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个路过的five
安诺…费尔西斯…
两个熟悉的词语落入坎托的耳朵，男人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很快明白了黛尔菲丝所用化名的深层含义。
以艾琳娜见她时的名，加以姐姐真实的姓，最终成了三皇女身旁黏着她的墨发少女，也便是所谓的安诺·奥维西亚。
原来还有这层渊源在。
短暂思索，坎托抬手支撑起面颊，往常挺直的脊梁微驼，安静等待艾琳娜的下文。
从初见艾琳娜时的小心谨慎，每晚给房门上锁，不去主动聊天，避免和她有任何交流。
再到过渡时期的试探，拔出插销，时不时的好奇与偶然间的闲谈，封锁自我的黛尔菲丝逐渐打开心防，去接受这个在她看来有着费尔西斯姓氏，却全无血脉劣根性的温柔皇姐。
带她去看自己的画，以画易物，一起养猫，喝好喝的冰镇葡萄汁。
还有深夜，为了让黛尔菲丝有机会尝尝古堡外的新奇食物，也为了使这只身材娇小的萝莉能够得到足够的营养发育，艾琳娜带着她在昏暗的房间里架起热锅，用各式各样的香料搭配带来的食材煮火锅。
最后，万物重归寂静的皇宫，她们在古堡的顶端烧烤，坐到石质台阶上看高悬于天空的月亮，吹带着彼此体香的清凉晚风，让体温相互浸染。
坎托闭上眼，面容平静地听着，由陌生人的提防警惕到姐妹间心生好感，最终在古堡的小床上互诉衷肠。
安诺的出现填补了黛尔菲丝内心最为缺少的那一份爱，也补足了她从生下来开始便极度渴望的关心和陪伴。
在对于黛尔菲丝的照顾上，艾琳娜比他做得好了无数倍，说是姐姐可能都不够，那种程度的付出几乎能算是她的半个母亲。
“我承诺过，总有一天会把她接出古堡，带她去看囚笼外面的世界。”
艾琳娜低头看着酒杯里的液体，轻声细语。
“我不想食言，尤其是对一个如此依赖我，并将我视作姐姐的人。”
“那样做对黛尔菲丝而言太过残忍。”
一个从小便不受宠爱的孩子得到了来自他人的关心，第一次选择卸下心防，毫无保留地相信对方。
如果连这唯一的一次，所得来的结果都是背叛与欺骗，黛尔菲丝必然会彻底堕入黑暗，不再相信任何温暖。
坎托听到这里，缓缓睁开眼，干枯的嘴唇阖动，语气隐约带着一丝复杂。
“你可以选择最后再带她出来。”
这样也不算违背诺言。
艾琳娜的回答并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她的选择还有很多。
“……”
沉默片刻，艾琳娜温声开口。
“可是黛尔菲丝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得多。”
“这个懂事的孩子最终还是发现了真相，发现了那个端庄温柔的安诺姐姐其实是她最讨厌的人之一，曾经欺凌过自己，毁坏掉为数不多美好的三皇女艾琳娜。”
美梦终有一天会醒，正如那时的黛尔菲丝在月光下，看见安诺披在背后的柔顺金发化作亮银。
“知道一切的她，又回到了过去的冷漠闭塞，锁上门，与我终日不见。”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那种世界观崩塌的恍惚，对坏女人艾琳娜的厌恶，对之前发生过那一切的怀疑。”
艾琳娜将手放在脖颈，轻轻撩起一缕银白色的发丝，裙襟的黑与肌肤的白在灯光下交相辉映，衬得那缠绕在指尖的银丝更加明亮。
“但是，有一点我想向她证明。”
“无论是艾琳娜·奥维西亚，亦或者安诺·费尔西斯…不管我的外貌是否发生变化，所穿衣装是否符合记忆…”
“那颗每夜在踏入古堡前加速跳动的心，都在关心着她。”
艾琳娜有更精致的利己手段，有更安全隐蔽的夺位方式。
但她还是选择了黛尔菲丝，像晚风般为这个居住在古堡中的孤独少女带来一丝转机。
“有一点我从来不曾作假，那便是对她的爱。”艾琳娜放下交叠在一起的修长双腿，镂空设计的黑色细高跟轻轻叩击地砖。
“这种感性层面的情绪影响了我的判断，也让我的选择变得不那么理智。”
不够精致，不够利己，不是当时情况下的最佳选择。
但是足够浪漫。
“如果父皇硬要找一个缘由……”
艾琳娜稍作停顿，声音低沉。
“您的女儿，艾琳娜·奥维西亚就是这样一个会被情感左右的人。”
她不像坎托可以完全屏蔽私情，心如铁石，甚至于连父子亲情都暂时放下，强迫自己做一个冷血的政治动物，一个出色的皇帝。
