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现世播撒贝黑莱特 第76章

作者:缘求木

  于是尤利安努斯很好奇了,他继续观看羊皮卷上的记载。

  只是他逐字逐句地研读,越看越心惊和皱眉。

  因为……

  羊皮卷竟是茹达斯信徒留下的辩护文书!

  只见上面写着,“茹达斯之背叛,非为私欲,乃神子吉舍授意。唯有借背叛之痛,引世人知晓绝望,方能助神子超脱肉身,归于天国,此为必要之恶,为完成神圣使命所必需。”

  文章充满了诡辩,说唯有通过最信任门徒的背叛,才能完成最终的献祭,才能让神子顺利经历死亡与复活,从而完成升天与救赎的宏大计划。

  所以茹达斯并非叛徒,反而是十三门徒当中最忠诚、最痛苦、承担了所有骂名的执行者,他的行为是神圣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荒谬!”

  尤利安努斯猛地攥紧羊皮卷,脸色铁青,“茹达斯是叛徒,这是教廷传承的定论,怎么可能是神子授意?这一定是异端伪造的!”

  这早就是教廷的定论了,他感觉自己的信仰受到了极大的玷污。

  他将羊皮卷扔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可目光还是依旧在羊皮卷上,他皱着眉继续观看了下去。

  然而他却发现了更加大逆不道的言论!

  那就是……

  造物主……父神……是充满恶意的造物主!

  是的,它并没有描述父神的慈爱和公义,反而将其描绘成一个充满恶意、冷漠的造物主。

  祂所创造的世界本身就充满了痛苦和混乱。

  尤利安努斯看着羊皮卷上的字迹,那字体都仿佛是在尖叫,“看啊!”

  “如果父神是全知全能全善的,为何允准如此多的苦难?为何创造出能够孕育不幸的世界?”

  “这些肆虐的邪灵和怪物,难道不正是那造物主本身恶意或不称职的明证吗?”

  “茹达斯的背叛,或许正是对这不完美、甚至邪恶神圣秩序的一种反抗!”

  尤利安努斯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知道,羊皮卷上所说的肆虐的邪灵和怪物,其实是……使徒。

  尽管世间人皆称其为恶魔,但是他们教廷知道的,那些其实是使徒。

  遵循父神的意志,得到父神馈赠,所成就的使徒。

  使徒们手握名为“贝黑莱特”的殉道石,以自身为祭,成为非人的存在,恰如经文中的那些非人长相般的天使。

  然而这些使徒大多数都是暴虐的,以散播恐惧、嗜血享乐为目的。

  所以这又该如何用正统教义来解释?

  难道一切都是对信仰的考验?

  尤利安努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他内心剧烈的挣扎与怀疑。

  他一直坚信的、非黑即白的信仰世界,第一次被这卷来自加略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羊皮卷,撬开了一道细微却可能致命的裂缝。

  但他想寻找更多当时的真相,他想知道茹达斯是否真的如同这羊皮卷所说……是神子默许的、意料到的必要之恶。

  ……

  而同一时刻的皇宫深处。

  莫里斯一世没有坐在高高的宝座上,而是坐在一张宽大的镶嵌着象牙和宝石的扶手椅中,试图营造一种相对平等的谈话气氛,尽管这努力在绝对的权力差距面前显得有些徒劳。

  教皇格里高利一世缓步走入,他身着正式的教皇礼袍,神情庄重而平和。

  他优雅地行了一个礼,莫里斯则微微颔首回礼。

  “教皇冕下,请坐。”

  莫里斯的声音比在议事厅时缓和了一些,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焦虑依旧清晰可见。

  “感谢陛下召见。”

  格里高利在皇帝对面指定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上。

  短暂的沉默过后,莫里斯一世也没有过多的寒暄了,而是直接切入这次的主题。

  他的目光锐利地落在格里高利脸上,“冕下,正是因为需要倚重教廷的力量,有些话,我必须提前说明。”

  他顿了顿,观察着格里高利的反应,“我知道,在教廷内部,尤其是在那些恪守古老传统的苦修者当中,一直存在着……一种声音。一种反对帝国统治、不愿放下过去仇恨的声音。”

  格里高利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他们铭记着古老的恩怨,认为罗马帝国是……渎神之国,甚至视我为先祖罪孽的延续者。”

  莫里斯继续道,语气中带着警告,“这种思想,在平常时期或许只是理念之争,但在如今帝国面临内忧外患的艰难时刻,这种不和谐的声音……”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陛下。”

  格里高利缓缓开口,但却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教廷是父神在世间的代表,其首要职责是引导灵魂,传播仁爱与和平。”

  “与帝国的和解,是前任诸位教皇与陛下先祖共同达成的神圣共识,旨在结束无谓的纷争,共同造福于民。”

  “教廷内部或许存在不同的见解,但这绝不会影响我们对帝国合法统治权的承认,以及对维护帝国稳定所应尽的责任。”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一位教皇应有的立场。

  莫里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动摇,“我希望如此,也相信教皇阁下的智慧与忠诚。我需要您,以教皇的权威,明确地告诫并压制那些不合时宜的声音,尤其是……在那些苦修者当中。”

  他最后说道,“帝国的敌人已经够多了,我不希望在自己的帝国内部,再看到因为那些仇恨而燃起的火苗。”

