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而不容置疑的声音,猝地从远处传来:“你们这群人里,剑术最好的是哪个?”
领头的魔女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息,每个字都显得咄咄逼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芬恩在内,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她。
短短的几秒钟,气氛仿佛凝固了。
“……是我,有什么事吗?”芬恩看到他们中最年长的那个斗剑奴站了出来。
刚刚拍自己肩膀的人也是他。
芬恩对这人了解的不多,只知道他和自己一样,是被伍德洛大师掀起的那场暴动牵连到的人,但后来,他俩的境遇可谓截然不同。
在这一点上,芬恩撒了个小谎。
按理来说,他们这些与伍德洛大师有所牵连的斗剑奴,是要被流放去各省边陲,终身猎龙的,然而芬恩却因为某些缘故,并未在第一时间,被蒂芙尼清出圣都。
听那个蒂芙尼的侍女说,他似乎是被某位元老盯上了,而那个元老,大概是想把他培养包装成如阿斯让大师一般厉害的人物,好供自己炫耀取乐。
听上去好像很不错,但……
“蒂芙尼大人让我告诉你,她绝不可能为此而徇私舞弊,玷污角斗的公平性,并且那位元老取悦自己的手段,势必会折损你的尊严,叫你难以忍受。”
一听这话,芬恩哪还敢有什么幻想呢?当即喝下那罐能够让他屠龙的神奇魔药,连夜跑来巴迪亚。
而他身前的这位大叔,则是被蒂芙尼早早流放到了巴迪亚,与当地猎团一道狩猎砂龙。
沙漠之主掀起的那场大洪水几乎摧毁了巴迪亚的所有猎团,令无数人葬身鱼腹,像大叔这样的幸存者,可谓寥寥无几,十不存一。
也难怪大叔会对面前三位魔女的说辞感到愤怒。
“让我去当剑术教官?当一群孩子的剑术教官?!都这种时候了,你们居然还想着把那些孩子卖去圣都当斗剑奴?”
“不然还能怎样?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饿死?饿死好过为奴?”
“喂,扎拉,你应该注意一下说话的口气。”拉尼亚扯了扯扎拉的衣袖,低声提醒,周围那些斗剑奴的眼神让她感到不安。
“我已经尽可能地心平气和了。”
“那还是让图雅来吧。”
“也行。”
“欸?为什么又是我?”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为什么’又不是你的口头禅。”扎拉说。
一旁的拉尼亚则推脱道:“你的声音最好听。”
图雅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向一众斗剑奴做出解释。
没有人出声反驳,不是因为图雅声音好听,而是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芬恩对此颇有感触。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父母哭丧着脸,一人摁着他的肩膀,一人拽着他的手臂,在卖身契上按下手印的那段回忆。
那时他还不懂,为什么他的父母要把他狠心卖掉?
但现在他懂了,对那时的他而言,这已经是他的父母,能为他找到的最后一条活路了。
多活一天就好。
多活一天就是赚。
不管是杀人,还是被杀,总会有人多活一天。
……这样好吗?
芬恩眼前浮现出儿时的自己。
他问他,难道就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芬恩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了吗?
芬恩还是摇头。
不要,我不去。
“不要任性。”他复述了遍父母说过的话,企图安慰自己,结果把自己伤的更深。
他听到了自己的哭泣,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砂龙啃咬。
终于,他代替儿时的自己,代替那些即将被运去圣都为奴的孩子们问道:“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话音落下,魔女们愣愣地望着芬恩,而其他斗剑奴们也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抱歉。”芬恩低下头,权当无事发生,可他的耳边却再次响起那断断续续地啜泣声。
直到后来,那个跟着魔女走掉的大叔忽地出现在他面前,激动地对他说好像真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时,那断断续续地啜泣声才终于停了下来。
第115章 猎人是最古老的职业
“我认为你是在异想天开。”
法莉娅抱着手臂,目光在眼前那群瘦得只剩骨架的孩子们身上扫了一圈,慢慢摇起了头。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觉得,那些斗剑奴会为了一群非亲非故的小孩子而跟着你卖命?要我说,你干脆就教这些男孩儿怎么挥剑,然后把这群饿得只剩层皮的可怜小鬼,送去圣都当斗剑奴好了!你要是能把这件事办好,老东西也会高看你一眼吧。”
“法莉娅,你也看到了,他们饿得只剩皮包骨了,再说角斗又不是什么慈善行当。”阿斯让叹了口气,心里补充了句:而且剑术也不是几天就能学成的……算了,和魔女说不明白。
“可起码能让他们活下来一部分,不是吗?如果是女孩儿,兴许还能当当侍女,然后像我那素未谋面的生母一样,爬上主人的床。”
阿斯让没办法回应法莉娅的后半句话,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触碰那块伤疤。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如果可以,我想把他们全都救下来。”
“没这个可能,”法莉娅的语气变得沉闷,“我们魔女又不能凭空变出食物来,你打算从哪里弄吃的,填饱这几百、甚至上千张嘴?”
