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债务 第660章

作者:Andlao

  宇航员再次看向四周,自言自语道,“不死者俱乐部,还真是贴切的命名。”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养老院、避风港,而是一座监狱,一座关押着不死者们的监狱,在这可笑的安宁里,你们将在自己的漫长余生里感受着人生的苦痛,不得解脱。”

  宇航员又继续说道,“哦……你们是有办法解脱的,死亡就好,但你们真的有勇气面对死亡吗?”

  “哈哈。”

  宇航员的嘲笑声变得越来越响亮,天摇地动。

  楼梯间也随之震动,于房间内安眠的会员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被吵醒,他们先是恍惚,未从梦境里挣脱,待他们清楚地意识到现实的存在后,纷纷发出凄厉的悲鸣声。

  “你们就像站在悬崖峭壁上,前无通路后无去处,狂风割伤着你们的皮,群鹰啄烂你们的肉,你们将承受着近乎永恒的痛苦。

  幸运的是解脱就在你们眼前。”

  宇航员尽情地讲述着,在他的轰鸣声中,楼梯间躁动了起来,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存在踏出房间,他们想知道是谁嘲醒了他们的安眠。

  昏黄的灯光投下暗淡的光束,一扇扇大门被推开,黑暗中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奇形怪状的存在们匆匆从走廊中狂奔而过。

  又一道门推开,瑟雷带着一身的酒气面带不善地看向外面,在不死者俱乐部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头一次被人吵醒,他想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却看到数不清的怪物填满了走廊。

  率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头身材高大的怪物,肌肉贲发,看上去强壮而野蛮,它有着巨大的头颅,长满了锋利的角,恶狠狠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皮肤粗糙不堪,仿佛由岩石构成,发出阵阵沙沙的摩擦声。

  瑟雷咽了咽口水,清醒了几分,紧接着另一头怪物映入眼中,那是一具扭曲变形的身体,身体像是一块硕大的蔓藤,扭曲缠绕中布满了尖锐的刺和触手,不规则的纹路在皮肤上交错,宛如一段无尽的扭曲乐曲。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仿佛无底深渊。

  还有一只怪物则拥有多个头颅,它们排成一列,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每一个头颅都有着破碎的面容,裂口中露出尖锐的牙齿,让人感觉到一股无尽的恶意。

  怪物们的步伐快而急促,像是在追逐或逃离某种无形的威胁,它们的身体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腥臭气味,弥漫在整个走廊,同时,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人不寒而栗。

  此时瑟雷意识到了情况不对,这里可是不死者俱乐部,有谁能撼动这个地方,乃至吵醒这些沉睡了千百年的老家伙们呢?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瑟雷目光冒犯地扫了一圈后,作为不死者俱乐部的酒保,他知道自己不能躲在房间里,猩红的眼瞳散发出微光,他也加入了这场诡异的游行。

  不死者俱乐部也在此时发生着变化,狭窄的走廊开始变得宽广,甚至说有数条车道那么宽,大门反复开启,几乎所有人都被吵醒了。

  整个场景笼罩在一片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墙上的画像歪曲变形,开着的门窗窸窣作响,昏暗的走廊中几乎没有光亮,只有偶尔从裂缝间透出的微弱灯光,让怪物们的形态更加扭曲诡异,好似从地狱涌现而出。

  “薇儿,博德。”

  瑟雷低声呼唤着,他见到了从另一边加入游行的两者。

  此时博德手握着一把斑驳的长枪,薇儿站在他的肩头,猫眼中散发着诡异的光芒,无形的力量一层层地附加在博德的身上。

  怪诞的游行还在继续,各种各样的怪物加入其中,形态诡异,让人目瞪口呆,它们跳跃、飞扬、演绎着一出恐怖而扭曲的舞台剧,音乐扭曲而嘈杂,伴随着恐怖的尖叫声和咆哮声。

  群魔乱舞。

  不死者俱乐部的变化仍在继续,螺旋的楼梯间变成了长长的阶梯,原本的吧台区域也变得更加宽广,迅速的变幻中篝火燃起,武器架取代了酒架,木质的地板被沙土掩盖,隐约的呐喊声响起,弥漫的酒香味也被浓重的血腥取代。

