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债务 第29章

作者:Andlao

  柯德宁脸上带着花花绿绿的妆容,十分感激地说道。

  “然后是为什么构思这个故事。”

  柯德宁的话语顿了几秒,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慢悠悠地说道。

  “这个就要说到,我和我的妻子了,我和她都是异乡人,起初来到欧泊斯生活,很艰难又很有趣,我就觉得生活是这样的,喜悦与苦难并存。

  更重要的是,有段时间为了维持剧院的开销,我打了两份工,白天在剧院表演,夜里则出去上夜班,我把自己累的够呛,就像故事中的巴特一样,在两个身份之间徘徊,几近混淆,因此还闹出了不少的笑话。”

  伯洛戈微微侧目,看着坐在舞台边缘的柯德宁,他的言语里没有丝毫的难过,如今的成就足以盖过他当时的苦痛。

  或许是对于柯德宁的话产生了共鸣,伯洛戈也沉思了下来。

  倒和巴特的身份切换不同,伯洛戈更像是开始了另一段新的人生,回顾过去,有时候他会惊奇地发现,那熟悉的人生简直就像另一个陌生人的。

  熟悉的一切面目全非。

  “艺术源于生活嘛。”

  柯德宁笑着说道。

  “结合着自己的过去,我便构思出了《徘徊之鼠》的故事,一个生活在社会的底层,犹如老鼠般的巴特。

  他为了生活选择了偷盗,在两个身份之间不断地切换、徘徊,现实的压力令他的谎言千疮百孔,但为了维持这样的谎言,他不得不说出更多的谎言、濒临崩溃。”

  “这听起来像个糟糕的悲剧。”一名记者喃喃道。

  “喜剧的内核就是悲剧……不过大家都看的很开心,不是吗?”柯德宁微笑着,“所以我尽可能地减少了悲剧要素,更多地展现巴特的滑稽与出丑,那因身份认知出错,而闹出的笑话。”

  那名记者认可似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又追问道。

  “那结局呢?巴特究竟是会在一系列的倒霉事里,赢得美好的新生,还是再不断地混淆与混乱中,精神走向崩溃?”

  记者的目光紧盯着柯德宁,他很喜欢《徘徊之鼠》这个故事,对于像他们这样的底层人而言,都会不由地共鸣着。

  光鲜亮丽的人会因巴特的滑稽而大笑,他们则因巴特的挣扎感到悲伤难过。

  在记者看来这便是《徘徊之鼠》的完美之处,无论是谁,都能从故事之中找到自己想要的。

  对于这个问题,柯德宁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好一阵,微微皱眉,考虑着接下来的说辞。

  “我还没有想好。”

  “没有想好!”

  记者一副惊讶的样子,对此柯德宁只能不好意思地说着抱歉。

  “毕竟是结合我的过去,才构思出的故事,而我现在还远没有走到‘结局’的时候,所以我也没有想好,该为巴特写下什么样的‘结局’。”

  柯德宁十分认真地说道,他没有敷衍。

  “不过应该是喜剧的结局吧,像巴特这样的人,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他应该收获美好的结局。”

  柯德宁犹豫了一阵,然后用更加肯定的语气说道。

  “没错,就是这样的结局。”

  记者们的脸上逐渐露出了喜色,闪光灯不断,他们拍下柯德宁的面容,有些人甚至想好了稿子该怎么写。

  喧闹在不久后散去了,柯德宁瘫坐着,疲惫不堪。

  剧场内也逐渐冷清了下来,观众们都离开了,只有一些工作人员来回走动着,清扫着现场,整理着道具。

  柯德宁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的疲惫感舒缓一些,脑海里则还回荡戴维的话,某个被称作“恶灵”的存在,袭击了诺姆,把他们的货物清扫一空。

  这么看来,某种意义上《徘徊之鼠》算得上柯德宁·西泽的自传,只是现实中的他并非是在工人与盗贼之间徘徊,而是“嗜人”与演员。

  想来,也因这真实的经历,才令《徘徊之鼠》的故事如此动人吧。

  零星的掌声响起,柯德宁顺着掌声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观众席上,还有一名观众没有走,他就像在等待柯德宁一样,一直等到了最后并致以掌声。

  “相当不错的故事。”

  那人赞叹着,起身、朝着柯德宁走来,然后伸出手,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伯洛戈·拉撒路。”

