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法莉娅低下头,默不作声。
一旁沉默许久的依莲尼亚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恕余直言,假使法莉娅阁下想向失乡会宣泄愤怒,余会支持你,但在你下定决心的那一刻,也请下定决心还阿斯让阁下自由。
余百年来见过不止一次魔女间的死斗,实非常人能够干涉,即使阿斯让阁下有着超越常人的非凡身手,一旦陷入魔女间的死斗,亦是十死无生的境地。”
“不行,”法莉娅嘟声道,“除非我死了,才会把他释放为自由民。”
“那么阁下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依莲尼亚点点头,转而向菲奥娜说道:
“菲奥娜阁下,我仍愿意与您合作,但既然您承认阿斯让阁下所言非虚,就请恕余无法直接将阁下所持的相关证据呈报给魔女院,余会将其交予余的好友,由她先行定夺。
余虽以为失乡会贻害无穷,但法兰还尚无力承受第二次铁与血的洗礼,魔女间的争斗是残酷而血腥的,余不愿看到法兰仅剩的生机与元气,在这场浩劫中荡然无存。
何况……尚有有一项更大的难题亟待解决。”
“那便是边境的安危,”依莲尼亚决然说道,“倘若巨龙突破边境防线,成群向南迁徙,整个法兰,乃至圣都治下的九大行省,都要遭受史无前例的灭顶之灾。”
菲奥娜闭上眼,叹道:“保民官,失乡会的所作所为只会加剧法兰的撕裂,边境能够挺过这次寒冬,那来年呢?后年呢?”
“至少要挺过这一次。”依莲尼亚说,“挺过今年的寒冬,才有希望将问题逐个解决,阁下若操之过急,令法兰再度陷入战火,来年今日,或许龙已在此筑巢。”
菲奥娜苦笑一下,“保民官,‘我们’之中,有希望让卡罗琳背锅的蒂芙尼拥趸,也有我这样视失乡会为仇敌的受害者,可归根结底,我们都只是为了自保,才暂时结成个同盟,希望将总督献祭掉,以规避圣都的责罚。元老们已经注意到法兰的异常,所以卡罗琳才焦虑难耐,我们也是。”
看来不论是否自愿还是非自愿,总督都已在事实上被架空了。阿斯让默默想道。
“你呢,‘弑亲的法莉娅’,你准备怎么做?难道你不想借此机会做些什么吗?你该在法兰大闹一场,将失乡会连根拔起,也许圣都的元老们会因此为你举办一场凯旋礼,将你提前迎回圣都。”
“哼,我以为区区失乡会还不值得我去操心,”法莉娅心虚但嘴硬,“我有更重要的责任需要承担。”
菲奥娜愣了下,“什么?”
“阿斯让,跟我去参加远征队,”法莉娅抱胸道,“我们一起去屠龙。”
第37章 羊肠除做肠衣,还可用于?
远征队?阿斯让想起来,那些因自己战胜砂龙而捡回性命的斗剑奴们,他们就是被打散后发配去了更为遥远的前线据点,与龙搏命厮杀,好为法兰边境清理出一条漫长的缓冲地带。
要想避开失乡会,参加远征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危险而贫寒的前线据点没有失乡会的立足空间。
龙与魔女,谁更危险?答案不言而喻。
“我没意见,”阿斯让说,“只要你不后悔。”
“我不明白,”菲奥娜声音微颤,“法莉娅,白天你还告诉我,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现在却想要逃避失乡会的锋芒?只是因为这个奴隶?你害怕他被波及,那你大可有个更好的办法:把他解放掉,让他用脖子上的金项链在鸢尾厅,或者其他城市购置房产,经营生计,根本不必前往北方。法莉娅,这个项圈束缚的不是他,而是你。”
“不可能,菲奥娜,他是我的陪睡男奴,没有他,我又要被噩梦困扰,夜夜睡不好觉。”
法莉娅的声音掷地有声,让菲奥娜当场傻眼。
阿斯让只想捂脸扶额,依莲尼亚淡然一笑,空气凝固数秒后,法莉娅才惊觉自己刚刚说了句天大的傻话,红着脸吞吐道,“不是你想的那种,是……”
“我明白了。”
阿斯让看到菲奥娜的眼神死掉了,想来法莉娅那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在她心中很有分量。
“多有打扰,告辞。”菲奥娜扭头就走。
依莲尼亚处世向来雷厉风行,她拦住菲奥娜,问菲奥娜是否同意由自己代她们向圣都的斯泰西元老汇报失乡会的相关情报。
“我需要和同僚们商议。”
“余和你同去。余会说服她们。”
关门前,使女望着屋内的两人,怯生生道:“请,请问二位……需要我为二位准备羊肠吗?”