  “谨遵陛下旨意,我将确保教廷上下,和帝国一起,协助帝国度过眼前的难关。”

  格里高利迎着皇帝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他甚至微微欠身,表达出一种顺从的态度,“任何试图破坏帝国与教会和谐关系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信仰本身的背离,会得到应有的规劝和处理。”

  他的话语诚恳而坚定,仿佛完全站在帝国一边。

  莫里斯一世凝视了他片刻,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些,靠回椅背,“很好,有教皇阁下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必当尽力。”

  格里高利再次颔首。

  会谈结束,格里高利一世保持着庄重沉稳的姿态,在宫廷侍从的引领下,缓缓离开了皇宫。

  然后在出了皇宫的那一刻,他眼底便流露出一丝冰冷。

第111章 世俗之上

  毫无疑问,莫里斯这番谈话是在威胁教廷和格里高利一世。

  但格里高利一世才不会如此就范呢。

  威胁?

  莫里斯和罗马帝国拿什么威胁教廷?

  他们的契约已经断绝,和教廷根本无法抗衡。

  他想起了尤利安努斯的愤怒,想起了街上饥民的惨状,想起了莫里斯和元老院贵族们那些愚蠢而冷酷的政策。

  所以教廷应该高于世俗才对,他们这些秉承父神和神子荣光和慈爱的人,不该被世俗所约束。

  现在,皇帝竟然还要他亲手去扼杀教廷内部最后一点清醒的、敢于批判的声音?

  “哼……”

  格里高利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讥讽的冷笑。

  他答应了皇帝,是的,他必须答应。

  在这个位置上,他早已习惯了妥协与伪装。

  但他绝不会真正去压制对莫里斯皇帝和罗马贵族们不满的尤利安努斯和他的苦修者派。

  相反他现在更加觉得尤利安努斯说的是对的……

  罗马帝国的当权者绝对是有罪之人和渎神者,他们是渎神暴君的后代。

  莫里斯的警告,反而更加坚定了他内心的某种决心。

  教廷必须凌驾于世俗之上!

  ……

  而接下来的日子里,随着莫里斯皇帝的诏令颁布,帝国民众日子过得越发艰难,也越发怨声载道。

  街市萧条,粮价飞涨,昔日繁华的帝都如今被一层灰暗的绝望笼罩。

  不满的情绪在贫民窟和军营中滋生、发酵,终于演变成零星的、绝望的暴乱。

  “弗卡斯,你去带上你的士兵,去平定那些起乱的渣滓们。”

  这一天,弗卡斯接到了镇压城内一处难民聚集区骚乱的任务。

  这些来自帝国各地、因战争和瘟疫流离失所的人们,此刻因饥饿和绝望而堵住了通往粮仓的道路,与守卫发生了冲突。

  “是,将军。”

  弗卡斯领命。

  尽管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但是总比底下那些难民要好一点。

  而且日子终究是要过的,镇压过程粗暴而迅速。

  “你们这些家伙!不得阻挡道路!”

  “想死吗你们!”

  “快给老子滚开!”

  ……

  弗卡斯带领着手下同样心怀怨气的士兵,挥舞着棍棒和未出鞘的剑,驱散着面黄肌瘦的人群。

  哭喊声、咒骂声、以及士兵粗暴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弗卡斯脸色淡定地看着自己手下的士兵们驱逐难民,难民们被驱逐着,因为多日的饥寒交迫,他们甚至没有多少反抗的力量。

  大多数人哭着喊着,就被推倒在地,绝望地在那里大哭着。

  但突然之间,弗卡斯“咦”了一声。

  因为他看到了人群中那些难民被推倒后,几颗异样的黑色石头掉在了地上。

  那些黑色的石头看起来丝毫不起眼,在这混乱的年代,不能饱腹的石头又能有什么用?

  然而弗卡斯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停下脚步,挥手让士兵继续驱赶难民,自己则弯下腰,鬼使神差地捡起了那几块黑色的石头。

  触手冰凉,上面错位的人类五官带着一丝死一般的平静感,却又仿佛有一丝极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的温热从石头内部透出。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吸引力攫住了他。

  他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突然,他一切都想起来了,那是在父神教的教堂里!

  那些描绘神子吉舍受难、圣彼得的壁画和浮雕上,有时会在背景中看到类似的、散发着光芒的石头,被称为殉道石、圣印石。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石头!

  弗卡斯突然心灵有所感应,全部塞进了自己的皮质胸甲内侧,贴肉收藏。

  他大概拿走了十几颗这样的石头,然后他的任务也很快结束了。

  毕竟叛乱规模并不大,且大多数都是些没有饭吃的难民,在起码有饭吃且拥有武器的士兵面前,根本不是对手。

  而在平叛结束后,弗卡斯怀着一种奇异而亢奋的心情回到了位于城市边缘、相对简陋的家中。

  推开门,熟悉的、令人烦躁的每日喧嚣声立刻扑面而来,将他从刚才那种诡异的体验中猛地拉回现实。

  “你又死到哪里去了?就知道跟着那些贵族老爷的屁股后面转!看看这个家!连一块像样的肉都快买不起了!”

  他的妻子多姆尼卡尖厉的嗓音如同锉刀般刮擦着他的耳膜。

  她正对着一个空了大半的油罐发火,身上廉价的衣裙也显得皱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