  柯德宁看着这位等到最后的观众,对于这些支持自己的人,他向来平和友善。

  微笑地伸出手,他说道。

  “柯德宁·西泽。”

第32章 面具

  冷清的剧院内,伯洛戈站在舞台下,他试着看清柯德宁的面容,可柯德宁正坐在舞台上,背对着光线,脸上的彩妆难以辨识,就像戴上了阴暗的面具。

  “我喜欢这个故事,这种在身份认同之间的混淆,边界开始变得模糊、混乱,随后带来冲突,在尖锐的矛盾间,一点点步入疯狂……的故事。”

  伯洛戈靠着舞台,说出了他自己对故事的看法。

  柯德宁略显意外,这位观众很自来熟,而且他说的话也蛮有趣的,赞美之词柯德宁已经听的够多了,像这样认同的剖析,还是比较少见。

  这让他对伯洛戈有了更多的耐心。

  “但我觉得,最棒的还是巴特自我忏悔的那一段。”

  伯洛戈挑眉,他觉得来看这场演出,是近期他做过最棒的决定。

  “你是指自我认同的那一段?”柯德宁说着便低语起了巴特的台词,“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不,我是指前面的部分,”伯洛戈矫正道,“我们每个人,都有着三张面孔。”

  “一张存在于他人目光中的面孔,另一个是我们自以为的面孔,而后便是我们真的模样。”

  伯洛戈抓住舞台的边缘,轻轻一跳,和柯德宁并坐在了一起。

  “我非常赞同这句话,写的很不错。”

  伯洛戈继续说道,阐述着他对于这些话的理解。

  “和人有了交集,你在其他人的眼里,便会有一个逐渐具体的轮廓,然后便是贴在你身上的标签,比如温柔、凶恶、善良、亦或是邪恶。”

  柯德宁没有打断伯洛戈的话,能感觉出来,这是个有些自我且自恋的观众,但他的话确实引起了柯德宁的注意。

  “可这不是我们真正的模样,这是他人眼中的我们,存在于他人目光里的面孔。”

  伯洛戈摊了摊手,表示无奈。

  “我们眼中的自己,也会因他人的目光,产生些许的改变……就像被期待一样,你不想打破在他们眼里的形象,所以你也会逐渐趋近于他们眼里的模样,令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是啊,所以大家都戴着一张张面具,甚至说有些时候,我们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戴着面具。”

  柯德宁说着摸了摸脸,面具贴的如此之紧,几乎和脸庞合二为一,融于血肉之中,不分彼此,“这一点在演员的身上更甚,我有千张面孔,千个名字。”

  “是啊,所以我倒能理解巴特,他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人总要以一种什么样的身份活下去,是工人,还是盗贼,还是介于两者之间的。”

  伯洛戈回忆着演出的内容。

  “而这就是第三个自己了,真正的自己,不受外界干扰的,最初的、也是我们最原本的样子。”

  “原初的自己。”柯德宁低语着,看向伯洛戈。

  “原初的自己吗?这个词不错。”伯洛戈点点头,然后带着几分期待感说道。

  “这会是个悲剧,对吗?不同的身份束缚着巴特,他快找不到那模糊的边界了,只会在其中越陷越深,最终步入毁灭。”

  “不,我预想里,这会是个不错的结局,”柯德宁摇了摇头,幻想着结局时的那一幕,“生活已经够困苦的了,应该给观众们一个美好的结局。”

  “拉……拉撒路先生。”他试着念出伯洛戈的名字,但被伯洛戈打断。

  “伯洛戈,叫我伯洛戈就好。”

  “那么,伯洛戈,你是有所共鸣吗?居然能想到这么多。”

  “差不多吧,”伯洛戈说,“我也有过那么一段……被不同身份差点压垮的经历。”

  他继续说道。

  “每个人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你亲密之人的眼中,你是个友善的、热爱生活的人,但私地下,你是个恶棍,每天你的拳头上都带着血,正常的生活和疯狂的生活开始重叠……这只会毁了这一切。”

  直到阿黛尔去世,她也不知道伯洛戈从事的是什么样的工作。

  其实伯洛戈觉得阿黛尔已经猜到了,只是她没有说,毕竟自己本身的存在,就已经足够令她惊讶了。

  普通人的生活,债务人的职责。

  “可总会有人接纳这样复杂的自我,就像我的妻子。”提到妻子,柯德宁脸上流露着淡淡的笑意。

  “接纳吗……也不错。”

