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go,北纬20度 第4章

作者:krphuo

皮卡并没有撞到若叶睦,前保险杠离她仅有一指的距离时车轮刹死停下。但在这个节骨眼睦昏倒自己腿旁,也许是因为惊吓过度,也许是因为刚才激烈的战斗神经紧绷导致的体力透支。

祥子在心中怒骂着这混蛋的运气,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一只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马丁靴踩在了地面上。祥子看着这只靴子的主人的全身完全展现在自己的眼前,这是一个女人,穿着灰色的吊带背心与褐色工装裤,留着齐耳的黑色短发。样貌,肤色并不像是缅甸与泰国那样的东南亚人样貌和古铜色肤色。

那样貌更像是东亚人,与自己相似。丰川祥子咽了口唾沫,这种鬼地方具有东亚面貌的人,大概率是华人。

不论她是哪国人,但既然在这种器官工厂园区里,并且还躲过了第一轮的轰炸与ssa-s园区驻军残兵的追杀,眼前这个女人绝非什么善茬之辈。

她的枪口仍然指着女人没有放下,女人面对着那指着她面门的漆黑枪口,她识趣地举起了双手,以示自己没有任何威胁。

“嘿,我怎么不知道这片园区驻军还有跟你一样漂亮的妞。”

这句话并不是泰语或者缅语,甚至也不是掸邦本地的掸语。

而是一句英语,园区的地缘位置虽然归南掸邦军管控,但这里也紧挨着南佤邦的邦界。这个园区里的人来自于各个国家:越南人,缅甸人,泰国人,日本人,老挝人……

地处三国交界的金三角地区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们脑子里充斥着最原始的欲望与狂热的暴富梦来到这里,然后某一天自己的命又如同猫狗一样被随意虐杀,最后沉没在湄公河与洛克河的河底淤泥之中。

祥子的直觉不断地提醒自己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个亡命之徒。

在被枪口指着的情况下还能跟自己轻松地谈笑风生,说着诸如“跟你一样漂亮的妞”这类俏皮话。

“你把枪放下,我把你们两个都运到大其力或者景栋再卸下……你们想去的任何地方,只要这车的油够……觉得怎么样。”

女人再次向前走了一步,笑着看向祥子。

“stop!”

丰川祥子大声对女人喊道,她已经顾不上去扶睦了,将双手的力量都施加在枪上。

她的内心在女人的话撬动下有了些微的摇晃,祥子并不会开车,现在睦的情况也很糟糕,她们急需一个休息落脚的安稳地方。

“你怎么能保证你不会对我们撒谎?”

丰川祥子的手有些颤抖,连带着手中指着女人的枪管也颤抖了起来。

很奇怪,明明是祥子拿着枪,现在她却越来越紧张,好像她才是被枪指着的那个一样。

“我怎么保证?”短发女人无声地笑笑,她无视面前那抖动着的枪管,继续向前跨了一步,她的身形倏地一矮!

“呯!”

祥子手中的81式开火了,但这一次幸运女神没有站在她这边,失稳的子弹从颤抖的枪身中射出,钻入女人身后皮卡车的左后视镜。

嘴角泄出微笑的短发女人如同一枚炮弹撞入丰川祥子的怀中,她的手肘捣向了祥子的上腹部横膈膜!

横膈膜是人体神经分布最为密集的区域之一,丰富的神经在巨力的冲击下化为洪水般的剧痛冲开了痛觉阀,涌向祥子的大脑。

装着56式三棱刺刀的步枪从祥子的手中滑落,在地面砸出清脆的声音。

强烈的疼痛刺激着胃分泌出酸水,和着嘴中含血的唾液被祥子吐在地上。女人如同一条蛇缠在了她的身后,手臂从后面环上了祥子的脖颈。

“嘭!”

