来。”

  “看病是要花钱的,买药也是要花钱的,可我们哪来的钱呢?我们自己病了都只能硬扛着。”另个眼光现实的女人摇头说道。

  “老子拿剑赊账不就行了?”拉赫迈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还是要礼貌点儿,”老夏丽提醒说,“对医生客气些儿总没坏处。”

  “我心里有数。”拉赫迈转身离开。

  等拉赫迈那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后,帐篷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但依旧沉重。女人们重新围在阿雅身边。她们用一块稍微干净些的破布——这已经是她们能找到的最干净的东西了——蘸了点土罐里仅存的、带着土腥味的凉水,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阿雅脸上和裸露手臂上的血污与尘土。

  她们的动作是那么轻柔,仿佛怕惊醒了她,又像是怕触痛了她,而每当她们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那些青紫肿胀、甚至皮开肉绽的鞭痕上时,总会伴随着一阵阵低低的、痛苦的抽气声,和压抑不住的叹息。

  昏暗的灯火下,那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鞭痕显得格外狰狞,有些地方甚至皮肉外翻,凝固的血痂像丑陋的甲壳。

  莎拉看着阿雅毫无生气的样子,忍不住悲观地叹着气:“也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挺过来。”

  老夏丽则宽慰道:“当然可以,我们会为她向母神祈祷的。”

  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当她为阿雅向母神祈祷时,几个女人也都一同为阿雅祈祷起来,将她们微薄的希望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的神祇。

  可没过一会儿,一个名叫莉娜的女人突然捂住脸,低低的抽泣着。

  “没用的……没用的……母神可懒得听我们的祷告,母神只会降下病害来惩罚我们,”她说,“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害病死掉,因为我背叛了我的丈夫,也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天呐,天呐,他们都死掉了,可我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苟活到了现在,因为我害怕死亡,我不想死掉,可我又是为了什么,而活过今天的呢?请原谅我吧,我不能为这孩子祈祷,我的祷告只会给她带来厄运……我是个有罪的女人,我怎么能向母神的祈祷,我怎么敢向母神祈祷呢?”

  空气沉默了一瞬,莉娜的哭诉像一把钝刀,残忍地割开了帐篷里每个女人心中隐藏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