“办法……办法还是有的。”
阿斯让望着眼前瘦骨嶙峋的孩子们。
他们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骼,肋骨根根分明,支起单薄的皮肉,而这些,都被他们身上薄薄一层的布料遮掩住了,只是这层布料遮不住他们的脸。
孩子们的脸颊和眼珠都向里凹陷着,眼神麻木又呆滞,唯有看到陌生人——尤其是陌生魔女靠近的时候,他们的眼里才终于露出一点光彩,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光彩,于是他们挤成一团,像一群因为暴风雨而困在礁石上的流浪鸟,彼此依偎着、蜷缩着。
当阿斯让和法莉娅开始给他们分发食物时,那些孩子才终于从麻木中稍稍回神,一些年纪稍大的孩子努力挤出力气,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小声地道谢,声音干涩得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法莉娅被这些笑容弄得坐立难安,她戳了戳阿斯让的脸,急切地说道:“我可没允许你变回以前那个闷葫芦,所以你现在必须马上把你脑袋里想的那些东西说给我听。”
“接着再被你讽刺说‘你这是异想天开’?”
“……我不说就是了。”法莉娅翻翻白眼,答应不再泼冷水。
阿斯让这才继续,他告诉法莉娅,食物并不总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你陷入到惯性思维里去了。
“精灵教授人类种植作物的技巧,方才有了农夫,然而在此之前,我们人类是靠什么而生存的呢?答案显而易见,我们依靠狩猎为生——猎人,才是我们人类最古老的职业。
在没有魔女庇护的时代,在野兽环伺的森林与荒野中,我们的祖先挺起脊背,手握锋利的长矛,狩猎那些凶猛且危险的野兽,我们有了足以果腹的鲜美食物,有了能够熬过至冷寒冬的厚实毛皮,于是,我们的部落得以延续。没错,那个时候没有魔女,猎人们才是普遍受人敬仰的存在。
人们会为猎人举行仪式,会将他们视作英雄、部族的守护者。每当猎人凯旋归来,部落会点燃最旺的篝火,长老们会为他们戴上用猛兽獠牙串成的项链。孩子们围着他们跳舞,少女们献上最甜美的浆果……(这时法莉娅眯着眼说,是啊,那些菲拉族的小女孩儿就是这样对你的嘛!)咳咳,再到后来,连寿命悠久的精灵,也要依靠我们人类,狩猎那些不可一世的食人恶龙。
有了猎人,我们便不再是恶龙眼里的猎物。龙可以将我们吞进肚里,而我们也可以将龙摆上餐桌。”
“龙肉难吃的不行,而且还带点毒,吃多了肚子痛。”
“你们魔女研究了那么多魔药,就不能找出一个能去龙肉毒素的法子?”
“谁没事研究这个!”
“现在有事了。”
“你还是说说谁来当猎人吧?”法莉娅问,“那些斗剑奴?”
阿斯让点了点头。
“所以你到底想用什么法子,叫那些斗剑奴跟你一块儿去猎龙?莫非我那口是心非的好老师,私底下给你塞了一大笔钱不成?”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夸张地抬起下巴,模仿起斯泰西的语气来——虽然模仿得实在不怎么样:“话说在前头,这笔钱不是白给你的,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那就是——”她故意拖长尾音,然后板起脸,一字一句地说,“在你拿到钱之后,立刻与你的庇主保持至少两臂的安全距离!”
