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个路过的five
至于追击撤走的敌人，一来他们的正面实力不足以追杀人均执行官级别的重甲骑士，二来在连续的战斗中，守城士兵的心气已经被一道道毁灭性魔法打散，自保尚且勉强，何况出城接敌。
现在的他们只想尽快休息，哪怕死也要死在睡梦中。
不消片刻，城墙上的守卫撤走大半，只剩下最为重要的看守哨仍在坚守，特丝蒂娅等到小队成员全部离开，这才偏转手腕，将半透明的骑士剑收入剑鞘，迈开修长双腿走下防守点。
由于气候原因，生活在冻原上的人往往会很早用完晚餐，像是今天这种受到战争影响，一直拖到天完全黑下来的才是少数情况。
走进临时餐厅，特丝蒂娅去到自己平常坐的位置，几位小队成员也坐在附近，正低着头小口用餐，见到特丝蒂娅来纷纷打了个招呼。
“特丝蒂娅男爵…”
“士兵长…”
对比起一个月前较为嘈杂的用餐环境，如今的餐厅极为安静，除了细微如蚊吟的咀嚼声和偶尔武器袋落地发出的闷响，几乎没有其他动静。
特丝蒂娅望着周围表情麻木的人群，眸底闪过一丝沉重。
“大家今天做得都不错，用完晚餐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气氛过于压抑，就连说话聊天都毫无兴致，每个人都像是一台接受命令按部就班的机器，机械式地摄入能量，麻木地站在城墙用魔能火铳向下喷吐火舌，然后如稻穗一般倒下。
长时间的战斗消磨着肉体，迟钝的痛感则在折磨精神，由黑石堆积成的餐厅此刻犹如地狱。
“好的，特丝蒂娅士兵长。”
小队成员低声回应，疲惫的眼眸中布满血丝。
与悍不畏死，像是被所谓的光明圣典完全洗脑了的教廷骑士相比，他们这里的士气已然逼近冰点。
再这样下去…即便普利斯王国方不发起进攻，这座曾经坚不可摧的要塞也要从内部瓦解…
他们需要一个能稳住军心的人物，例如查理斯·勒林或者坎托·费尔西斯。
但这两位大概率身在数千里之外的帝国首都。
喝了口热腾腾的蘑菇浓汤，特丝蒂娅不自觉垂低眸，看着餐碟旁边的木头纹路，包裹住白丝纤足的骑士靴微微贴近桌腿。
就算来之前曾经预想过这将会是一趟无比艰难的旅程，但真正扎根其中，其艰辛程度还是远超特丝蒂娅想象。
彼时的她只因在比赛场上击败了伊莉丝，便轻松获得了荣誉骑士的称呼，成为皇帝亲手授勋的男爵。
如今，无数士兵为了保护身后的土地，放弃自己的理想与未来，在高墙之上献出生命。
这是一场艰难而持久的战争，作为主角的他们更应该受到赞美。
视线有了片刻模糊，特丝蒂娅重新收拢精神，沾染上汤汁的粉唇微微张开，轻咬手中的牛肉馅饼。
浓稠的酱汁搭配紧实的肉粒，混合点点淀粉香气，形成一种绵长满足的口感。
重压之下，容易满足的口舌之欲成了士兵们为数不多用来发泄压力的渠道。
小口小口吃着牛肉馅饼，特丝蒂娅的视线沿着餐盒一路下滑，越过指甲盖处的剑状光印与自己胸前凸起的洁白铠甲，落在腰侧刻有纯银花纹的精致剑鞘。
三天前，她对准军阵挥出的那一剑，究竟是怎么破开了圣光防御。
因为当时晨昏交替，光元素微粒活动减弱，导致整个防御场变得比之前脆弱，还是另有原因？
仔细回忆那时的情景，在光与暗交织的瞬间，一道泾渭分明的分割线出现在特丝蒂娅眼前，光明之剑锋利的剑锋沿着细线中端切入，以视角的末端而出。
剑气纵横，那一瞬间，世间万物仿佛变得清晰可见，崩裂的铠甲，拦腰截断的肉块，四溅飞射的血液，就连空间都向她展露出如木头表面一般的细腻纹理。
细细咀嚼这灵感爆发的一剑，特丝蒂娅隐约有种预感，如果她能够参悟一二，或许可以敲开仲裁者等阶的大门。
“啪嗒…”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响声从特丝蒂娅背后传来。
回过头，是一只铁质餐盒落在地砖，边角触碰到硬物砸得向内凹陷，里面的浓汤洒落一地。
这本该只是用餐时的一个小插曲，可那一声脆响似乎不止砸在地面，也敲击在众人摇摇欲坠的心。
下一秒，一位面容阴沉的男子站起身，手掌用力拍在桌面，声音大而嘶哑。
“你没长眼睛吗？”
被吼声镇住的是另一位身形稍小，但仍在健硕范围内的守城士兵。