话音落下，餐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再说话。
直到坎托又喝了一口果汁，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我似乎明白了一些你没有提到的事情。”
单向幻化魔药对于认识的人不会凭空出现幻觉，黛尔菲丝见过艾琳娜，也就是说魔药幻觉进行美化修饰时，会带着一点对方身上的因素。
“初次见面，黛尔菲丝没有对你以皇姓自称感到疑惑，想来在当时的她看来，你也具备着显著的皇室特征。”
答案显而易见，这位自幼被父母抛弃的清冷萝莉，其实在内心极度渴望着能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通，爱护并包容她一切的亲姐姐。
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生下她的那位贪婪而自私的母亲，和同样作为受害者，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态度冷淡的坎托。
“艾琳娜。”
“你是一位很好的监护人。”
难怪黛尔菲丝即便在他面前，也从不掩饰对于姐姐的喜爱和保护，甚至给坎托一种黛尔菲丝会为了艾琳娜，向自己发难的感觉。
明明他在调查初期，还一度以为黛尔菲丝与艾琳娜表现出的亲昵只是烟雾弹，用来迷惑一些知道私生女存在的旁人，不把安诺的身份往关系向来不合的四皇女身上引。
“……”
沉默片刻，艾琳娜回答。
“她也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作为姐姐，她能感受到黛尔菲丝那颗迫切想要报答她的心，以及那股比她还要热烈数倍的赤诚之爱。
黛尔菲丝也同样深爱着她。
有了这一连串的叙述，时间已然又过了半个钟头，坎托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低声开口。
“很高兴能够知道你和黛尔菲丝的关系的确是表里如一的亲密…”
在艾琳娜话语里，他可以体会出对方浸透在一言一行中的关心，同样，这种纯粹的情绪也让坎托回忆起许多往事。
他将年幼的艾琳娜接进皇宫，听对方甜甜腻腻地喊他父皇，从青涩单纯的少女一步步成长为如今璀璨耀眼的帝国宝石。
即便投身于权力斗争，艾琳娜也从未忘记过他们的父女之情，在所有人都盼着他早些离世，瓜分遗产之际，反而是这位外姓公主不厌其烦地听他说过去的家长里短，亲自为他制定保养身体的营养食谱，每日早晚请安，劝他多休息少吹风，注意身体。
比起两位亲生儿子，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才是最关心他的亲人。
不过…此刻的他也不只有父亲这一重身份…
他是皇帝，是贵族们的领头人，是国家最高掌权者，身后承载着整个卡里斯特帝国。
“很抱歉，我的女儿。”
坎托看着不远处的银发公主，缓缓举起放在一旁的帝国权杖。
“原谅我的狠心与不理解，坐在这个位置上，我要考虑的不只有儿女私情。”
即便知道了艾琳娜对于黛尔菲丝的爱，明白前者不太可能有篡位之举，他也必须要这么做。
毕竟再怎么说，这都只是艾琳娜的一面之词。
“摄政王之位意义重大，其权力与皇帝几乎等同…”
“…我需要一个承诺，一个能让我安心离世的保障。”
帝国权杖顶端的宝石微微闪烁，扩散出涟漪状的魔力波动。
“艾琳娜，我希望你能向帝国权杖起誓……”
“宣誓自己以生命为期限，永远忠于卡里斯特帝国皇室，忠于帝国的下一任皇帝，黛尔菲丝·费尔西斯，以她的命令为第一行动要义，不得有任何违逆。”
言毕，坎托的掌心出现几根金黄色的细发，发丝于魔力作用下飘浮在半空，清晰可见。
毫无疑问，这必然是被起誓的目标，黛尔菲丝身上的发丝。
第四百五十一章 艾琳娜的决定
忠于皇室，忠于帝国，不得违逆皇帝颁布的一切命令，这些所谓的誓言其实早已写在帝国法案里，需要全部国民严格遵守。
不过和那些所谓的权力条款相比，此刻放在艾琳娜眼前，不断向外散溢出魔力波动的帝国权杖显然有着比纸面法案更强的约束效力。
“与目前发掘出的所有空间存储器械一样，帝国权杖来源于灭世之灾发生前的旧世纪，由彼时的古人类锻造而成。”
