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要向魔女效忠? 第273章

作者:悲凉鸽

  天色暗沉下来,暮色如潮水般漫过蓝莲厅的街道,阿斯让告别了斗剑奴,与法莉娅一同返回市政厅的住所。

  路上,阿斯让斟酌片刻,试着向法莉娅开口,说自己想从市政厅里迁出来,找个离孤儿院近的地方住下。

  法莉娅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想要管好这些斗剑奴,我就得以身作则,跟他们同吃同住才行,马上我还要带着这份名单,去向你的老师报备申请,把这些人从营房里迁出来,再争取几套靠近孤儿院的小屋,把他们逐个安置好。”

  “好麻烦,”法莉娅皱起眉头,“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我敢说我要是不这么做,不出三天,他们中就有人要当逃兵了。”阿斯让摊了摊手,“这是经验之谈,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河谷地时,那些信誓旦旦说要参加鹰狮团的新兵菜鸟,基本过了两到三天,就哭着喊着要回家种地了。”

  “所以我一直觉得这所谓的猎团根本靠不住嘛,”法莉娅说,“这东西根本就是一些魔女消极怠工的产物,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给她们擦屁股,还不一定擦得干净。”

  “存在即合理。如果魔女越来越烂,那猎团就该越来越好,越做越强。”

  “你想靠猎团推翻我们魔女的统治?简直痴心妄想。”法莉娅的语气倏然冷了下来,“阿斯让,你是我的侍仆,一辈子都是,而侍仆是不可能戴上王冠,成为国王的。”

  “我从没这么想过。”阿斯让扭头看着法莉娅的眼睛。

  我只想过借圣树之力,让猎人们能与魔女分庭抗礼。

  “……说起王,我倒是觉得,如今的圣都正是缺少一位像样的女王,才会沦落为一副半死不活的空壳。”

  “她的想法很危险!”爱莎高声警告,“快,快去纠正她的错误想法。”

  阿斯让想了想,问法莉娅:“你想做魔女们的女王吗?”

  法莉娅愣了愣,幻想自己头戴王冠时的模样,表情有些飘飘然,但没维持太久。

  “算了吧,我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她泄气道,“没有哪个魔女的拳头能大过其他所有魔女。”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未来存在一个能与魔女抗衡的猎人组织向你效忠的话——”

  “他们凭什么向我效忠?”法莉娅指了指自己的法袍,“我也是魔女。”

  “因为有我在。”

  “你?”法莉娅眯了眯眼。

  “我。”阿斯让单字成句。

  “得了吧!”

  法莉娅轻嗤一声,转过头去,小声嘀咕道:“明明只是个侍仆,却敢把自己的主人当成笨蛋!但睿智的我怎么可能上当呢?如果真有那种时候,你肯定会把你脖子上的金链取下来,然后把我……”

  “拜托。”阿斯让无奈地举手发誓,“我不可能害你。我发誓。”

  “我才不信呢!”法莉娅忽地脸颊泛红,罕见地推开了阿斯让,不让他靠近自己,嗓音略带慌张,“到时候你肯定会把我按在床上……逼我给你生孩子!”

  “你不愿意?”

  “我……我当然不愿意!”法莉娅脸更红了,干脆释放出一股魔力将阿斯让震开几步,“你不是说要找我老师吗?那就赶快去,别在我面前胡说八道了!”

  “真是够了!”爱莎要吐了。

  吐完后记得告诉我法莉娅刚才的真实想法。

  “呸!你要知耻!知耻啊!”

  知耻?明明你们魔女天天都在逼别人生养孩子,可当我把这件事扔到你们头上时,你们又不乐意了,这难道不奇怪吗?

  不要拿“因为要长时间保存魔力应对龙的威胁”之类的话当挡箭牌,玩忽职守的魔女我见多了,认真干事的魔女才剩几个?即便有,多半也都是些年轻面孔,稚嫩的很。

  再这样烂下去,你们魔女还不如为江河日下的生育率多做一点贡献呐,反正你们魔女老的慢,也生得起。

  “闭嘴!否则我就把你心底的小九九告诉斯泰西和法莉娅,看她们怎么收拾你。”

  ……话说回来,虽然很多上了年纪的黑袍魔女都不干事,但她们起码比圣都的元老们要靠谱一点。圣都的那些孤儿院根本就是制造奴隶的地方,而在其他大城市里,那些接受魔女资助的孤儿院,或多或少都能派上点用场,不会打一开始就把这些孤儿送去当奴隶。

  在河谷地时,鹰师团吸纳了很多本地农户,虽说能够守卫当地地方,却也极大限制了鹰狮团的机动范围……可以说有利有弊吧。

  也许我该和依莲尼亚商量一下,拆分重组鹰狮团的建制。

  就像大魔女之于元老,尚未问世的猎人公会,也必须有一套直属于自己的机动力量,在各个行省间担任救火队员,协助地方上的守备猎团处理各类难以应对的危机。

  阿斯让打定主意,要把鹰狮团这个名字摘出来,作为这支机动力量的统一名号,至于那些更愿意留守家乡的猎人,则另编为一支守备性质的猎团,专责驻地安全,与前者区分开来。

  在魔女们批量制造奴隶的当下,只要能将猎人公会的骨架雏形搭建起来,接下来就能顺势往里填充血肉,让这个新组织呱呱坠地。

  “圣树的种子发芽了吗,你在这里空想?”爱莎发出质问。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但如果圣树真的救不了人,那我就能选择下下策,借天神教和诸位元老的东风,一不做二不休——

  “那梅怎么办?”

