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个路过的five
“相信苏斯特里亚公爵也明白，普利斯王国的目的从来都不只是为了掠夺财富，它想做的是摧毁帝国，侵占所有土地。”
说到这里，黛尔菲丝轻轻抿唇，纤细的银色鞋跟触碰地面，发出叩击在人心脏的声响。
普利斯王国原本的设想可能是夺取土地，缓和国内矛盾，但当战争进行到下一阶段，双方贵族的生命都已遭受威胁，再想收手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历史告诉过所有人，名为战争的泥潭一旦陷进去，便再难拔出腿。
“皇帝陛下的考量，臣下实在钦佩。”语毕，苏斯特里亚又一次话风一转。
“可并非人人都有您这样的深谋远虑。”
话虽如此，可执行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要是光讲道理就能解决世间纷争，两国也不至于爆发战争。
贵族们需要实打实的利益，需要能够让他们安心的条件。
否则即便这一次黛尔菲丝靠着皇帝强权挤压了他们的生存空间，没有爆发出流血的矛盾，隐患也已深深埋下。
一旦贵族们意识到新皇并不会为他们带来利益，反而会在各种方面削减他们的势力，被打上独夫标签的黛尔菲丝未来的执政之路只会更加难走。
听到这里，黛尔菲丝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眯起眸，表情严肃。
“……”
沉默片刻，黛尔菲丝似乎有些松动，缓声开口。
“苏斯特里亚公爵的建议我会考虑。”
“但那道法案依旧会颁布。”
苏斯特里亚闻言欲言又止。
“陛下…这样做会…”
可就在下一秒，黛尔菲丝抬眸望向他，浑身散发出的上位者气场即便贵为公爵，也感受到一抹被压制住的不自在。
“苏斯特里亚公爵，这是卡里斯特帝国皇帝的最终裁断。”
“臣下可以提建议，但也要适可而止，不是吗？”
“还是说…你在威胁我？”
皇帝权杖的底端轻点地面，伴随着更为尖锐的高跟鞋响，背对着阳光的黛尔菲丝满头金丝垂落，娇小的身体因角度原因投射下大片阴影，遮挡住瓷白的餐碟与绣着精致花纹的餐布。
望着帝国新帝不怒自威的精致脸颊，面对黛尔菲丝突然扣下来的大罪，苏斯特里亚难以避免地感觉到些许压力，后背也泌出细汗，立刻出声道。
“臣下言多，让陛下误会了。”
今天这场午餐，本来也是黛尔菲丝传召让他过来，带着敲打意味的一次用膳。
看着表面上变得低眉顺目的苏斯特里亚公爵，黛尔菲丝表情严肃地挪动目光，手指轻轻摩挲掌中的帝国权杖。
过了几分钟，黛尔菲丝低声开口。
“看来苏斯特里亚公爵的确没有那个意思。”
“用餐吧。”
触碰右手处的响铃，一队穿着黑白女仆裙的女仆走进餐厅，依次为皇帝和大公上菜。
倍感压力的苏斯特里亚望着黛尔菲丝将帝国权杖放到桌边，两只纤白玉手拿起银叉与餐刀，稍稍松了一口气，在对方吃下第一块肉后，才开始慢条斯理地用餐。
卡里斯特帝国贵族礼仪里有用餐不语这一条，但指的不是整个用餐过程不能说话，而是指嘴里含着事物时，含糊不清地开口是对倾听者不礼貌的行为。
随便吃了几块肉，黛尔菲丝接着刚才的话题，语气轻缓道。
“法案会准时颁布，但听了苏斯特里亚公爵的话，我打算对其中内容稍作修改。”
“具体规定征调的必要时机，征调目的，以及对应的防御力量缺口，各项嘉奖与补偿。”
“既然贵族们担心的传奇法师被临时抽调，失去了对人身安全的保护，帝国会着重在这方面加以弥补。”
听到黛尔菲丝的话，苏斯特里亚点点头。
“陛下如此做，定然能安抚一些人的心。”
但还远远不够。
黛尔菲丝闻言喝了口酒，接着出声。
