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债务 第28章

作者:Andlao

  男人痴迷地抚摸着暗盒,从缝隙里窥视着其中的电影胶片,这就是他的珍宝。

  “所以我会分享你们的‘视线’,你们看到的,我也能看到,而那最精彩,最有趣的人生,其所拍出的电影,对我而言,最具‘价值’。”

  他放下了暗盒,突然靠近了列比乌斯,几乎要额头对着额头,眼瞳对视在一起,列比乌斯从其中看到了不断吞食翻转的旋涡,仿佛男人的眼睛直通深渊。

  “这样说,你能懂吗?”

  男人缓缓地拉开了距离,他又靠回了椅子上,一副慵懒的样子。

  “‘价值’是最重要的,也是唯一评判的标准。

  不过……我的兄弟们,大家的爱好都有些不同,就比如我的另一位兄弟,他对于‘价值’过于偏执,只要是‘价值’的东西,他就会接受,无论高贵卑贱。”

  他随意地嘲讽着。

  “我们习惯叫他垃圾佬,因为什么垃圾他都收。”

  男人就像讲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笑话,他哈哈大笑着,笑声逐渐扭曲疯狂,连带着整间影院都在颤抖,暗盒相互碰撞着,鸣响出刺耳的低鸣,仿佛有被困在其中的灵魂,正大声哭泣着。

  疯嚣之中,列比乌斯面无表情,他早已习惯了男人的疯言疯语。

  “但还有一种可能,诸多因素之一,列比乌斯。”

  男人停止了大笑,又想起了些有趣的事,他磨搓着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什么?”列比乌斯问。

  “我们无法直接干涉这个世界,所以债务人便是我们的触肢,我们设立于这个世界的代理人。”

  他的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声音邪异且嘶哑。

  “那个与伯洛戈·拉撒路做出交易的魔鬼……我的某位兄弟,他或许是需要伯洛戈·拉撒路替他做些什么……”

  男人的声音逐渐低落了下去,转而变成了一阵模糊沙哑的呢喃之音。

  “对,这也是可能之一,他需要伯洛戈·拉撒路做些什么,但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会是这个无名小卒呢?

  做什么呢?”

  男人困扰地揉着头,越发地用力,乃至他的头颅在指尖的摩擦下,开始流血,一个又一个凹陷的伤口出现,鲜血浸染了脸庞,将杰佛里的面容弄得扭曲破败。

  “为什么呢?”

  他不断地低语着。

  “究竟是需要伯洛戈·拉撒路做什么呢?”

  男人突然停止了动作,转而又扑向了列比乌斯,满是鲜血脸庞近在眼前,表情做作浮夸,就像用力过猛的演员。

  “小心他,小心伯洛戈·拉撒路。”

  染血的手指缓缓地竖起,挡在列比乌斯的嘴唇上。

  “小心他身后的魔鬼。”

  冰冷惊恐的面容融化了,转而又变成了那诡异的微笑,杰佛里的面容在笑容中消失,数不清的面容在他的脸庞上闪回着。

  男人显得极为兴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沉寂的心脏重新跳动,冷彻的血也有了温度。

  他望着幕布,嘴里哼着歌,没人清楚这头喜怒无常的怪物,脑海里正谋划着什么。

  “哦,对了,列比乌斯,伯洛戈是准备植入‘炼金矩阵’了,是吗?”

  男人突然又关切地问道。

  “嗯……”

  列比乌斯回应着,他的脑海已经被混乱的信息冲垮,一个又一个糟糕的猜想升起,而后又再次泯灭。

  “你们为他挑好‘炼金矩阵’了吗?”

  男人问,在列比乌斯耳旁蛊惑着。

  “为什么不把‘它’交给伯洛戈呢?”