  ……难办。

  所以我会尽最大的努力,避免事情朝最坏的方向发展。

  说起来,今晚好像轮到法莉娅照顾斯泰西吧?怪不得她刚才会突然把我踹开,态度转变得那么快。也不知她到底在害羞什么,一直不肯和我并肩站在她老师面前——仿佛那样做了,就会泄露她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似的。

  随后,在梅与法莉娅交接的短暂空窗期里,阿斯让再次造访了斯泰西,后者的脸色看上去依旧不算太好,眉宇间还留着几分倦意。

  前些天,为了从十数头砂龙的围攻中,救下一队幸存者,斯泰西不惜求助于海之主,自其手中调用了大量水元素,才将这群砂龙一举歼灭,而她也因此承受了极大的反噬,不得不抓紧时间调养,再不能像以往那样熬一整晚。

  没了那层淡淡的黑圆圈后,阿斯让感觉斯泰西看自己的眼神都和善了许多,而等自己说完来意后,她嘴角的笑意更是掩盖不住。

  “你说你要搬出去住?”斯泰西挑了挑眉,“很好,我同意了。你想带着那几个斗剑奴住到哪去都行——只要别搅乱我家法莉娅的心思。你俩最好保持一点合适的距离,免得激怒我……对了,晚上我会把法莉娅关禁闭的,而且你也逃不掉,梅。”

  “为什么?”梅举拳抗议。

  斯泰西语调从容,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因为你是我的学生。虽说咱们相处的时间不算长,我也没来得及真正教你什么,但你终究是我的学生。作为你的导师,我绝不允许你在我眼皮底下,跟一个男人眉来眼去,

  “那我不要当你的学生了。”梅当场切割,声音干脆得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

  但斯泰西的态度仍相当霸道:“你穿的是黑袍,我穿的是紫袍,你就算不当我的学生,我也还是能管得到你。”

  “多么丑陋的制度啊!”梅听了直摇头。

  等到两人闹腾完,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阿斯让整理了下被梅扯皱的衣领,转而向斯泰西提出了另一个请求:能否再为他提供十二套精良的武器和甲具?

  “可以。”斯泰西回答的很干脆,但转瞬间又补充道:“先安顿好你的住处,明天自己去城里的铁匠铺挑选。不过……那里的存货未必能满足你的要求。”

  阿斯让明白这是今晚就要赶他走的意思。

  也罢。

  没过多久,阿斯让便收拾好行装,忍着法莉娅和梅的白眼,收好了斯泰西递给他的亲笔书信。

  夜色已深,临时“孤儿院”里执勤的魔女打着哈欠,草草办理了交接手续。阿斯让拖着行李,住进了旁边一栋低矮的民房。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内飘荡着淡淡的霉味,但至少还算干净整洁。

  如此一来,也算是兼职起孤儿院的大门保安啦!

  阿斯让走到窗前,清开满是灰尘的百叶窗,望向夜里的孤儿院。

  夜风裹挟着孩童们轻微的呼吸声飘进来,声音很轻很低。

  阿斯让不由想起白日里见到的一个个瘦小身影,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他摩挲起挂在胸前的,那颗被圣树树脂包裹起来的种子,无比盼望未来这颗种子能够在新大陆的土壤中迅速成长,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丝转机与变数。

  先睡吧,明天一早去铁匠铺看看。但愿这里的铁匠不会让我失望,不然等菲奥娜运来了龙鳞,只怕也会被浪费掉,那岂不是暴殄天物?

  阿斯让想着,拜托爱莎清扫了下床被,躺下后很快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到爱莎开始呼唤自己的名字,虽然不是很想答应,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就这样,他不知第几次进入爱莎的回忆里,帮她矫正那些不属于她的错误记忆。

  一般来说,留有遗憾的记忆最是难忘,想要将其淡忘,最好的办法就是解决这份遗憾。

  而爱莎今日份的遗憾是——

  像法莉娅那样一边忍受“酷刑”,一边吟诵箴言……?

  次日一早,阿斯让睁开眼睛,便见到小小爱莎踩在他的胸口处,手举那包魔女送给他的香囊,叫他必须把这东西扔掉。

  “都是……都是这东西害的!”她控诉般地喊道,仿佛那香囊就是罪魁祸首,“是这香囊里的魔力……”

  “你还是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吧。”阿斯让没有答应。

  “我不可能会妄想这种事情!”

  不要说不可能,凡事皆有可能,毕竟法莉娅一开始也没乐在其中啊,哦,还有菲奥娜也是。

  先不扯这些,还是赶快去城里的铁匠铺看看吧……等等,隔壁什么动静?这么吵?