“啊?我不吃动物内脏。”法莉娅伸手拿了块糕点品尝。
“羊肠可以拿来当香肠的肠衣,日后如有机会,请法莉娅阁下定要品尝。”依莲尼亚认真说道。
菲奥娜神情复杂地斜了阿斯让一眼,对着使女幽幽提醒道:“魔女无需避孕。”
只见法莉娅呼吸一滞,依莲尼亚恍然大悟般微微点头,使女慌忙低头,菲奥娜则轻轻叹息一声,关门离去。
阿斯让险些没绷住,花了两分钟左右时间才让表情稳定下来,回头看去,法莉娅已然钻入被窝中装睡,一语不发。
……
翌日。
法莉娅托阿斯让要来纸笔,书函一封,拍在总督卡罗琳的办公桌前。卡罗琳略作浏览,只觉面前这个恃才傲物的臭丫头是吃错了药。
“我与失乡会不对付,”法莉娅道,“让我带着我的奴隶去前线猎龙,否则我安不下心。”
“失乡会根本不存在。”卡罗琳冷声道,“你是自愿参与远征的。”
至于依莲尼亚,卡罗琳一时间没有合适的理由将其撤换,只好命令她尽快返回灰石堡。
三人收拾好行李,乘马车自鸢尾厅离开,沿城郊车道一路行驶,前往鸢尾厅西北方的无霜港。如无意外,他们将在无霜港分别。
法莉娅与阿斯让会经由白银港,去往白银港以北的卫星据点:冷泉据点,而依莲尼亚则会在菲奥娜与其同僚的帮助之下,瞒过卡罗琳屈指可数的眼线,直抵圣都。
当马车远远驶离鸢尾厅,将一众卫星乡镇甩在身后时,道路两旁的景象便愈发凄惨悲哀起来。鸢尾厅外的大型农庄尚能在自给自足的同时,为鸢尾厅的市民们供给粮食,但农庄之外的乡野呢?
一旦拉开车窗的窗帘,各处村落散发的凋敝气息便混着寒风一道飘入车室内,目力所及之处,亦不乏冻毙农奴的尸体,他们的身上只有一层单衣,骨瘦如柴。
寒冬来时,这些农奴们只能窝在一起取暖,那些乡居的富裕平民和贵族,最多为他们提供一层由鸡毛或羊毛制成的大被,而年老者一旦生病,自然便被抛弃,沦为路边的一具又一具冻尸。
一般的平民也好不到哪去,他们年复一年的辛劳,终究也要被挥霍无度的魔女们给浪费掉。
尤让阿斯让感到愤怒与不快的,便是这些本该供应给边境地区、或是其余行省的珍贵粮食,竟要被圣都的魔女们拿去喂养角斗场里的龙兽。一头龙一天要吃掉多少肉食,这些成为龙兽食饵的猪、牛、羊,又要消耗掉多少粮食呢?
或许是于心不忍,又或许是吹进来的寒风叫人不爽,坐在马车中央的法莉娅用肩膀拱了拱阿斯让,叫他赶快放下窗帘。
“来时,余便看过此番景象,如今再看,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依莲尼亚板着脸,“余在边境待了太久,虽有听闻法兰内地的惨像,但终不如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还不是他们干活不努力?”
