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
到了早上,先一步醒来的阿斯让小心翼翼地掀开床帘,下床穿衣,不料这轻微的动作却把尽忠职守的菲奥娜惊醒了,阿斯让衣服还没穿好,她便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那双睡意仍浓的迷离眼睛刚刚捕捉到阿斯让的影像,陡然间大了一倍,眼瞳中似有火焰燃烧。
“你在挑衅我吗?”菲奥娜压抑声音,但她并不压抑胸中的怒火,“我……我头一回……正经侍寝,你……!你就当着我的面……让法莉娅喊你……!!!”
“……你累糊涂了,菲奥娜。”
“我?累糊涂?”
“好好休息吧,免得做怪梦。”
阿斯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听他狡辩的菲奥娜大约确实是累了,居然将信将疑地听进了阿斯让的鬼话。难道真是我的问题?是我做了个……怪梦?菲奥娜感觉脸都要烧起来。
她来不及烦恼,因为马上她就要把一切心力,全部付诸在熬药上了。
那些质量欠佳的龙血,精灵们用另外的方法,制成血粉与血膏,涂抹在伤患的伤口上。按照精灵的说法,这种血粉、血膏能降低伤口感染的概率,至于到底能有多大作用?阿斯让持谨慎怀疑的态度。他以前当过斗剑奴,身上受伤是常事,不是没涂过血粉,只是那些血粉的原材料不是龙血。
“原来如此,用这种方法就能做成易于携带和保存的血粉。”不过,曾经的龙面医生们倒是挺好学的,对这血粉赞叹有加。
然而,令人担忧的事情仍旧来了,一些人的伤口逐渐感染、溃烂,宅邸下层被可怕的腐烂气味笼罩着,这些人原本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明与祖先,但他们等来了魔药。
比之血粉,生命魔药的作用就很直观了,不少伤口严重感染的人,就是靠着一瓶魔药,慢慢挺了过来。
在此期间,附近一个个村社接连听闻消息,村里的老弱妇孺也聚集起来,在各村村长的带领下前往河畔庄园,这一次他们没拿武器,不,农具。他们手里的农具有相当一部分落在庄园外的战场上了,能拿得动、敢拿得动武器的人也不多了。
法莉娅想要吓唬吓唬他们,“但我是魔女,不会学古代那些国王,恬不知耻地亵渎尸体,魔女就该用魔女的方式威吓贱民。”
于是乎,她让阿斯让将三颗绿龙的大脑袋摆在宅邸之外,任由绿龙的脑子腐烂生蛆,引来一群食腐的黑鸦,在其头顶盘旋鸣叫。
真的很有魔女范啊。
神秘、强大,且邪恶。
农夫们看得大惊失色,胆气全无,无需精灵阻拦,他们停在庄园之外,一些还算年轻农夫拿着一大叠租约地契,在精灵的伴同之下,与年迈的村长一道步入宅邸。
法莉娅不想和他们打交道,于是便把事情推给阿斯让。阿斯让在一楼大厅接见了这些农奴代表,他们年纪很大,但在精灵眼中仍是小孩,就像人类看到垂垂老矣的猫狗,也很难把它们看作“老人”,因此,精灵理所当然的接过了话语权,毕竟就年龄论,他们才是真正的长老。
说起来,起义的农奴们没有将这些地契一股脑烧掉,还挺让人惊讶的,不过仔细想想,倒也符合情理。他们一开始就是奔着协商减租去的,而且还得靠地契划分各村的农田范围,真一把火全烧了,这些事就说不清了。
阿斯让随便翻了翻地契,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一堆,看着就让人犯晕,就算细细翻阅,恐怕也翻不出什么名堂来,而且他也没有功夫重新丈量土地,重点还得放在租约上。
仔细一核算,果然发现大问题。
对此,阿斯让的评价是,这个世界不愧是有魔女存在的魔幻世界,老爷们仰仗着魔女,纷纷化身巴托老爷,杂七杂八的税收一汇总,好么,都快赶上什九税的水平了!农奴要是如实缴纳,没一个能活。