  尿……尿床?

  不,应该是我听错了……而且这附近应该没什么人才对,不然也不会把孤儿院安排在这里了。

  阿斯让皱了皱眉,决定看看情况,结果刚一开门,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做贼似地从他面前窜了过去。

  “你们两个,捂脸有什么用啊?”

  阿斯让望着和海瑟薇和艾琳,长长叹了口气。一个红发,一个白发,整个蓝莲厅都找不到比你俩还要醒目的魔女了!

  他揉了揉额头,心想这两个人真是让人头疼,最近确实是没什么功夫看管这两个家伙,也不知道她俩都在干嘛。

  ……等等,昨天晚上,她们是不是偷偷跟着我过来了?

  阿斯让顿时心头一紧,开始拼凑昨晚的情景——先是悄悄跟在我后面,然后……再悄悄地住进了我隔壁房间,接着是深夜,爱莎找到了我……

  一瞬间,阿斯让猛地意识到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心跳突然加速。转头想向爱莎确认一下什么,却猛地发现,爱莎已经向后倒去,化作一地的土渣,消失得无影无踪。

  躲什么躲,跟我一起去收拾房间!你坏事了!

  唉……

  怎么会变成这样。

  魔力可以传递情绪,也可以相互影响,也就是说……

  阿斯让硬着头皮,走进隔壁房间,心中暗暗叹息。

  虽然这桩事说大不大,但终归尴尬至极……

  总之,先为这桩糗事善后吧。

  清理结束后,阿斯让又默默沉思了一会儿,这才平复心绪。

  走吧,该做正事了。

  阿斯让理了理衣襟,带着些许疲态离开住所,朝着城内走去。

  他的目的地,是整座城市里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铁匠铺。

  令阿斯让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在这里遇到了两个熟面孔。

  一位名叫罗伊的铁匠,还有他的矮人妻子格勒塔。

  当初阴差阳错来到圣都,给阿斯让送来砂龙大剑的,正是这二位。

第118章 碎龙骨的传说

  “当——当——”

  锤击铁砧的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阵阵金属颤鸣,在铺子里回荡不绝。罗伊赤裸着上半身,挥舞锻锤,将一块通红的铁料牢牢压在砧台上,力道均匀地砸下每一锤,火星四溅。

  而他身旁的格勒塔则身着厚实的皮围裙,双眼如鹰隼般紧盯着铁块的变化。多年的合作让两人形成了完美的默契,每当罗伊完成一个锻打阶段,她便迅速上前,用长柄钳夹起通红的金属条,浸入一旁的冷却池中。

  滋的一声,滚烫的金属触水,瞬间蒸腾起大团白雾,仿佛一条白色的巨龙腾空而起,与此同时,一股炽热的热浪扑面而来,在这狭窄的作坊里弥漫开来。

  与忙碌的罗伊和格勒塔相比,站在矮凳旁边的矮人小老头,显得格外清闲自在。

  他嘴里叼着一杆精致的烟枪(不过烟枪里并没有装填烟草),迈着慢悠悠的步伐,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像欣赏一件稀世珍宝般,将阿斯让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个遍。

  每打量一会儿,他便会微微点一点头,那模样弄得阿斯让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标本。

  “呃,老人家,请问……”阿斯让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嚯?”老头挑眉,打断他,“不耐烦啦?”

  “不,也不能说不耐烦,只是……”

  “只是什么?”

  矮人老头没有放过阿斯让,继续绕着他转圈。

  “想想看,假如你是一位铁匠,而你至今为之打造的所有武器里,也就猎龙弩可以为人称道。可你也只是按部就班地,按照前人留下来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尽量去复原猎龙弩的每一个部件,然后再将这些部件一个一个精准地拼接好。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光在你的铁锤和铁砧间悄然流逝。你打铁的技巧慢慢有所长进,于是你开始幻想,幻想自己能够对你仿造出来的这些猎龙弩进行改良。可当你花费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去思考、去尝试后,你却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承认前人留下来的这台机器,已然臻于完美,而你根本没有能力对其进行哪怕一丝一毫的修改。

  后来你老了,背也驼了,腰也弯了,再也无法像年轻时那样挥舞着锻锤在铁砧前奋战。你不得不把你手里经营了一辈子的铁匠铺,交给自己的女儿和一个勉强成器的大徒弟打理。接着忽然有一天,你那大徒弟不知从哪翻出了一份被你遗忘多年的老旧手稿,用一些虽说是边角料,却也价值不菲的原材料,造出了一把花里胡哨的双手大剑。

  你那徒弟对此激动万分,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可你却一点儿也激动不起来,因为你清楚,这把用龙鳞造出来的大剑,最后多半会被某个魔女扔进宝箱收藏起来,连一丝灰尘都沾不上,更何谈沾上龙血,在战斗中绽放它应有的价值?

  然而,令你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把剑最后不仅没被魔女藏进箱里,反而真真正正地达成了自己的使命——杀死一头龙。”

  “不只一头。”阿斯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