“五天后，我会邀请除查理斯大公以外的另外三位大公一同来皇宫协商。”
“论点便是，关于该法案的具体效能和适用范围。”
说完这句话，黛尔菲丝一边继续拿着餐叉与刀，轻轻切割面前的肉排，一边和苏斯特里亚公爵分析利害，阐明想法。
一顿午餐结束，得到皇帝允诺的苏斯特里亚公爵离开餐厅，在侍从们的护卫下走出皇宫。
一路上，苏斯特里亚不断回想和黛尔菲丝交谈的细节，隐隐感觉到哪里不对。
餐桌之上，黛尔菲丝明确告诉他，皇帝不会对传奇法师进行直接指挥，而是采用颁布任务的形式，进行区域镇守或物资运送工作。
同时，属于各自贵族势力的传奇法师会优先执行其所属领地内的治安工作，这种任务形式在很大程度上给了传奇法师们一定的自由度，并且可以大幅度避免皇帝越过领主，直接对其培养出的传奇法师进行命令的情况。
如此一来，领主们依旧保留了传奇法师的实质操控权，只在战争进入到紧急状态时，皇帝才具有统一调配权。
除此以外，让苏斯特里亚公爵稍微有些不舒服的便是，黛尔菲丝要求传奇法师中的一部分必须抵达查理斯大公领土，作为应对普利斯王国狗急跳墙的后备手段。
但比起之前那道霸道且苛刻的法案，这点倒是显得无足轻重的。
“……”
难道这才是黛尔菲丝的实际目的？
仔细思考，如果黛尔菲丝一开始的想法就是调动传奇法师前往北境支援，那么先抛出一个让贵族都不满意的法案，再一点点退让，使其处于一个自己实际想要的状态，似乎更为合理。
这样不仅大幅度减弱了贵族们的对抗情绪，也能给人一种皇帝陛下愿意聆听贵族建议，并适当做出让步，同时又有一条不可逾越底线存在的掌权者形象。
而且更关键的一点在于，这条法案颁布也可以看做是一个开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尝试，就像伊莎贝丝魔法学院的课程改革。
走在皇宫门口，马车早已备好，苏斯特里亚公爵坐到车厢关上车帘，隔绝刺眼的阳光照在后背。
先以皇帝的地位和威势占据谈话的主动权，后用义理表明自己如此做的正当性，最终表现出贵为皇帝依旧从善如流的可妥协一面。
黛尔菲丝·费尔西斯…确实有当年坎托·费尔西斯的影子…
只不过后者因为积攒下来的声望表现地更加强硬，前者则稍微圆滑，却同样难以占到便宜，假以时日，这位娇小女帝未必比父亲差。
希望战争结束后，她的这份才能是用于治理国家，而非针对贵族。
摄政王宫殿内，达成自己目的的黛尔菲丝稍感放松地坐在画架前，将笔尖沾满颜料，在眼前的画布上留下色彩。
艾琳娜曾经说过，要想实现某个目的，不妨先提一个比那更过分更难以接受的要求。
就好比这间屋子太暗，想开一扇窗户，大多数人是不同意的，但如果主张拆掉房顶，他们就又能接受，选择开窗。
黛尔菲丝要做的就是让贵族们接受调和，同意开窗，不然一口气要了贵族们手头最珍贵的人力资源，即便她是皇帝也绝对吃不下。
至少此时此刻，能令不属于皇族的传奇法师先一步落位到边境防线，已经是黛尔菲丝的理想状态。
就算普利斯王国再疯狂，她安排的布置也足以应对，最次也能保证传奇法师们能够全身而退，防线合理后撤，帝国摄政王不会受到生命威胁。
画笔触碰之处，黑色的裙摆犹如蝴蝶翅膀，在纸面翩翩起舞，包裹住柔美玉足的高跟鞋亦是栩栩如生，连鞋面精致的金银花纹理都完美重现。
黛尔菲丝望着画布上的女人，兀自端详，随后换了另一支笔，轻轻沾染上银色，在已经画好的发间涂抹几点亮色。
第五百一十六章 尊贵的艾琳娜殿下？
普利斯王国与卡里斯特帝国的交界地带，亘古不变的寒风吹拂着冻土，这里是生灵极少踏足的苦寒之地，也是如今双方对垒的主战场。
“凯尔斯骑士长，前线战况如何了？”
普利斯王国方的临时据点，被无数道精巧的光属性术阵全天候无死角加固着的光明圣庭大营，一位穿着纯黑修女服头戴流苏状轻薄白纱，身材高挑的棕发女子温声开口。