似乎是他刚才没注意，碰到了对方放在桌边的蘑菇汤。
见罪魁祸首没有出声辩解，男人满腔的怒火立刻找到了宣泄口，他向前一步，抓住那人的袖口。
“不说话…故意碰的？”
唾沫星子飞溅，落在那位士兵的胡茬，眼见气氛再次升级，无论用餐还是等待的人都将视线投向冲突中心。
一旁维持秩序的卫兵见状快步上前，正要阻止冲突升级，男人感受到身后传来的风，如应激似的朝后肘击，直接命中了刚从前线下来，毫无防备的中年卫兵。
鲜红的液体自鼻腔喷涌，化作一颗颗血珠落在地面。
流血事件的出现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被男人抓住领口的士兵忽然反应过来，内心又是一阵无名火起，脑袋重重撞在面前人的额头。
“你又算什么东西？”
“想打架？”
被撞得头昏眼花的男人听到挑衅，立刻稳住身体反抱住士兵的肩膀，用手臂作为枷锁，膝盖向上猛顶。
餐盘散落的声音回荡在餐厅，混杂着沉重的脚步，两个精神接近崩溃的士兵像是挣脱了束缚的野兽，毫无章法地扭打在一起。
没有使用精神力，或者说他们的精神力早已在城墙上消耗干了，如今的战斗只是单纯的肢体碰撞与情绪宣泄。
浅淡的风拂过特丝蒂娅耳梢，带动粉发微微晃动，看着面前拳拳到肉的互相攻击，少女麻木的头脑此刻变得更加昏沉。
能不能…不要再打了…
视线忽然被一道锐利的亮光刺痛，特丝蒂娅瞥见其中一位士兵将手放在腰侧，零星寒芒戳破外裹，从粗布中露出尖端。
那是一柄匕首。
在意识到这点的同时，特丝蒂娅瞬间上前，寒凉的剑鞘挥砍在男人手腕，接着上挑命中那双束缚住他的粗壮胳膊，转眼便将两人分开。
眼见有人阻止了这场争斗，动手的双方纷纷带着怒意看向阻挠者，见是一位身形对比他们略显娇小的粉发骑士，瞳孔微微收缩。
特丝蒂娅·布莱克利，高阶执行官，整座城墙上最强的防守力量之一。
光是无意识散发出的强者气场，便足以遏制住他们继续械斗的欲望。
“你们打扰到其他人用餐了。”
特丝蒂娅轻轻张合唇瓣，没有将男人怀中的匕首挑出来给周围观众看。
她不想让事态进一步升级，刺激到更多士兵。
“有什么异议去找裁判官，不要在公共场合动手。”
听见特丝蒂娅的话，其中一位士兵擦了擦嘴角的血渍，低下头，小声嘀咕。
“谁知道裁判官现在在哪…”
“…死了都不一定。”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室内，一时间整个餐厅都变得鸦雀无声。
他说得没错，在日益增长的伤亡率加持下，包括军队裁判官在内，谁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
他们像是一步步向着黑暗走起，所见之处毫无希望。
“……”
察觉到周围人投射过来的视线，特丝蒂娅持剑而立，手中的雕花剑鞘在灯下散发出银白色的金属色泽。
“所以，这就是你违反军纪的理由？”
粉发少女语气平淡，蓝瞳默默环顾餐厅。
“比起将愤怒发泄在敌人身上，更倾向于施加给朝夕相处的战友？”
话音刚落，特丝蒂娅听见了细碎声响，是军靴摩擦地面的熟悉响动。
尽管有些不适应上位者的身份，但在这处昏暗的军队餐厅，士兵长兼高阶执行官的她的确是最高位的存在。
她必须做点什么，挽救支离破碎的士气。
“这并非骑士应有之举…”特丝蒂娅声音放低，同时将剑鞘放回到腰侧。
“…但是，我能够理解。”
“在这座寒冷干燥的黑色要塞，每天迎战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忍受数不清的法术轰击。”
“看着战友们一个个倒在身边，自己也要面对伤残的恐惧和死亡带来的威胁，即便是铁打的铠甲盾牌都会在战争中有所磨耗，更何况我们是活生生的人。”
“能坚持到现在的诸位，无论如何都难以和懦夫一词挂上勾。”
眼见四周的士兵不再躁动，特丝蒂娅轻抚剑鞘，纯白的真丝手套在灯下微微发光，露出一小截沾染上灰尘的污点。
“我能感受到你们的痛苦。”
若是换做其他人这么说，或许士兵们会心生芥蒂，但是面前的粉发少女却是每一天都坚持待在自己的防守点位，不间断输送精神力支撑防御结界，与所有守城士兵共存亡。
她的话，的确更有说服力。