  时隔多年,赛宗再一次看到了不息之地,只是这并非他所愿。

  宇航员看向朝着他走来的不死者们,他继续斥责着。

  “死亡便是这一切的解脱,触手可及,可你们是一群胆小鬼,比起死亡,你们更愿意承受这永恒的痛苦。”

  怪异的笑声继续,赛宗抬起手,作出制止的动作,朝向走来的不死者们。

  赛宗说,“停下。”

  不死者们愣了一下,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在不死者俱乐部时期加入的,那些知晓不息之地的存在早已在无止境的战火中死去。

  他们自然也不清楚不死者俱乐部的主人是谁,就连对这里规则的认知也模糊不清。

  不死者们刚想说什么,一股强制的力量袭上他们的心头,迫使着他们停下了脚步,紧接着他们的身影开始扭曲抽离,混在其中的瑟雷也有相同的感觉。

  “这是……曲径!”

  瑟雷刚判断出力量的性质,他的身影便迅速扭曲、坍缩,在原地消失不见,同样的事在一个又一个不死者的身上发生,他们接连消失,在属于他们自己的房间内显现。

  博德手握着长枪,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看着房间内熟悉的摆设,他直接起身尝试离开,可这一次房门锁死紧闭,无论他怎么敲打也没有一丝的缝隙。

  “薇儿……”博得轻声呼唤着。

  一个又一个曲径坍缩的漩涡中,黑猫的身影开始虚化,如同幻影一般不受曲径之力的影响。

  它亲眼看着一位又一位会员被遣返,而它凭借着自身的秘能恰好地躲过了力量的影响,薇儿落地后直接躲藏进了阴影里,无声无息。

  薇儿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赛宗封死了所有的门,每名不死者都要乖乖地待在自己的房间内,弥漫的血腥味散去,涌动的杀意也随之安抚下来。

  空间再次重构,数十秒后猩红的沙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吧台,刚刚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幻。

  宇航员感到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么多年里,赛宗真的能掌控自己的情绪了。

  静谧之中,赛宗幽幽地说道,“死亡真的会终结这一切吗?”

  这次换宇航员沉默了。

  “对于魔鬼而言,死亡,不过是一种阶段,倒下后总会醒来,那个你可能不再是你,但他又是你,就像一种奇妙的同分异构体。”

  赛宗悲哀地说道,“苦难的命运依旧没有被终结,仅仅是换了个倒霉鬼来承受这一切。”

  “所以啊,所以我想彻底终结这一切。”

  宇航员兴奋地说道,“我指的不是抹杀意志,用另一个崭新的意志去取代,而是真正意义上、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死亡。”

  “彻底结束这黑暗的命运。”

  赛宗怔怔地看着宇航员,试着在那蠕动的黑暗里瞧见什么表情,可那里只有虚无,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阵,这次换赛宗笑了起来。

  “你比我好笑多了,利维坦。”

  赛宗都笑出了眼泪,伸手抹了抹,“一个寻求毁灭的魔鬼……不止是自我毁灭,还是所有魔鬼的毁灭。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难道你说动了阿斯莫德、贝尔芬格?什么时候魔鬼都变得这么有大义了。”

  “我自然是说不动他们的,”宇航员诚恳地说道,“所以我欺骗了他们。”

  “至于为什么向你坦白这一切……”

  宇航员双手按在头盔上,用力地扭动一下,将整个头盔摘了下来。

  “我只是觉得,在魔鬼之中你可能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人。”

  阴影之中,黑猫悄悄地靠了过来,它先是看到了赛宗,浑身布满疤痕与烧红,开裂的伤口里滚动着熔岩般的光芒。

  在赛宗的身前是一个穿着臃肿潜水服的怪人,他当着赛宗的面摘下了头盔,薇儿试着看清他的样子,但赛宗的脑袋恰好地遮住了怪人的脸,只有源源不断的黑色粒子从其中溢散出来。

  “我真的很坦诚,赛宗。”

  利维坦低声道,“这足够打动你,让我去见见他了吗?”

