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现世播撒贝黑莱特 第226章

作者:缘求木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甚至有些陌生。

  姬野注意到,他的眼神似乎没有焦点,即便看着他们,也仿佛穿透了他们看向别处。

  “都……都还在……”

  姬野等人顿时说道,“我们最近也在休假,这看着有空才来探望组长你。”

  “这就好……”

  岸边说道,“大家还是好好休息吧。”

  他突然像是身体僵硬了一下。

  “组长,你是要帮忙坐起来吗?”

  姬野见他姿势有些僵硬,上前一步问道。

  岸边十郎摇了摇头,拒绝了姬野的好意,“没事,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自己交叠在被子上的双手,声音依旧平淡,“我只是突然才想起来,我哭不出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病房里气氛瞬间变了。

  姬野和其他队员都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因为他们也突然想起岸边十郎与未来使徒签订了契约,代价除了寿命以外,还有就是失去感受悲伤的能力,从此无法流泪。

  但在这种情境下,听他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反而让人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

  岸边十郎的目光依旧放空,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原来哭不出来的感觉,是这么难受啊。”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甚至没有任何变化,明明里面一点悲伤的感觉都没有,但此刻众人却觉得此刻悲伤到了。

  “这种感觉,比哭本身,原来还要让人难受啊。”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望着前方。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以及走廊里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的轻微响动。

  姬野站在床边,看着岸边十郎被纱布包裹的侧脸,想起那天在监控中看到的恶魔监狱通道里,岩田彩乃和田口雄介先后倒下的画面。

  她当时没有在场,但那些惨烈的景象,她透过通讯频道和后续的报告也了解得七七八八。

  她知道岸边组长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战友的死亡,其中还包括自己曾经的副手四组的副组长,土屋一郎。

  而现在,他醒来了,想起那些死在自己面前的同伴、下属,却连哭泣的感觉都没有。

  那种感觉,姬野无法真正体会,但光是想象,就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她突然才感觉到,原来能哭也是一种幸福。

  一名年轻队员忍不住别过头,抬手快速抹了一下眼角。

  其他人也都低着头,气氛沉重得化不开。

  过了好一会儿,姬野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组长,你好好休息,课里的事情有河村先生和小井先生在处理,你先养好身体。”

  岸边十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没有再说话。

  探视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

  队员们留下慰问品,又说了几句安心休养之类的话,便陆续离开了。

  姬野走在最后,带上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岸边十郎的眼神继续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门轻轻地被关上。

  ……

  不久后。

  同样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

  但却是另外一个独立病房。

  风早绘美坐在病床旁边,看着至今还在昏迷当中的亚门光太,心如刀绞。

  她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就期盼着丈夫能早日醒来。

  而就在这时……

  “嗯——”

  一直昏迷,足足昏迷了三天的亚门光太突然脸色狰狞了起来,发出声响,然后他满头大汗地猛然睁开眼睛。

  “光太!”

  顿时风早绘美喜出望外地大喊道,“你终于醒了!”

  接着她立刻按下呼叫医生的按钮,很快医生和护士便都来到了病房。

  直到安顿好一切,医生做完初步检查,嘱咐了几句“仍需静养、注意观察”后离开。

  病房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风早绘美才终于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气,眼眶瞬间红了。

  “光太……”

  她握住亚门光太放在被子外的那只钢铁手臂,声音梗咽,“你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亚门光太看着她,努力想扬起一个笑容,但嘴角牵扯时,脸上和身上多处的伤痛让他皱了皱眉。

  之前和山之使徒、大内久的正面碰撞,即便有火车使徒给他的钢铁之臂抵挡,也让他骨折的地方比别人多得多。

  他的另外一只手在献祭给了火车使徒后,再也无法完全恢复成普通人类的手臂了。

  但他这也算是幸运的了,起码火车使徒会赋予他一只铁手,而不是没了手臂。

  只是哪怕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可当妻子绘美握着他的手时,那种触感很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橡胶,从前能清晰感受到的妻子掌心的温度和柔软,如今只剩下一片迟钝的麻木。

  毕竟他的双手,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消失了。

  他现在就像是装了高科技义肢的人一样。

  “让你担心了,绘美。”

  亚门光太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昏迷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

  风早绘美连忙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着亚门光太,让他慢慢喝了几口。

  温水滑过喉咙,亚门才感觉嗓子舒服了一些。

  “那星乃呢?”