  列比乌斯的呼吸一滞,他死盯着男人,明明男人什么也没有说,但他的脑海里一瞬间浮现了那东西的样子。

  “哎嘿嘿,那个在七年前,令你们溃不成军的东西,”男人继续发出那怪异的笑声,好似有万千的幼鸟,在他的喉咙里尖叫,“让伯洛戈植入‘它’吧。”

  “你们不是一直拿‘它’没什么办法吗?空守着宝库,却没有打开‘它’的钥匙,与其这样被荒废、遗忘,不如交给伯洛戈吧。

  反正他又死不了。”

  鬼魅的话语在耳边盘旋,列比乌斯目光清澈地看着男人,冷漠地问道。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一边叫我小心,一边又让他植入那种东西。”

  男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列比乌斯猜不透,没有人猜得透,他像是谜团的化身,揭开一层面纱之后,有的只是另一层掩盖真相的面纱。

  “我?我只是普通的电影爱好者啊,毕竟现在的‘电影’都太无聊了啊,太无聊了!太无聊了!”

  悠闲的话语被怒意取代,他就像拿不到玩具的孩子,话音震撼着一切,可下一秒男人又柔和了起来,情绪变化飞快。

  “那么你是相信了我说的话吗?列比乌斯,这可真让我欣慰啊。”

  手掌搭在列比乌斯的肩膀上,然后攀附在他的后颈处,列比乌斯感到一股金属的冰冷。

  “无论真假,你告诉了我这些信息……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列比乌斯无视了男人的话语,他很清楚自己在面对着的什么,男人或许说了真话,可这真话注定会将自己代入歧路。

  布满血丝的眼瞳里,倒映着千张面孔。

  “代价?不需要代价!”

  男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不明白列比乌斯为什么会认为他要索取代价。

  染血的双手捧住列比乌斯的脸,语气真诚又伪善。

  “我们的关系是如此地亲密,根本不需要任何代价,如果真的说要有什么代价的话……”

  男人贴近了列比乌斯,在他耳旁轻语着。

  “列比乌斯·洛维萨,我需要你活着,我需要你渡过精彩的一生。”

  沙哑刺耳的笑声回荡着,反复切割着列比乌斯的耳膜,他什么也没说,拄着拐杖,费力地站起,也没有说什么告别的话,转身离开了影院。

  男人一直朝着他的背影挥手,热情十足,直到列比乌斯离开了影院,他才缓缓地停下手,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向幕布。

  影院又一次地死寂了下来。

  伸出手,从黑暗里勾起一个尚没有命名的暗盒,男人用力地摩擦着表面,嘴里嘟囔着。

  “忍一忍,忍一忍,快冷静下来。”

  他自言自语着,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还没到时候,还没到……”

  男人这样劝说着自己,但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着,因兴奋、因贪婪、因欲望、因一切不该存在的情绪。

  “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他瞪大了眼,看向幕布,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定格的画面开始流动,紧接着闪灭,数秒过后,放映的电影变了。

  这似乎是一部第一人称电影,因步伐的踉跄,镜头很是晃动不定,四周静谧,有的只是微微的呼吸声……可就是看不到角色的出现。

  黑白的画面有些模糊不清,直到角色走进了某处,他靠在角落里,就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般,缓缓地坐下,紧接着一根拐杖出现在了镜头里,它倒向另一边。

  角色的目光看向拐杖,然后看到了金属表面上,那倒映的脸庞,自己的脸庞。

  列比乌斯·洛维萨的脸庞。

  祂发出了一阵欢愉又扭曲的笑声,张开口大声赞美着,惨白的牙齿上带着血渍,混沌剧毒的吐息从喉咙深处喷发,连带着人类的形体都开始蠕动变幻,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这躯壳之下,凝聚了此世间最为憎恶与邪异的原罪,它们深埋着、发酵着、孕育着漫长的苦痛与灾难。

  邪异的声音回荡在影院之内,在黑暗之间徘徊,那些沉寂的暗盒也纷纷颤抖了起来,仿佛其中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它们试图逃离暗盒,但却被近乎永恒地束缚在了其中,无力反抗。

  黑暗之外,便是日光充盈的旅店,安详午后的氛围里,那苍凉的歌声仿佛永不停歇般,哀悼着悲怆与凄厉。

  “在欧泊斯的阴影之中,有一栋房子。”

  “他们将其称作‘日升之屋’。”

  “那是很多穷小子走向毁灭的地方。”

  “神啊,我也是其中之一……”

第31章 徘徊之鼠

  “世人有着三张面孔。

  在他人眼中的自己,自己眼中的自己,以及那最为真实的、不受任何干扰的、灵魂深处的自己。”