沉闷,巨大的闷响声回响,女人将丰川祥子的头拍在了丰田坦途皮卡的引擎盖上。

一分钟,刚刚还用枪指着面前女人的丰川祥子就丧失了基本的行动能力。自己已经罪犯般地被摁在引擎盖上。

太阳穴中的疼痛跳动着,与横膈膜的剧痛混合在一起不断挑战着祥子对痛觉忍耐的生理极限。

“你们真的是南掸邦的人?”女人有些震惊地看着祥子与晕倒在地还没醒过来的睦。她在制服祥子时除了开的那一枪将她稍稍吓了一跳,除此之外她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反抗。

可她手下摁着的丰川祥子却发出一声冷笑,血水从她的嘴角不断淌下,在白色的引擎机盖上很快鸸er貳意>傘⊙d~岜二积了一汪。

“你以为……我是掸邦军的人?”丰川祥子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又带点残忍的微笑,“实际上我们也根本不是本地人,相信你也看得出来……你应该知道塔拉姆吧。

“バカ。”

剧痛彻底冲破了祥子的防线,她感觉自己的眼皮变得越来越重。在吐出最后一句用日语爆出的粗口后,她再也支撑不住剧痛的侵袭。

看到晕厥了的蓝发女孩,女人稍稍松劲,她掀开女孩的眼皮,对着眼球轻吹一口气,她看着那双棕金色的瞳孔一动不动,这表明女孩是真的失去了意识。不是在骗她。

她摸了摸女孩的鼻息,呼吸还很均匀,她松了口气。接着俯下身去掀开绿发女孩的眼球吹气,并摸绿发女孩的脖颈动脉脉搏。

搏动正常。

女孩的最后一句日语并不是为了骂她,而是为了向她表示,她是一个日本人。

日本人,塔拉姆,器官工厂。这三个看起来似乎毫不相关的词语,但在这片人命如泥土的土地上如果同时组合在一起,所有人都知道这背后代表着什么骇人的暗流。

女人的思想正在激烈搏斗,现在她有三个选择:

把她们两个带回去,离开这里,等她们醒来再好好盘问。

把她们直接丢在这里,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把她们两个杀了,死人是最擅长守口如瓶的。

女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电击似的颤栗,随后伸出手抬住蓝发女孩的腋窝下,将她向皮卡的副驾驶上拖行。

……

还是一样的画面:长崎素世的哭泣声;手臂上传来的拉扯感;昏暗的街道;电压不稳的路灯闪闪灭灭……不断重复的过程。但当最后素世那张脸抬起的时候,丰川祥子发现长崎素世的那张脸就像是流动的液体一般,五官开始模糊,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如同一颗石子丢入水中,那张脸泛起越来越剧烈的波纹涟漪。连带着长崎素世的头——不,那已经不能称作长崎素世了。液体不断流动,重组,最终成为了一张新的人脸,头发颜色与长短也全部变幻为一头灰紫色的短发。

丰川祥子看到那张重组后的脸再次愣住了,她唇齿打颤。

“祥子。”女孩对祥子说,声音很轻。“回来吧,我们都在等你。”

……

“回来吧,祥子。”

“回来吧……”

……

声音渐渐模糊,白光越来越旺盛,女孩的身影被光芒笼罩逐渐消失在那旺盛的白光之中,丰川祥子看着那个沉没在白光中的身影,喉咙中的话终于冲出了口,演变为一句响彻穹野的怒吼。

“嘿!”

祥子睁开双眼,她茫然地看向周围模糊不清的黑暗,黑暗中还夹杂着几条略微刺眼的光带,当视觉变得清晰后,她才发现自己坐在颠簸车厢中的副驾驶上,老旧的空调将散发着霉味的冷风拍在她的脸上。

等那些五颜六色的光条重新整合立体后,她才发现那些光条原来是方向盘后一个个仪表盘上的夜间灯光。

“你醒了?”

丰川祥子恍惚了一阵才意识到是在问她,这是一句日语,女人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她没有扭头看祥子,视线继续盯着前方的路。

“你喊你那些前男友的名字喊了一路……起码有两个,一个索约……前面你一直在小声念叨着索约,还日语泰语英语无缝切换,拉供八嘎法克油。

“当然最让我震撼的是你醒来的前一刻,你突然大叫你另一个前男友的名字,吓得差点让我开下悬崖,我有点震惊你那一米五出头小矮个是怎么发出这么高分贝的声音,嗯……根据你的发音,他应该叫托莫里……这两个你的泰国男友对你来说应该都是难忘今宵那种吧,就算现在不在一起了你在梦里还是对他们爱得这么深沉。”

丰川祥子的脸发起烧,女人看了她一眼,继续说:

“还有‘乐队’之类这种不知所谓的话,你跟你那些男友怎么认识的?玩摇滚,就那样,动次打次着认识的吗?”