魔女们不事生产,宁愿饿死也不会种地,因为这有失体面与尊严。早年的贵族庄园主,往往还会直接参与农业生产,现在也都有样学样,趴在农夫身上撕扯血肉。
若是肉吃完了,血喝干了,那就啃食他们的骨髓与骨间粘连的肉渣。有道是:庶民之道,劳筋苦骨;唯有佳节,可得暂休。
等到农夫们活不下去了,生出孩子,就只能亲手溺毙,若是遭遇干旱、洪涝的威胁,田地歉收,他们便不约而同的编造一些“童话故事”,诱骗亲手养大、血脉相连的半大孩童,去危险的森林中自生自灭。
所以才会有成年礼这样的说法,毕竟,孩子们很难活到成年。
元老们一看,九省的新生儿连年下降,新生魔女越来越少,这可怎么办呢?答案是,不怎么办,她们最多出台一些不痛不痒的政策,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阿斯让能怎么办呢,而今他只能说些不痛不痒的漂亮话,告诉这些翘首以盼的农奴:“你们的诉求我听到了,我会替你们传达给我的庇主。这些不合理的额外税收,令我为之愤慨,我的庇主也很同情你们,但我的庇主所能做的事情不多,我想你们应该清楚,站在你们领主身后的,是一位强大的紫衣元老,我的庇主会同她就此事进行商议,但最终怎么办,还得由那位元老说了算。”
仅是如此,便足够农夫们千恩万谢了。
“大人,您和您的庇主都是好人、善人,我想,你将来一定会被父神与母神接引上天,成为一颗耀眼的星星哩。”
第84章 归乡者诺艾儿
古代国王们的封地通常分为两种,军役领和食邑领。
顾名思义,军役领在享有减税、免税特权的同时,需要承担军事义务,当战事来临、或有巨龙入境时,就是领民们“发光发热”的时候了。
魔女们在各个行省中设置的少量总督直辖区,便可以视作军役领的延续,有需要时,就可以从这些军镇抽取大量炮灰——喜欢花钱供养大型猎团的魔女终究是少数。
至于前文提到的食邑领,则要直面老爷们的贪婪盘剥。在诸位时代晚期,一些地方公国的税率甚至能到“七公三民”、“八公二民”的惊人地步,各个公国之间还设有大量关卡,对商人们征收巨额同行税。
重压之下,对底层社会的统治早已失序,不论彼时的国王与天神教如何宣称圣女之伟大、魔女之邪恶,农奴们依然冒着大不韪,将新生的魔女们,源源不断地送往圣都。
爱莎的继业者之一,“归乡者”诺艾儿,便是在农奴们的接力护送下,从法兰最西方的布塔尼亚公国,一路千难万险,最终抵达圣都,传为一段佳话。
后世的剧作家将诺艾儿的事迹改编为戏剧,与“建城者爱莎”、“妖邪者梅莉丝”、“归乡者诺艾儿”并称为圣都三部曲。
诺艾儿出生的时候,法兰因宫相之乱而陷于动荡,各个公国领主彼此对立,战乱频发,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各地的农奴们站到了一起。
于是,当诺艾儿学成归来,如风卷残云般横扫法兰时,这句话便成了她的口头禅:“乡亲们、父亲们,你们还记得我吗?我是你们的女儿啊。”
菲奥娜对这段话明显过敏,但她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她总不能学那头不识礼数的淫熊,对法莉娅喊:“法莉娅,别闹,不要发癫。”
然后让法莉娅把书还给梅吧?
所以,她只能一个劲独自烦恼。那件事到底是不是梦?法莉娅到底喊没喊那头淫熊叫、叫……可恶,她好在意啊!
“法莉娅,”梅闷闷不乐,“我还有没有看完,你就把故事剧透光了!”
“这种经典剧目,哪怕提前了解了剧情,照样能看得津津有味。”
法莉娅将书抛还给梅,接着看向阿斯让,抱胸说道:
“阿斯让,我确定以及肯定地说,‘归乡者’诺艾儿的故事即使真有艺术改编的成分在,那也仅占全篇故事的极小一部分。瞧,以往的法兰贱……平民是多么温良、和善!因此,我一直不明白,比起古代的国王,我们魔女已足够仁慈、足够宽厚,可为何到了今天,他们反倒成了一群臭没良心的家伙,高举反旗造反呢?”