法莉娅害怕百无聊赖,但车上看书会晕,干脆闭起眼睛养神。
看她这副悠然模样,阿斯让实在忍不住腹诽,你这魔女也好意思说这话?我看全法兰,不,全圣都,都找不到一个比你更懒的家伙了,你这懒得出奇的屑魔女。
虽然法莉娅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就算瞪大眼睛盯着阿斯让看,大概也看不出阿斯让正在心里说她坏话,与这疑心甚重的魔女相处这么久,阿斯让的血氧与日加厚,吐槽时面不改色心不跳,十分自然。
“此言差矣。灰石堡的民众努力打猎可使家人温饱,这里的农奴再努力耕种也只能堪堪果腹。”
一路上,依莲尼亚的坐姿都尤为端正,加上她那始终如一的面瘫表情,简直活像尊雕像,唯有道路坑洼,道路颠簸之际,依莲尼亚的眉毛才会微微蹙动,眼神中流露出些许不适。
要不是担心卡罗琳起疑,以依莲尼亚的行事作风,估计在鸢尾厅时就要与二人分别,独自骑匹快马,直奔无霜港而去。
天色渐渐昏暗,车夫提议在附近的乡镇里寻处旅馆歇息,这时,法莉娅的怪癖再一次发作了,她告诉车夫,就在野外扎营。
第38章 入夜扎营
法莉娅在来时路上就已发过一次颠,所以阿斯让已有准备,他轻车熟路地扎好营地,在马车旁边升起火堆。马车夫没说什么,只是表情有些不快,但被多塞了点钱后,又立刻自告奋勇,说由他来守夜。
“算了吧。”
法莉娅不放心,好在依莲尼亚站了出来,身为半精灵,她只需浅浅闭目养神,即可消去一天的疲倦。
入夜,马车夫坐在车驾上,脱了大衣搭在身前,耷拉着脑袋睡去。车室里面,依莲尼亚坐在靠火的那边,尖尖的耳朵微微耸动,留意着周围的任何声响,坐在中间的法莉娅则如一堵墙,竖在依莲尼亚与阿斯让之间,对法莉娅来说,坐着睡肯定是睡不着觉的,所以最后身子一歪,趴在阿斯让腿上酣然入梦。
这让阿斯让很是困扰,法莉娅睡相又没品,脑袋瓜翻来覆去乱动,搞得阿斯让根本压不住,只能装作没事人一样用手隔着,另只手也不能说有多闲,除了要搭在碎龙骨的剑柄上随时待命,抽空还得拿起手帕,给法莉娅擦一擦口水,弄得烦了,干脆悄悄塞进她脸颊一侧,这下便省事得多。
说来不管是现世还是异世,远古时期的人们都是躲在山洞里,围着火堆度过每一个危险的夜晚。久而久之,火焰燃烧时的白噪音,便成了一首极佳的安眠曲,如母亲的手指,勾起阿斯让的睡意。
就这样安稳地睡了一阵,阿斯让忽地被依莲尼亚喊醒,“阁下,醒一醒。”
阿斯让睁开眼皮,朝依莲尼亚目光所指的地方瞪眼望去,那边,数点微弱的火光连成小网,向着几人缓缓靠拢。
是附近村庄的农民,还是?
阿斯让抖了抖腿,法莉娅没醒,现在她睡得是越来越沉了,于是,阿斯让只好腾出手,一边喊着法莉娅的名字,一边轻摇她的脸,谁知立刻就被她抓住咬了一口,疼完又被吮了吮,痒得很。
喂,别把我的手当宵夜,这不是吃的,“法莉娅,有人来了。”
“嗯……嗯?”法莉娅缓缓睁开睡眼,看到黑暗中的点点火光后,秀眉一蹙,忽地弹直了身。
“嘿嘿、你们是哪里人?生火的木柴是你们砍的?不知道砍树要交税吗?”
打头的是位乡居的贵族地主,他头戴铜制的精美头环,身披御寒的毛衣,两者都显示出他与身后众人的身份差距。尤其是那铜制的头环,唯有富裕的平民才能通过上供金钱的方式,得受魔女赏赐,成为一名贵族。
“就是过路的,过路的,”马车夫醒了,挤弄眼神,低声说道,“您快回去吧,打扰到车里的贵人啦!”