  喝完水,嗓子稍微舒服一点后,他顿时问起女儿。

  “今天是木曜日(周四),星乃去上学了。”

  风早绘美坐回床边,握着丈夫的手没有松开,“但她也很担心你,这几天都会问爸爸什么时候醒。还有爸妈他们,都很担心你,说要从老家来看你,不过我让他们不要担心,就没有过来。”

  亚门光太听着,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他让家人、让自己的女儿担心了。

  “还是让你们担心了。”

  他低声说道。

  风早绘美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却突然抹了抹眼泪,然后说道,“知道让我们担心了……那亲爱的,要不你干脆申请调离岗位了吧,不要再留在对魔特异课了。”

  “实在不行,就辞职,当一名普通的私家侦探也好。”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决心,继续说道,“这比你留在对魔特异课,必须面对那些恶魔要好,我真的……真的不想再经历这种担惊受怕的感觉了。”

  亚门光太愣住了,他看着妻子泪眼婆娑的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怎么突然说这些话……”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现在对魔特异课的待遇很好不是吗?你看我在对魔特异课干得好好的,这段时间咱们家都能在东京买上舒适的一户建了。”

  “你不是想换车吗,很快也能换上了,就连星乃一直想报的天文爱好班,也能给她报名了……”

  “不!”

  风早绘美打断了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哭腔,“比起你的生命安全,我宁愿不要这些!我们全家人的安全和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啊!我不想失去我的丈夫,星乃也不想失去她的爸爸。”

  “亲爱的,答应我好不好,等你这次出院,就申请调职,或者辞职。”

  她握紧亚门光太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唤醒他手掌的知觉,“我们离开东京,回老家去也可以,做点小生意,怎么样都行……只要你平安。”

  亚门光太沉默了。

  他看着妻子恳求的眼神,心里像是被撕成了两半。

  一边是家人的担忧与恐惧,妻子绘美的眼泪,星乃期待父亲平安回家的脸。

  另一边,却是恶魔监狱通道里,岩田彩乃和田口雄介这些昔日的伙伴们战死牺牲的画面,还有那些倒在血泊中,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记全的年轻成员们……

  那些画面一帧帧在脑海中闪过,鲜活得仿佛就在昨日。

  如果他这个时候选择调离对魔特异课,选择退缩,那么岩田和田口的牺牲算什么?

  那些死去的队员们的牺牲又算什么?

  他们是为了保护更多人而战死的,如果他这个幸存者,因为恐惧和家人的担忧就转身离开,那对得起那些再也没能睁开眼睛的战友吗?

  更何况,对魔特异课如今损失惨重,正是人心惶惶之际。

  如果他再离开,对于整个组织的士气会是怎样的打击?

  那些还在坚持的队员们会怎么想?

  如果连他这样经历过数次恶战、担任指挥官的人都选择退出,还有谁愿意继续站在前线,对抗那些越来越强大、越来越疯狂的使徒?

  到时候,使徒彻底肆虐,那些没有契约力量的普通人怎么办?

  像绘美和星乃这样的普通人,又该由谁来保护?

  亚门光太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他看着妻子满是泪痕的脸,那些话在嘴边滚了几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他不能答应。

  至少现在不能。

  可他也好像无法直接拒绝为他担心的妻子。

  “绘美……”

  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艰难,“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谈,好吗?我现在有点累。”

  风早绘美看着他回避的眼神,心里沉了下去。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这样的反应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再逼迫,只是默默擦掉眼泪,点了点头。

  “好,你先休息。”

  她站起身,帮亚门光太掖了掖被角,“我出去给你打点粥,你刚醒,不能吃太硬的东西。”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影显得有些疲惫。

  亚门光太望着关上的房门,缓缓闭上眼睛。

  黑暗之中,那些战死的同僚的面孔再次浮现,与妻子哭泣的脸交织在一起,让他难以抉择。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不知道继续留在对魔特异课,未来还会面对什么。

  但他知道,至少此刻,他无法转身离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东京的夜晚再次降临。

  这座城市依旧灯火璀璨,车水马龙,仿佛那些发生在地下监狱和秋叶原街道上的惨烈战斗,只是遥远且不真实的噩梦。

  但亚门光太知道,那不是梦。

  那些牺牲是真实的,那些威胁依旧存在。

  而他和对魔特异课剩余的人,还必须继续站在这里,站在普通人和恶魔之间,即便每一步都踩在战友的血泊之中。

  他抬起那双化作钢铁的手,对着灯光看了许久,然后慢慢握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