“此刻能坐在这里的，都是从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幸运儿…”
“你们抵挡住了火元素魔法的轰击，躲开了足以夺走生命的箭矢，击退了一波又一波试图攀登上城墙的敌人，可以说莱雅塔堡垒能够坚守至今，大家功不可没。”
“你们是帝国的英雄，是比荣誉骑士之名更耀眼的存在。”
感觉气氛被稍稍调动起来，变得没有那么压抑，烛火中，特丝蒂娅轻轻呼出一口气，接着出声。
“不过，让人难以接受的一点是，这种生活还要持续下去，并且目前根本看不到头。”
“我们将继续坚守城墙，直到用完最后一把魔能火铳，打空最后一点精神力。”
“然后，像那一颗颗在手中转瞬即逝的元素结晶，被永远埋葬在脚下这片冻原，和所有的理想与追求一起。”
“如同既定的宿命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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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 握紧武器
屋外一片漆黑，呼啸的寒风夹杂着些许雪花，不断冲击着窗户与房檐，连同一墙之隔的烛火也因震动微微摇曳。
特丝蒂娅感受着胸腔内部的激荡，环顾四周，看见一道道黑影投射在棕黄色的桦木地板。
“而在面对那样的结局前，我知道所有人心里都有疑惑…”
“为什么我会成为漫长战争的牺牲品，成为一具在冻原中永远沉睡的尸体，成为失去一切的那个人。”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公爵大人开出的酬劳，为了能够完成伊莎贝丝魔法学院的毕业仪式，为了能够吃上新鲜的牛肉馅饼，为了未来可以享受到的美好生活。”
“我所追求的一切都与死亡一词背道而驰，而此时此刻，我又离它如此接近，仿佛那柄能够割破喉咙的尖刀已然近在咫尺。”
轻灵的女声回荡在餐厅，混杂着剑鞘碰撞铠甲的锒铛响动，特丝蒂娅轻轻滑动喉咙，清澈的蓝瞳倒映出蜡烛的微光。
“我不愿就这样死去，没有人想死。”
逃避死亡是生物本能，每个人都是如此。
听到耳边传来靴跟踩踏地板发出的沉重声响，以及一小部分金属餐盒碰撞餐叉的微小动静，特丝蒂娅稍作沉默，接着开口。
“相信在座的诸位，有很多人知道我的经历。”
“一年前，我于伊莎贝丝魔法学院组织的魔法交流大赛上，越级击败了普利斯王国王女，伊莉丝·克罗伊德。”
“皇帝称此为满载荣耀之壮举，并亲手为我授勋，赐予男爵爵位。”
“那一刻的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离死亡如此接近。”
负责镇守边疆的士兵每年都会见到一批来自帝都的魔法师进入大公属地，开展为期数月的军营实践活动，从这些人口中，他们也了解到从伊莎贝丝魔法学院毕业的三种方式。
像特丝蒂娅这样魔法战技同修的学院天才，加上三皇女艾琳娜的庇护，根本没必要前往北境，进行如此危险的实践活动。
换言之，她是在明白这一场旅途有多凶险后，仍然选择了现在这条路，光这一举动就胜过无数天资不佳，只是挂名于边境历练，实际躲在帝都享受荣华富贵的贵族子弟。
“我和你们一样，也有挂念着自己的父母，长久渴望实现的理想，早已在心中暗自拟定好的未来…”
“…以及，魂牵梦绕想要去见的人。”
“正因如此，当我站在高墙之上，俯视下方的鲜血与尸骸，心中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胆怯，想过逃离这片危机四伏的冲突之地。”
“即便是你们眼中的荣耀骑士，也无法回避内心的软弱。”
查理斯公爵曾经有意将特丝蒂娅当做军队里的信标，以荣耀骑士之名鼓动军心。
现在，身披光明铠甲的粉发骑士选择抛去这份殊荣，将她如凡人一般怯懦的心公之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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