坎托声音低沉，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权杖的金属杖身。
“洛林帝国时期，第七任皇帝曾将它赐予一位军功卓越的大贵族，也就是如今卡里斯特帝国的初代国王。”
“经过多年研究，他解析出权杖本身的秘密，并用自己的血浸染了它，自此之后，仅有身怀皇室血脉的人才能彻底掌控帝国权杖，将它的威能完全催发。”
这也是成为帝国皇帝需要费尔西斯皇室血脉的原因之一。
“它是帝国至高权力的象征，代表着无可违逆的仲裁者。”
“而除了这一层公示作用，其本身也是一件非常出色的空间存储器械与魔法增幅器，同时兼有对既定契约的极强约束效力。”
“凡对它起誓，约定必将遵守，违背诺言者将会遭受权杖赐下的惩罚，即便她有中阶传奇法师的实力也难以正面对抗。”
放眼整个卡里斯特帝国，能有中阶传奇法师水平的又能有几人，说是背信者必然受惩也丝毫不为过。
望着坎托手中的帝国权杖，艾琳娜保持沉默，鲜红色的眸子倒映出桌面摆放着的烛火，犹如两块色泽鲜亮的红宝石。
坎托的考量她倒是完全能够理解，纵然从私心出发再想信任自己，她的身份也永远是皇帝领认的养女，而非身具皇血的皇室直系血脉，只要这点成立，帝国便随时面临着被外姓人窃国的风险。
如今在她面前的已然不是过去的那个慈父，而是只为皇族利益考虑的铁血皇帝。
“父皇…”艾琳娜抿了抿唇，声音轻柔。
“在您的帮助下，我已掌控了帝都大半数贵族势力，即便否认这一提案，也不是不可以。”
就算老皇帝盛怒之下想要杀她，现在已是风中残烛的坎托也很难控制住三皇女殒命后引发的一系列骚乱，成批成批谈好了合作的贵族可接受不了自己的合作伙伴去世，留下一大堆没人管的烂账。
坎托想让艾琳娜成为摄政王，从旁协助政务，本身便说明了她的存在至关重要。
更何况，如果黛尔菲丝知道坎托的做法，必然会引起这位新继承人的强烈不满，一旦艾琳娜出事，双方之间的刀剑冲突不可避免，而坎托也没有更好的继承者人选，到那时事情只会变得更加复杂。
听见艾琳娜的话，坎托的眼神仍然古井无波，半晌，男人缓缓开口。
“你的判断没错。”
他确实没有强迫艾琳娜立下誓言的条件，面前的银发少女必须活到黛尔菲丝登基以后，至少在内忧外患彻底解除前，她绝对不能死。
“因此，我的用词是…”
男人举起那几根金黄的发丝，手掌微微颤抖仿佛那有千斤重，语气分外苍老。
“希望你能向帝国权杖起誓。”
对臣下强势了一辈子，从未向他人请求过的帝国皇帝，此刻在他最受宠的女儿面前，用了【希望】一词。
艾琳娜拒绝也好，同意也罢，今天的她都不会受到任何限制，区别只在于，他能否放下心中顾虑坦然赴死。
至于遥远的未来，还有查理斯大公与安东尼学院长，这两位托孤大臣是死忠于皇室的贵族，倘若将来真有窃国者出现，他们自然会有所行动。
听着坎托像是含了痰，变得有些沙哑的声线，艾琳娜微微收拢双腿，裹着光洁黑丝的小腿肚在桌下轻轻摩挲，丝织声混杂在高跟鞋点地发出的尖响中，几乎听不清楚。
过了半分钟，艾琳娜轻声回答。
“我明白了，父皇…”
面前的老人养育了她数年，给过自己数不清的荣华与富贵，更是对她抱有近乎无下限的宠爱，虽然这些都是看在她的父母为帝国做出卓越贡献，以及他们往日相识的情分上，但艾琳娜依旧会念这个情。
哪怕再退一步讲，坎托希望她做的，其实也和艾琳娜原先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培养黛尔菲丝本来就不是想借对方的名义篡夺皇位，只是想让这位原著故事里的萝莉暴君带动帝国与人民走向富强。
如果一句承诺能让这位得知了自己擅立新君却仍选择继续观察，而非立刻流放处置的帝国皇帝于生命的最后获得片刻安宁，艾琳娜并不会吝啬。
“我会向着帝国权杖起誓，但是具体内容并不能完全按照方才的意思来。”
艾琳娜轻声细语，雪白俏脸落有细光变得更加精致。
“忠于卡里斯特帝国刞皇室太过笼统，皇室成员不止一个，具体情况需要具体分析，想要借私生女之名发难，坐上黛尔菲丝位置的旁支血脉也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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