  赛宗用行动给予了利维坦回答,他抬起手,紧接着蠕动的空间将两人包裹、坍缩,消失在了原地。

  薇儿从阴影里扑出,它嗅了嗅地面上残留的味道,只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硫磺气息。

第879章 摇篮曲

  当浑身那不适的扭曲感逐渐散去时,黑暗的视野也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昏暗的光芒照亮了彼此身形的轮廓,他们一并站在走廊的尽头,站在那道紧闭的大门前。

  隐约的鼾声从门后响起,听起来轰隆隆的,仿佛有一位巨人正在此长眠。

  “利维坦。”

  沙哑刺耳的声音响起,一旁的赛宗望着这一道被阴影包裹的身影。

  此时利维坦不止摘下了头盔,也褪去了一身厚重的宇航服,他的身影略显单薄消瘦,浑身被细小的鱼群环绕着,如同漆黑的焦油附着在身上、沸腾,脸庞也被黑色的粒子完全包裹,像一团不断变化的黑暗。

  在这变幻之中,似乎有数不清的脸庞重叠在其上。

  “赛宗。”

  利维坦微微低头,并向赛宗行礼,他对眼前这个伤痕累累且忠心无比的选中者颇具敬意。

  “很有趣,赛宗。”忽然,利维坦说道。

  “哪里有趣?”

  “看看你自己。”

  利维坦打量着赛宗,赛宗的身体布满了刀疤剑痕,既有细小如蚊子叮咬般的划痕,也有深及肌肉的剑疤,简直让人难以想象他所经历过的战斗之残酷,大片的皮肤被烈火烧伤、皲裂,裂纹深邃而凶险,透露着鲜血烧红的赤红色,宛如一张诡谲的画卷。

  “这才是你的本质,可你平常却在扮猫扮狗,”利维坦忍不住地笑了起来,“谁能猜到你那滑稽的玩偶服下,会是这样的身体呢?”

  对于利维坦的嘲笑,赛宗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平静,他抬起手,轻轻地贴在大门上。

  “那一天,他罕见地平静了下来,在我们围着篝火庆祝时,他一个人坐在了角落里,仰望着远方。”

  赛宗讲述起了久远的过往,当事人已经死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这一切。

  “我以为他是在深思谋略,为下一场战争制定战术,但他却和我说,他在思考些别的东西。”

  即便过了如此漫长的时光,赛宗仍旧能清晰地记得那一幕,那张永远暴怒坚毅的脸庞,头一次出现了所谓的……迷茫。

  “他问我,赛宗,我们已经征战多少年了,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战争永不会结束,总会有无尽的杀戮等待着我们。”

  赛宗的声音逐渐轻了起来,他仿佛在讲一个迷离的黑暗童话。

  “平常他听到战争、杀戮都会变得很兴奋,可这一次他的目光变得更加迷茫了,他说,我们有着近乎永恒的生命,却将它投入无止境的毁灭里,他又对我说,赛宗,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战斗了,你会去做些什么?”

  赛宗沉默了下来,他收回了手,转头看向利维坦。

  “那一夜我思考了很久,当黑暗散去,天边升起朦胧的微光时,我依旧没想出答案。”

  赛宗话语顿了一下,转而讲述起了自己的来历。

  “我出生在千百年之前,那时这个世界还远不如现在这样‘文明’,我没有父母,自出生就是一位奴隶,他们教导我杀人的技巧,锻炼我的意志,让我变成了一位战士,每当冲突爆发时,我就奔跑在第一线。

  通常我们这样自杀式攻击的奴隶们,根本活不过几次战争,但我是个幸运儿,我总能活下来,直到我比那些自由人活的还要久。”

  “之后呢?”