“河谷地的贵族简直坏透了!过去圣都百般加税,最后也只收农夫五成税,他们倒好,额外加了四成!”法莉娅大发雷霆,“尤其是这个……这个税目!他们怎么敢征收这种税的?!简直欺人太甚!!!”
法莉娅指的应该是那个税,让我们换个文雅点的说法——哺育税。一些领主根据部位大小,并按单个家庭中的女性人头数,进行额外征税。太大不行,太小也不行!因有的女性为了逃避税收,竟直接动刀割肉,这怎么行。
“我的养父母就没交过这种税!”法莉娅吼道。
“因为你是私生女呀,法莉娅,”梅说,“你的养父母从领主手里收养了你,肯定能免去很多苛捐杂税吧,而且那时你还小。”
“这么说你交过?”
“嗯?那时我还小啊,不清楚哟,”梅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很多地方的领主都会征这种税。”
“……十抽九,匪夷所思,暴君都收不到如此高的税率!”法莉娅眼神阴冷,“菲奥娜,这种税率在法兰普遍吗?”
“十税九不常有,但十税七、十税八的税率还蛮常见的。”菲奥娜答道。
“我小时候经常饿肚子,得跟着家里人偷偷出去挖野菜、摘蘑菇呢,”梅回忆说,“有的野菜很苦,有的蘑菇吃了肚子会痛,但吃不死人。”
“我也是法兰出身,我怎么就没饿肚子、挖野菜?”法莉娅的自尊心莫名作祟,“是不是你的父母太懒了?”
“我都说啦,你是私生女呀。”梅说。
“……或许吧,但后来,他们把我视作眼中钉,想置我于死地。”
法莉娅奉劝梅长点眼力,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接着说道:“我倒是好奇,贵族们立下繁多税种,他们是如何把税收到手的?老实说,这点值得学习。”
然而阿斯让却说:
“你从中学不到任何东西,法莉娅。领主们立下诸多杂税,这些税收涵盖生活的方方面面,怎么可能一一收齐呢?他们巧立名目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让自己随时都能盘剥农奴,把税钱收到满意为止。何为满意?就是既要满足圣都征税的需求,又想让自己过得尽量快活,不为吃穿用度发愁。
你学他们,只会把自己学废,因为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看看这个冬天,贵族们躲在壁炉前取暖时,首先考虑的不是节衣缩食,而是加大对农奴的盘剥索取,弥补寒冬带来的损失。”
法莉娅点了点头,“让依莲尼亚整顿下队伍,我们回金月湾。”
依莲尼亚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没过多久,她便列好队伍,护送法莉娅离开庄园。
当他们离开时,阿斯让看到庄园外的农夫们纷纷跪倒在地,赞颂法莉娅的美名。他们并不认识法莉娅,也不知道法莉娅是个什么样的魔女,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是阿斯让叫他们这么做的。
不过,阿斯让没有叫这些农奴亲吻法莉娅行过的地面。
可他们还是这么干了。
这场面令法莉娅多少有些难堪,她靠在阿斯让旁边,轻声低语:“在我小的时候,有那么一次,我的父亲带着他的税吏和仆从巡视领地,我的养父母,还有我的那些邻居,就是这样跪倒在地上,对着他的脚印又亲又舔。哈……多恶心?但那时的我还不懂事,只觉得很有趣、很好玩,大家都这么干,肯定有它的道理,所以我也跪了下来,也准备这么干。阿斯让……”
“嗯,我听着呢,法莉娅。”
“在我跪下来时,我的养父母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他们说,法莉娅,你不要跪下来,也不要去吻地上的脚印,因为你和我们不一样,他是你真正的父亲,而你是他的女儿。法莉娅,你是老爷的私生女,你得站起来,去拦住你的父亲,这样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私生女……可笑我那时还以为私生女的身份有多高贵,竟然真的跑去拦住了他……”
“法莉娅……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早就不在意了。不过,仔细想想,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我被他记恨上了。”法莉娅突然指了指前方,眯眼道:“瞧啊,阿斯让,现在在我们前方就站了个小男孩,或许他也是某人的私生子,嗯?~”
小男孩……
阿斯让顺着法莉娅指着的方向望去,在队伍前方,有一个半大的男孩儿,头戴脏兮兮的农夫帽,慢悠悠地晃动双臂,似乎有话要讲。
“肯定是想求我们减税,农夫们总爱用自己的孩子做砝码,耍小聪明,”菲奥娜叹了口气,“然后某年某月某日,某人骑着马,从他孩子身上碾了过去。”
“温妮莎给我举过这样的例子,”梅说,“还问我万一遇上这种人,该不该放手让她杀。”
“当然不能。”菲奥娜说,“得交由律法审判,要是每个魔女都能动用私刑,世界不就乱套啦?”