莫伊娜·安洁莉丝美眸微眯，在光线下优雅站立，两条丰腴圆润的腿被纯白色丝袜包裹，脚下踩着一双黑色细高跟，交叉的银色系带勾住纤柔嫩足，映衬出柔软细腻的白丝足背。
而在她面朝的位置，另一位穿着圣白铠甲的红发骑士单膝跪地，一只手靠近腰侧佩剑，另一只手紧贴左胸胸口，目光格外虔诚，丝毫不为眼前人的美色所动。
“回禀圣女大人，卡里斯特帝国方的城墙受损严重，多处防御术阵受到【赐福】影响，已经接近崩溃。”
“不过相对应，我方的损失同样惨重，由卡伦特领导的北方骑士团已经折损一成，剩下的大多数骑士都已受伤，正在接受治疗。”
比起魔能巨炮那一发毁天灭地的超量魔法，目前普利斯王国方在攻城战阶段的伤亡还算可控。
“受到魔能巨炮震慑，我们在战略上收拢了攻势，战术上则分散军阵排列，保证主力部队不会被一炮全歼。”
凯尔斯率领的东方骑士团便是倒在了魔能巨炮之下，虽然如今他们收拢了残部，又得到提拔上来的新鲜血液作为补充，但离全盛时期还差得很远，连一半战斗力都够不上。
不过以身犯险倒也不是全无收获，根据随军主教们的判断，莱雅塔堡垒内的魔能巨炮在发动时会有巨大的魔力波动产生，之前他们围攻次级要塞距离莱雅塔堡垒甚远，等有人反应过来时魔炮已经发射，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将肉体暴露在毁灭性的能量洪流之下。
但是现在，知道了魔能巨炮发动存在这一先兆后，其对光明圣庭的威胁将大幅度降低，并且考虑到卡里斯特帝国方的结晶石补给可能没有那么充裕，很难支撑下一波炮击，魔能巨炮的震慑效果也在不断下降。
听完凯尔斯的话，莫伊娜略微颔首，精致的面容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只是淡淡回应了一句。
“辛苦你了，凯尔斯骑士长。”
面容俊朗的红发骑士闻言依旧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地回答。
“一切为了圣庭，为了光芒万丈的主。”
此刻已是莫伊娜来到前线的第二天，也是教廷骑士团上一波组织进攻的第五天。
告别凯尔斯，莫伊娜走在不被寒风侵扰的骑士驻地，一双白丝玉腿前后晃动，咔咔的高跟鞋响混在周遭的金属碰撞声中显得格外明朗。
和想要凭借兵力优势一举攻破边境线的凯尔斯不同，知道魔能巨炮存在的北方骑士团总指挥卡伦特更擅长稳扎稳打，在明白卡里斯特帝国方的人力资源存在巨大缺口后，他便临时修改了战斗计划，以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作为第一目标。
光明圣庭背靠普利斯王国，是整个王国所有子民的唯一信仰，在这种所有人都能接触到光魔法的大背景下，他们的随行医师普遍习有治愈与净化系的光属性魔法，于医疗领域展现出卓越才华的佼佼者更是不少。
换言之，只要不是危及生命的重伤，或者截断肢体的不可逆转伤害，他们都可以依靠主教们支撑起的联合魔法，【圣光荣耀与世永存】，以及由医师们提供的最出色的医疗手段得到最好的治愈。
骑士本就以身体素质强大闻名于世，更何况他们还有最棒的治愈师。
卡里斯特帝国没有这样的土壤，他们是不相信神存在的愚昧之徒，更得不到神的赐福，没有被光照亮的土地只会饱受伤痛与疾病折磨。
落后的医疗手段，只被少数贵族牢牢掌控着的魔法，这一系列因素导致帝国方士兵即便作为守城方，伤亡也并不比进攻方少多少，具体的伤员恢复速度更是远远低于教廷骑士团。
尤其是前一阵子，光明圣庭还得到了卡里斯特帝国深陷瘟疫之中的传言，教皇将其视作不义者受神惩罚的前兆，并称此刻圣庭针对卡里斯特帝国的军事行动是走在铺满光的长阶之上，他们在为没有信仰的国度传播神之恩赐。