祥子很想现在就打开车门摔死算了,但她抓了抓车门把手——已经锁死了。

“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祥子别过脸看向车窗外不断掠过的树影与远处零星地灯光。

女人知道了祥子的心思,她没有再继续探究这个日本女孩的那段波澜壮阔的情史。

“去‘天堂’。”

女人回答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祥子大惑不解,这是厌倦尘世要去死吗?但她没有问。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太阳穴与上腹部仍旧不时跳起霍霍的疼痛。这种感觉与气氛让祥子非常奇怪,明明几个小时前她还与驾驶座上的这个女人剑拔弩张,而现在她和女人却坐在一起,女人还肆无忌惮地开着她的玩笑。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赌赢了,她将talam与自己的国籍亮了出来,从而为自己和睦赌出来了一条生路。从大轰炸,到狙击液氮钢罐液压阀,再到现在。

今天的运气简直就是有幸运女神提喀降临眷顾一般到达了顶峰。

“小妞,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丰川祥子。”

祥子没有隐瞒,她觉得没有必要。

“丰川?你出生在爱知县的丰川市么?不过读音倒是不同……”女人皱了皱眉头,又很快舒展,“我叫齐明,你可以叫我齐明姐,或者齐……随便你怎么叫,你的那位朋友呢?她怎么称呼?”

果然是华裔,但齐明对日本的了解程度让祥子有些吃惊,从她熟练的日语来看,她应该在日本起码生活过至少一年的时间。爱知县的丰川市并不是什么有名的城市,就连她自己也仅仅局限于知道有这么个城市。

“你叫她睦就好了,她也是日本人。”

“行,我知道了。”

齐明漫不经心地回答,她踩下刹车,丰田坦途的车速慢了下来,最后颠簸了一路的车身完全慢了下来。齐明放下驾驶座位置的车窗,祥子看见一辆开着远光灯的海拉克斯停在路旁,车斗中放着一挺重机枪,枪管斜指夜空。祥子对军事之类的也算有些涉猎,她认得出那挺重机枪是前苏联14.5mm口径的防空式重机枪kpv。

手中握持着81式步枪,戴着钢盔的士兵俯下身,头伸入驾驶舱。口中叽里呱啦说着祥子完全听不懂的缅语。齐明则笑着用缅语回应。士兵显然与她认识,又指指祥子,大概是问这个女孩是谁。

齐明又说了几句,士兵点点头直起身子,向远处的同伴们大声呼喝,打着手势示意放行。

丰田坦途的车身再次动了起来,拐过一个左弯,一片被霓虹织就的光海荡除了黑暗,展现在祥子的眼前。

一座拱形霓虹灯牌跨立在路的两旁,上面浮夸的金黄色拉灯构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连笔英文:

英文的两边是两把枪口向外,hk416步枪型的灯牌,正闪烁着发出鲜红色的光。

皮卡在纸醉金迷的灯海中行驶,熙攘的人群吵闹着,英语,汉语,越南话,泰语,缅语从放下的车窗中一一飘进。街道的两旁全部都是林立的大小赌场与打着性暗示粉红色霓虹灯招牌的色情风俗店。

“小妞,欢迎来到佣兵的天堂,芭缇亚!”

齐明大声地笑了起来。

皮卡再次转弯,这次拐上了一条人流量稀少的单行道,往前开了一段路,齐明踩下刹车解开安全带,丰田坦途在一家名叫“shark”的酒吧前停下,酒吧的灯牌上画着一只从海面跃起,戴着墨镜的大白鲨,正在用鱼翅举起一个装满了酒的高脚杯。

“你在这里等着。”齐明拍了拍祥子的左肩,“我很快回来。”

她打开车门下车,跨上台阶,走到“sharks”的门口,推开玻璃门进入酒吧,接着大声地吼叫:

“老白!老白!来客人了!你他妈死哪里去了?”