“温妮莎说律法等于狗屁。”
“大胆!就是因为像她那样的对律法熟视无睹的魔女越来越多,圣都的律法才会……”
“圣都的魔女最不遵守律法,”梅振振有词,“更不遵守戒律。”
“你也一样。”法莉娅呛道。
“你们……先噤声。”阿斯让皱了皱眉。
“喂,你以为你是谁,”菲奥娜也皱起眉来,“你怎敢用这种口气——”
“菲奥娜,噤声。”阿斯让再次强调,“有点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菲奥娜嘀咕道。
阿斯让没有解答她的疑惑,而是专心盯着前面拦路的小男孩。
那真的是个半大男孩儿吗?
阿斯让看到矮人埃里克与依莲尼亚打了声招呼,吹着口哨,向那半大男孩小跑过去。
难道真如法莉娅猜的那样,那男孩其实是矮人的私生子?阿斯让知道,法莉娅说出那番话,不过是想和自己斗斗嘴、聊聊天,舒缓一下心情,但她猜的未免也太准了点。
……怎么可能!
很奇怪,那男孩打一开始,便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
莫非我身上有什么显眼之处吗?阿斯让暗暗想道,确实有显眼的地方,但真正显眼的大概不是我,也不是我背上的那把大剑,而是三个魔女。
魔女的黑袍尤其引人瞩目。
现在问题来了,附近的农夫,哪怕是这种小孩子,在听闻有个魔女率队杀死了三头绿龙,还把绿龙的头颅当作摆饰,以作威慑后,他们真的敢抬头直视魔女吗?
就算是角斗场里身经百战的斗剑奴,亦不敢直视魔女太久,此举通常会被魔女视为冒犯,并加以惩戒。
他们身后的那些农奴,哪一个不是把头埋在地上?就算有那么几个带着草帽的硬骨头……他们也不敢盯着魔女看太久。
太奇怪了。
阿斯让与那男孩儿静静对视着。
慢慢地,他找回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好吧,说不上多慢,也就几秒时间而已,但对他而言,确实有些慢了。
毕竟在角斗场上,不到一秒时间,他就能进入那种与人生死对峙时才有的紧绷状态。
阿斯让真心希望他是想多了。
然而事实证明,他并未多想。
那所谓“男孩”其实并不是男孩,而是一个矮人,所以埃里克才会上前打招呼,正所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嘛。
当然了,这句俗语还有另一个版本,而那个版本就不太妙了。
陌生矮人似乎被这预料之外的情况打乱了阵脚。
据埃里克事后回忆,陌生矮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我不是矮人。”
“你是不是矮人我能不清楚?装什么人类小孩儿呢?”
然后他就被陌生矮人一拳打晕了。
陌生矮人夺过他身上的锤子,而后以惊人的速度向阿斯让这边逼近。他的奔跑速度远超常人,鹰狮团的猎人们来不及反应,就连三个魔女也来不及调用魔力捕捉他的位置。
杀伤范围较大的魔法必然危及他人,老成心狠的魔女或许能在瞬间内下定决断,但法莉娅她们显然不是这种心狠手辣的魔女,她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找准魔力的“锚点”,但她们的反应速度明显跟不上矮人的移动速度。
依莲尼亚拔出刺剑,朝矮人刺去,矮人硬抗了这一刺,任由刺剑从其腋下穿肺而过,随后抡锤回身,将依莲尼亚打倒在地。
铁锤击在依莲尼亚胸前,半精灵顿时不省人事。
依莲尼亚……!
阿斯让掏出法莉娅先前送给他的手弩,弩箭在矮人停顿的瞬间射出,这箭穿胸而过,然而矮人的动作依然灵活。
他冲过来了,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只想着让魔女去死。
“阿斯让!天神之血——!”梅高声喊道。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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