  伯洛戈的心颤抖了一下。

  他还记得自己出狱时,看到阿黛尔时的心情。

  很久没见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阿黛尔,而阿黛尔也没有因自己的经历而恐惧,反而亲切地打着招呼,走了过来。

  她和伯洛戈嘘寒问暖,聊伯洛戈这几年也没有什么变化,就是肤色白了些,嘱咐自己记得多出晒太阳,等等啰里啰嗦的话。

  最后她给了伯洛戈一个大大的拥抱,问他如果没有地方住的话,可以去她家住一阵,但只有沙发。

  伯洛戈愣了几秒,嘴角泛起和柯德宁相似的柔和,可紧接着这份柔和消失了,转而变成了阴冷与毒辣。

  “如果是我来写《徘徊之鼠》的故事,我可能会比你更偏激些。”

  伯洛戈没有继续聊下去,而是提起了自己的想法。

  柯德宁示意他继续,他和伯洛戈算得上相谈甚欢,为了创造更好的故事,柯德宁喜欢和人交流想法,尤其是像伯洛戈这种能理解他故事的人。

  “比如身份上的冲突还不够折磨巴特,我会选择让他在行窃的过程中逐渐堕落,比如……杀人。”

  青色的眼里闪过冷芒,柯德宁的表情也凝固了下来,脑海里浮现了那肃杀的一幕。

  “杀……人?”

  “对,一个糟糕的夜里,一个糟糕的时间,两个人糟糕地遇到了一起。”

  伯洛戈在脑海里构思着那一幕。

  “巴特的行窃终究是被发现了,他认识那个人,是他的同事,工厂里的老好人,对人友善,还极为正直,巴特知道自己完蛋了,这个家伙一定会继续执行他的正义。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他不断地劝说着巴特,说这是错的,希望巴特去自首。”

  语速逐渐加快,将故事推向疯狂的彼岸。

  “巴特也在犹豫,他在双重身份的生活下,已经倍感煎熬了,或许自首也不是不行,可一旦他自首了,本就不堪的家庭将会彻底破碎,他要为他的家人考量……

  该做出抉择了,你会怎么做呢?”

  伯洛戈说着抬起了手,在空气之中掐到了什么,用尽力气,直到将那虚无之物扭断。

  “巴特杀了他。

  杀了这个老好人,老好人什么也没有做错,唯一错误的,只是他们在错误的时间,以及错误的地点相遇了。”

  气氛显得凝重且压抑,伯洛戈最后说出了巴特的结局。

  “那是一个糟糕的清晨,比以往的清晨都要糟糕百倍千倍,朦胧的晨雾间,巴特走向犹如群山的城市,灰白的建筑剪影宛如狰狞的丛林、怪物的尖牙与利爪。

  没人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唯一知道的是,他正在朝着毁灭走去、狼狈不堪。”

  故事结束了,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共同体会着故事结局的余音,直到伯洛戈打破了平静。

  “只是故事而已,别担心,我没什么反社会人格……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觉着的。”伯洛戈怕吓到柯德宁。

  柯德宁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连连说道。

  “没什么,没什么,我觉得这个故事还不错。”

  柯德宁看向伯洛戈,他觉得伯洛戈很奇特,一个有趣的人。

  这是个糟糕且疯狂的故事,可伯洛戈的神情很平静,眼瞳里没有一丝的杂质,好像这对他而言只是平静的转述罢了,他似乎对于一切都秉持着无所谓的态度,不在意柯德宁的看法……任何人的看法。

  “遗憾的是,这是个喜剧,悲剧的结局可不行。”柯德宁说。

  “嗯,我明白,我之所以这么想,主要是‘喜剧的内核是悲剧’。”

  伯洛戈想起了什么,他接着说道。

  “我还一直想涉足一下喜剧表演、脱口秀之类的,你这里有开什么表演班吗?”

  他想在工作之余,为自己找点事情做,伯洛戈还蛮喜欢喜剧的,幻想一下那样的一幕,在敌人的哀嚎声中,伯洛戈一边敲断他们的骨头,一边对他们讲冷笑话……

  伯洛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过了好一阵,他才清醒过来,略显尴尬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