“哈,贵人?”乡居贵族理了理头环。
呵,没办法,是个人都想不到会有魔女吵着要在野外过夜。唉,法莉娅。
“你们是小偷,”贵族道,“这附近的所有树木,都是伟大尊贵的魔女们承认的,我合理合法的私人资产。不要以为你们补上了缺税,这事就可以了结!”
“哦,是吗?”
法莉娅打了个响指,贵族手里的火把应声熄灭。后者僵硬地扭了扭脖子,呆呆看了眼木棍,见鬼似地甩手扔掉。
“伟大尊贵的魔女大人就在你的眼前,”法莉娅恶狠狠地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此言一出,人群齐刷刷地滑跪在地上。
而在法莉娅思索着如何向他们算账时,阿斯让突然有了个想法,他望了依莲尼亚一眼,问道:“保——”
记得依莲尼亚提过,直呼其本名更好,“依莲尼亚,菲奥娜给你的那些物证里,有没有能代表‘失乡会’的东西?”
“阁下是想……”依莲尼亚点点头,从一直握住的行囊中翻出了一枚纹章,交予阿斯让手里。
纹章的样式与之前所见的那个哭脸图案如出一辙。
阿斯让叫法莉娅别急着发泄起床气,随后下马车走到那个跪在地上,头不敢抬,全身都在抖的乡居贵族门前,问他认不认识这枚纹章。
贵族声音抖个不停,语气带着哭腔,说太黑了看不清,于是阿斯让拉着他走到火堆旁边,这下,贵族才看清了阿斯让手里攥着的东西,脸上血色尽褪,眼睛险些翻白。
“你认出来了,对吧。”阿斯让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
贵族舌头打颤,说不出话,只能不停点头。
果然,失乡会从未消失,这个由蒂芙尼一手打造的秘密结社,毕竟是她维系恐怖统治的重要手段,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被抹除?
一群魔女,怀着对家乡的憎恶,帮助蒂芙尼弹压法兰民众……她们对蒂芙尼有多忠诚,遭背叛后就有多憎恨,法兰大地上的每一处烂疮,就是这些魔女们永恒的生存土壤。
这不是我和法莉娅有能力解决的问题,依莲尼亚也不行。
“饶命……饶命……”贵族痛哭流涕。
“这下你应该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在村外过夜了。”阿斯让向法莉娅使了个眼色。
“给你们三秒钟滚,”法莉娅会意说,“别说见过我们,否则——”
法莉娅阴狠的表情不像演的,等人全跑光后,她斜了阿斯让一眼,问道:“你也被我吓到了?”
“那倒没有,”阿斯让回答,“就是有些感慨。”
“你感慨什么,快说。”
“一定要说吗?”
“快、说。”
“嗯……我就是觉得幸好你晚生了几年,没被蒂芙尼拉进失乡会,挺好。”难得被逼问的时候说句真话。
“是啊,不然你就见不到主人我了。”法莉娅拍拍身侧的座板,示意阿斯让快点坐下,她要眠了。
阿斯让向马车夫挥挥手,说已经没事了,你去休息,而后抬腿钻进车室里,顺手把那枚象征失乡会的纹章还给依莲尼亚。
“法莉娅阁下,”依莲尼亚收好纹章,“余以为法莉娅阁下你有必要和余一样,多多练习下微笑。”
“什么?!别把我和你们半精灵、精灵混为一谈。”法莉娅憋出个笑脸,令阿斯让忍俊不禁。
笑得还不如半精灵呢,有点抽象!
第39章 某个魔女的死亡
临近无霜港,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去往鸢尾厅时,道路还是畅通无阻的,可现在,不知何故,前方的道路都被人为破坏掉了,砂石、碎木,还有些其他的东西,把道路堵塞了。
“真他妈活见鬼”车夫破口大骂。
阿斯让拉开车窗,头歪出窗户,远远看到一支粮商车队被杂七杂八的路障阻碍。
车队有四五辆车,驮运着满满的粮草,护卫车队的保镖手持武器,与道路两旁的乡民隔着数米距离对峙。
这些手持草叉的乡民以青壮为主,却也有老有少,眼神里满是愤怒的火光。
“我看要死人了。”
法莉娅从阿斯让胸前探出身,看热闹不嫌事大。
“余下车劝阻。”依莲尼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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