  舞台上,柯德宁醉心地表演着,话语诚恳,完全融入了戏剧之中。

  台下的伯洛戈也沉浸其中,看着舞台上的演员们,仿佛他自己也真的置身于故事里,在一旁侧目着,注视着故事走向了结局。

  这种感觉真不错,投入故事之中的感觉,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人的人生,连带着自己那短暂的寿命也被就此延长。

  此起彼伏的乐曲声回荡着,柯德宁神情悲怆。

  柯德宁所饰演的便是本剧的主角。

  白天,他是别人眼中辛勤劳作的工人,夜里,他是技艺精湛的盗贼,而在独处时,他又是名被内心煎熬的可怜人。

  “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柯德宁坐在自己阴暗的房间里,不断地问询着自己。

  “为了满足他人眼中的自己,我不断地令自己伪装、迎合,而我眼中的自己,也早已在这不断的‘扮演’之中迷失。

  灵魂深处的我,究竟是何等的面貌呢?”

  他看起来痛苦极了,锤打着墙壁,紧接着警铃响起,巨大且狰狞的影子从舞台的另一端升起,治安官们追寻了过来,握着警棍牵着猎犬,口中吹响刺耳的铁哨。

  声音刺痛了柯德宁,他只能收起悲伤的情绪,慌乱逃掉。

  他在两个身份之间徘徊着,又纠缠于自我的认同之中。

  柯德宁不能停下,他只能紧随着黑夜的步伐,丧家之犬般前进着。

  渐渐的、歌声逐渐远去,舞台之上的灯光黯淡了下来,随后幕布缓缓拉起,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伯洛戈和其他人观众一样,他起身鼓掌,欢呼、吹响口哨。

  这是一场名为《徘徊之鼠》的喜剧……至少门票上是这么说的,实际上也确实蛮喜剧的,讲述的是柯德宁所扮演的角色,一个名叫“巴特”的倒霉鬼,在行窃与工作中,身份逐渐混淆而闹出的笑话。

  在工厂时,巴特时常把自己当成盗贼,动作轻手轻脚,行窃时,又抡起大锤,好像自己正在工厂里敲打着钢铁。

  这极大的反差把观众们逗得哈哈大笑,就连伯洛戈这个冷漠的家伙,也笑个不停。

  伯洛戈觉得这个故事很有趣,不止因为柯德宁的搞笑,更重要的是,他察觉到,这虽然是喜剧,却有着一个荒诞黑色的内核。

  巴特总会在偷盗后,对自我审视着,他看不清自己的模样,试着忏悔,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令人在喜剧之后,多多少少意识到现实的冰冷。

  伯洛戈觉得很不错。

  唯一有些令伯洛戈有些不爽的,就是眼下并非是这故事的结局,这是一连串的演出,伯洛戈恰好地赶上了结局前的最后一场。

  故事的结局会在半个月后演出,据说门票已经预售一空,伯洛戈有些遗憾,他在想能不能从杰佛里那里搞到一张。

  “柯德宁·西泽先生!”

  散场中,呼唤声不断,有的观众离开了,还有的观众坐在位子上回味着,紧接着人群中走出了几名记者,他们追问着柯德宁。

  柯德宁一副随和的样子,他连演出服都没有换下,走到舞台的边缘坐下,聆听着记者们的话。

  这是间小剧场,想要在协定区混下去,和那些大剧院竞争,柯德宁必须利用所有能用的资源,对于这些采访的记者,他向来不会拒绝。

  “西泽先生,您的《徘徊之鼠》的反响强烈,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虽然说是喜剧,但大家都能看出来喜剧之下的阴暗,您为什么会构思一个这样的故事呢?”

  “巴特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记者们叽叽喳喳地问着,有人拿着相机,有人拿出记事本,准备记下柯德宁说的话。

  伯洛戈也起身走了过去,但他没有靠的太近,而是坐在一旁,聆听着他们的谈话。

  他蛮喜欢这个故事的,伯洛戈也想听听柯德宁对于这个故事的想法。这是在午夜电台里听不到的。

  “我只能说,感谢各位观众的支持吧,能让我们这样的一间小剧院,在协定区生存下来,实在是太感谢各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