  利维坦问道,他知晓赛宗的存在,却从未了解过,赛宗成为选中者之前的故事。

  “之后?很普通的故事,我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战争,直到战争的规模抵达了峰值,几乎所有人都投入其中……在那尸山血海中我又一次活了下来,然后我见到了他。”

  赛宗说,“当时我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他一边踩着尸体走过来,一边对着我拍手鼓掌,然后他一把举起了我的手,向着战场上的所有尸体欢呼,说我是这场战争的冠军。”

  现在回忆起来,赛宗觉得当时的情景无比荒诞,满地的尸骸里他是唯一的赢家,可赛宗并不觉得兴奋欣喜,他仍被死亡的恐惧束缚着,只有他,那头暴怒的魔鬼,只有他像一个孩子一样欢呼雀跃。

  “听起来真恶趣味啊,”利维坦不由地感叹着,“那么多人成为奴隶,无数人互相厮杀,一寸寸的大地变成焦土……而这一切只是一场被他操控的鲜血游戏,只是为了逐出唯一的赢家。”

  利维坦反问着,“你当时难道不会感到一种人生破灭的荒诞感吗?”

  “怎么会,我只是个奴隶,我连字都不识,就连自我思想都没多少,”赛宗说,“对于当时的我而言,能吃饱穿暖就是一种幸福了,至于成为他的选中者、他的奴隶,这对我而言没太大的区别。”

  赛宗再次重复着,“我本就是奴隶。”

  利维坦说,“自那之后你就成为了他的首任冠军,他的选中者,陪伴着他度过了漫长的征战。”

  赛宗点头,接着说道,“直到那一夜,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一个答案,而他则一言不发,当天亮时,我们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行军、投入下一场战争中。”

  “真的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利维坦反问着。

  赛宗幽幽地叹气,“那场对话就像一颗种子,它扎进了我的心底,在之后的日子里不断地生长,直到冲破桎梏。”

  “在后来的战争里,我并不像之前那样,完全沉迷于杀戮之中,我开始试着寻找些别的东西,比如一些和战争一样,同样能给我带来兴趣的东西,其实他也是如此,在那一夜之前,每次战争后,我们最多只是收集敌人的颅骨,可后来我们开始收集武器、艺术品、书籍。

  我们毁灭了一座又一座的城市,但在烈火焚烧前,我们又会把城市之中最珍贵的事物保存下来,我们还美名其曰,这是我们的战利品。

  我不再像野蛮人一样厮杀,而是信奉起了所谓的荣誉,冲锋前有了自己的口号、战歌、军旗,我们甚至有了自己的兄弟文化,每个人都向往着死后被葬入藏骨室……”

  “哦?这可不是什么好文化,”利维坦犀利地评价道,“但能让你们这些野蛮人文明化,这已经是个不错的进步了。”

  赛宗没有理会利维坦的讽刺,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刻薄的家伙,至今赛宗依旧怀念着那段时光,那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就这样过了许久,有一夜,他又问了我这个问题,这次我没有之前那样迷茫。

  说实话,比起世界的参与者,我更喜欢当一位旁观者,去静静地看待世界的变迁,如果有一天我能从这残酷的职责里得到自由,我应该会躲回藏骨室内,陪伴着我那些兄弟,直到死去。”

  站在大门前,利维坦聆听着那鼾声,随着赛宗的讲述,利维坦开始好奇他们所经历的故事,好奇自己这位暴怒偏执的兄弟,究竟是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就像鲜血与荣耀的不息之地,为什么会变成了如今醉鬼们互相讲冷笑话的颓废乐园。

  “那他呢?他有想过放弃杀戮后去做些什么呢?”

  利维坦反问着赛宗,他知道自己那位血亲是无法放弃杀戮的,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原罪,不可避免。

  所有人都是命运的奴隶,就连魔鬼也是如此。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