如果早一些将光传递到卡里斯特帝国，或许瘟疫不会出现，平民们能平等地享受到光明神的恩赐，成为被神宠爱着的存在。
所以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异教徒们自闭视听所品尝到的苦果，怨不得别人。
听着清脆的高跟鞋声走远，名为凯尔斯的红发骑士长缓缓站直身体，沿着莫伊娜刚才走过的路向前，抵达岔道口时才与对方错开。
右侧是莫伊娜前往的目的地，由光明骑士组成的方阵与部分接受医师治疗的伤员，身为被主选中的光明圣女，她理应前去慰问。
而此刻凯尔斯走的左侧，则是另一条安静平和，但依旧不曾被寒风侵扰的道路。
骑士驻扎地后方，一处地形平坦的冻土，这里来往的人极少，远不如前方的营地。
见到凯尔斯，一些身穿铠甲的骑士恭恭敬敬地向他打招呼，男人见状轻轻点了下头，回答光明之神与我们同在。
“圣女大人来到前线视察，如果想一睹圣颜，不妨现在过去。”
“好的，凯尔斯骑士长。”
目送骑士们远去，凯尔斯轻轻呼出一口气，洁白的雾升腾而起，遮蔽了男人的视线。
步入寂静的墓地，一排排由寒冰铸就的冰棺笼罩在光芒之下，身着铠甲的骑士们面如雪霜，双目闭合躺在棺内。
冻原上的低温足以让冰棺留存，骑士们的尸体也会以最慢速度腐败，甚至过上数周都不会出现变化。
主教们已经为献身的勇士做过仪典与致辞，他们的灵魂将步入主的神国，永远被光和温暖包裹。
至于死去的肉身，暂时将被封存于冰棺之中，等光明圣庭取得最终胜利，他们便会以最荣耀的方式回到帝国腹地，于靠近总教堂的墓园下葬，享受永恒的安眠。
凯尔斯望着冰棺里分外年轻的面容，墨色的瞳孔逐渐浮现出些许复杂之色。
他认识棺中的人，二十一岁的天才骑士，被教廷骑士团认可并加入到他的麾下，成为此次东征的先遣军。
少年嘴角的鲜血已然凝固，被坚冰冻得僵硬的手指正紧握着剑柄，还维持着战斗时的姿态。
他很幸运，死法是被城墙上的魔能武器命中心脏，眨眼间便失去了生命，没有痛苦，没有知觉，更没有像其他人死得那样凄惨，被巨量的能量洪流撕得粉碎，或者被电浆炸弹电焦半个脑袋，再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刃拦腰斩断身体。
除此以外，他的幸运更表现在能够被其他骑士加以回收，而不是暴露在交战地，那处被鲜血染成暗红的地表，和到处散落着人体残骸的雪土——不少圣殿骑士倒在了无法回收尸体的位置，风雪吹拂，就连残骸都被冰层封锁，一旦触碰甚至会和冰块一样断成几截。
他们没有机会为这些勇士做祷告，也没有任何手段将他们埋在故土。
望着冰棺中的少年，凯尔斯不禁回忆起对方的父母，两位生活在塞维利亚城城郊的农户，他们靠着种植产量极低的大麦为生，偶尔帮助别人裁布衣服补贴家用，勉强维持着生活。
在整个普利斯王国执行异教徒清洗命令前，他们便是全知全能之主的信徒，并将家里唯一的孩子送去光明教堂，研习典籍，修行战技。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死在了这里，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会为他因信仰而做出的献身感到骄傲，还是…会后悔…
覆盖着铠甲的手轻轻触碰冰棺，凯尔斯似乎看到了曾经鲜活着的年轻生命，记忆中身披铠甲的圣光骑士手握长剑，目光格外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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