阿斯让看着她,意味深长地开口:“我俩现在肩挨着肩。”
“这不代表你没拿钱。”法莉娅哼了一声,理直气壮道,“你这不守承诺的家伙。”
阿斯让无奈地笑了笑,故意往后撤了一点:“好吧,我马上守约——”
可他话音未落,法莉娅立刻察觉出他的意图,眼疾手快地伸手揪住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半寸。
“别想跑。”她斜睨着他,嘴角更是耷拉起来,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阿斯让见状,只好无奈举手投降:“假如你的老师真做此要求,那不管她给我多少,我都不会要的。”
“哼,这还差不多。”法莉娅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现在能说点正经的吗?”阿斯让问。
“说啊。”
“其实……我也是在赌。”
“哦,赌,”法莉娅微微点头,“赌什么?”
“赌这些斗剑奴的血还是热的,赌他们愿不愿意押上自己的命,扶这些孩子一把。”
“呵,我早就看出你心里没底啦!”法莉娅大言不惭地放起马后炮,“……那如果他们真是冷血动物,根本不愿意管这些孩子的死活,你准备怎么办?”
“去你老师面前下跪认错,检讨说我自以为是,考虑不周。”
“好没出息!”
“那还能怎么办?”阿斯让耸了耸肩,神色坦然,“我不可能摁着牛的头喝水。”
法莉娅微微一怔,随即挺直脖子,扬起下巴:“我可以。”
阿斯让挑眉:“你?”
“我是魔女嘛。”她得意地眨了眨眼,语气理所当然。
“唉……”阿斯让低叹一声。
法莉娅顿时不乐意了:“为什么叹气?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
阿斯则搪塞说:“没什么,我就是喘口气而已,你太敏感了。”
“哼……”法莉娅狠狠瞪了阿斯让一眼,接着便别过脸去,难得安静一会儿。
也就是这个时候,阿斯让听到了“孤儿院”外传来的一阵动静。
“来了。”他激动地嘀喃一声,马上出门迎接。
外面站着三个斗剑奴,名义上,他们是受魔女聘请,前来教导孤儿们基本剑术要理的斗剑奴导师,但阿斯让对他们有着不一样的期望。
此前,阿斯让是这么说的:
“如果你们想把你们,不,把我们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强加在这些孩子头上的话,那就请你们将你们的毕生经验,不予保留地教给这些孩子吧,但如果……如果你们心中对此有所抵触的话,不妨听听我给出的另一个办法。”
两名斗剑奴沉默,一名斗剑奴发问:“什么办法?”
“我想趁此机会,在这里重新建起一个猎团,然后以这个猎团为基础,无论男女,统统把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吸纳进来,作为猎团的后备力量,他们可以在这个猎团里做一些辅助狩猎的后勤工作,同时还能学习狩猎的技巧,等未来他们长大成人,亦不至于为生计而发愁。”
“我猜这个猎团不是狩猎什么小动物的,”那斗剑奴说,“猎龙真不是什么好主意。”
“总比把他们送进角斗场,任人宰割要强,”阿斯让神色不变地回应道,“况且,角斗场也不乏人龙角斗的戏码。”
“的确,可问题是,你不可能光靠这些半大孩子来建起猎团。”
“是啊,我缺人,缺很多猎人。”
“猎人们都死光了,没几个活下来的,不过……我比较幸运。”
那斗剑奴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臂,与阿斯让握手:“大师,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您以前救过我一命。”
嗯?
阿斯让微微一愣,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仔细端详,却没有任何印象,因而坦然摇头,“抱歉。”
那斗剑奴自嘲地笑了笑:“您不记得我,这可再正常不过了,不怕您笑话,那时的我正待在角落等死。那个时候的我,根本不认为我们这些不具魔力的普通人能够单枪匹马,战胜一头砂龙。那天若不是您将砂龙讨伐掉了,我肯定活不到现在。”
言及此处,旁边两名斗剑奴震惊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眼睛瞪得老大。
“您、您就是传闻中的那位……?”
“那天冲进沙尘里,杀死了砂龙的人……”
阿斯让轻轻颔首,“是我。”
“该死,我还一直和人打赌,说那头砂龙是被魔女杀死的!我、我真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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