第一卷:freezing dawn:第六章:顶峰与传奇

蒙珀斯·怀特正在准备把一瓶芝华士威士忌倒入面前装着椰汁的玻璃杯中时,门口传来引擎的熄火声与凌乱的脚步。

接着门口便传来一句怒吼,分贝之高甚至连调酒台上玻璃杯中的椰汁表面也泛起了涟漪。

蒙珀斯,以及酒吧内稀稀拉拉落座的几名酒客却对这句突如其来怒吼波澜不惊,他们习以为常似的继续打牌喝酒,碰杯的同时嘴中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有几个人不耐烦地抬眼看向门厅方向,又很快低头喝着闷酒,继续谈论着诸如南北掸邦军又在哪里开战,chaiseri最近在金三角手伸的很长这类话题。

“老白!”女人的声音又用中文喊了一遍,这次的嗓门没有刚才那句那么大,“不要再磨叽了。”

蒙珀斯向上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圆边眼镜。他应了一声,摇摇头,将威士忌酒瓶放在一旁,信步走出调酒台。

“齐,我记得应该还没到雇佣结束时间,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我们可付不起塔拉姆那帮人高得离谱的违约金。”

蒙珀斯向着短发女人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老白,我今晚差点死哪里,索尔卡人都他妈的熟透了,军政府对园区进行了轰炸,有枚温压弹正好投到他那栋办公楼上面,我还不回来是准备跟他一样变成炭烧人排么?”

“缅甸人敢动塔拉姆的地盘?”

“我怎么会知道上面那些人物脑子是如何长的,大概真的是冰吸多了吧……我只知道我这次回来真得好好歇几天,索尔卡拿我们简直不当人……”

齐明伸了个懒腰,她忽然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一拍脑袋,拉开裤兜上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绿色的钞票,上面有几张的华盛顿头像甚至被炙烤得有些焦黑。蒙珀斯看着那沓美金,这也证明了齐明没有说谎,塔拉姆的园区确实被缅甸军政府的飞机好好洗了一遍。

“我没数,这大概有5000,索尔卡给我们说到佣期结束再给我们结算钱,但没想到出了这档子破事,我在临走时在我们那栋楼几个值班室和办公室大概搜了一下,搜出这么多钱,还有这辆皮卡,驾驶座的后视镜被子弹打坏了,得需要换掉。”

齐明指指身后的那辆丰田坦途,并将5000美元一把塞进蒙珀斯手中:

“这些钱还有那辆车应该够还我在这里赊的那些酒钱和房租了,老白,剩下的钱就继续帮我续上,我还继续在你这里住。”

蒙珀斯点点头,没有数那沓钱就将它们揣进衣兜中,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齐明的肩膀看向已经摇下车窗的皮卡驾驶舱内,副驾驶上坐着一个蓝紫色头发的女孩,长发被黑色的发带扎成两束披散在肩上。

蒙珀斯·怀特的喉结上下滚动。

“齐,那个女孩,就是你说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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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祥子看着齐明与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典型欧美白人面貌的男人说着她听不懂的中文,两人一会儿面色凝重,一会儿又放声大笑。翻脸的速度堪比翻书。甚至一度将目光投向自己后,在原地怔了一刻。

最后开怀大笑的男人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沉重,祥子看着穿着夏威夷沙滩花衬衫,绿色沙滩裤,黑色人字拖,臂膀肌腱隆起的男人那张脸越来越阴沉,她的心也变得越来越阴云密布。

凭借有限的中文水平,她只能听懂其中的几个词,比如“不行”,比如“没得谈”……

再比如,塔拉姆,日本人。

祥子不难猜得出,很明显齐明与这个白人谈崩了。自己昏迷前,在园区对齐明暗示自己与睦其实是塔拉姆的内部人员,这个近乎拿自己性命赌博的大胆冒险虽然在当时看来确实是赌赢了,可命运总是喜欢给你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现在她和睦就是摆在砧板上的两条鱼,如果齐明抵不住男人的压力,完全可以现在就上车发动引擎把她们丢到外面的雨林里喂孟加拉虎,而她们对此也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