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这就是我的局限性,也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性。
“我们身处在一个魔法、炼金与工业交织的黎明。
“为了让那百分之九十九的凡人拥有和那百分之一的统治者对话的权利,我们必须先把自己变成钢铁。
“哪怕这过程很痛苦,哪怕这过程中我们会失去很多自由,甚至会牺牲一代人的幸福。
“但这是我目前选择的道路。”
大礼堂里一片死寂。
这种视角是这些年轻人从未想过的。
他们只看到了压迫,却没看到这种压迫背后,是凡人为了在这个同时拥有魔法存在压迫的世界争取生存权而进行的绝望冲锋。
“可是……”
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年轻人站了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难道我们就只能忍受吗?难道人就只是燃料吗?如果我们为了生存而变成了机器,那我们难道没有奔向黎明的资格吗?”
“好问题。”
李维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
“这也是我要批判自己的地方。
“我在把人变成机器的过程中,确实忽略了人的灵魂。
“我太过于追求效率,太过于迷信时刻表。
“在金平原,我看到了那些拿到土地的农民眼里的光,但也看到了那些在工地上没日没夜干活的工兵眼里的麻木。
“这就是…Aliénation…”
李维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Aliénation”这个词。
“我们创造了机器,最后却被机器奴役……我们为了对抗怪物,自己也变成了怪物。
“这不对,但这似乎是一条能看到的路。
“所以,世界需要你们。”
李维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大礼堂。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为什么我要跟你们进行这场Critique et autocritique。
“因为我知道我是不完美的,我知道我的道路充满了血腥和缺陷。
“我是一个旧时代的工头,可自认为在为新时代打地基……而这地基里事实上混杂了泥土和血肉,很不体面。
“但我希望,当这地基打好之后,当钢铁的壁垒建立起来之后……
“你们,法兰克的青年,奥斯特的青年,世界的青年,你们这些拥有知识、拥有良知、拥有热血的人……
“你们能在这个地基上,盖出真正属于人的房子。”
李维走到皮埃尔面前,看着他们的领袖。
“皮埃尔,你刚才问我,那种秩序是不是奴役。
“我现在回答你……是的,那是奴役。
“是卑鄙的奴役。
“但你们的责任,不是现在就把这台机器拆了,因为拆了我们都得死。
“你们的责任,是去学习这台机器的运作原理,是去掌握它,是去积蓄力量。
“直到有一天,当物质极度丰富,当外部的威胁不再致命的时候……
“你们要站出来,把这台机器的控制权,从像我这样的独裁者手里,从那些贪婪的资本家手里,夺过来,交还给每一个人。”
皮埃尔浑身颤抖。
他听懂了。
这不仅是解释,这是传承,甚至是教唆。
这个奥斯特的独裁者,在教他们如何在其死后或者是被推翻后接管世界。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勒内红着眼睛问道,泪水在眼眶打转。
他的仇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且沉重的使命感。
“活着。”
李维回答得很简单。
“拼尽全力活下去……
“你们要活下去,要回到课堂里,回到工厂里,回到土地上。
“去学习数学,去学习物理,去学习如何管理一家工厂,去学习如何组织一场有纪律的罢工,而不是一场骚乱。
“你们要积蓄力量,保存火种。”
李维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仿佛透过了大礼堂的墙壁,看向了遥远的东方。
“你们之中,或许以后会有人听说一个叫伯格的家伙。”
“伯格?”
部分年轻人们面面相觑,但有人想起了这个来法兰克留过学的奥斯特人。
比如皮埃尔,勒内……
还有很多人认识他。
“恩斯特·伯格。”
李维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只是一个在维恩搞工人互助会的家伙。
“但他很热情。
“哪怕他正在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前路满是迷雾,甚至可能是悬崖,但他依旧打算去撞个粉身碎骨。
“他在尝试在这个工业怪兽的体内,寻找一种让人不仅能吃饱,还能有尊严地活着的办法。
“我和他打了个赌。”
李维笑了,笑得有些落寞。
“我在上面搞集权,他在下面搞联合。
“我们在看,到底哪条路能通向未来。
“我也希望你们能加入这个赌局。”
李维重新坐回了地板上,这一次,更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在篝火旁跟同伴分享他的地图。
“我们今天的讨论,不是为了分出输赢。
“批判我吧,朋友们……批判我的冷血,批判我的独裁,批判这个该死的世道。
“但请记住,批判之后,别忘了去干活。
“因为真理不在嘴上,在你们的手里,在那轰鸣的机器声中,在那片沉默的土地里。”
大礼堂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有掌声,因为掌声太轻浮了。
所有人都在思考,都在消化这股巨大的信息流。
他们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关于正邪的辩论,却没想到,这变成了一场关于文明存续的悲壮预演。
皮埃尔看着坐在地上的李维,又看了看黑板上那行“Critique et autocritique”。
他突然明白了……
李维是个幽灵。
因为这个人的思想,已经飘到了比他们所有人都远的地方。
他站在未来的废墟上,回过头来拉了他们一把。
“那么,图南先生。”
皮埃尔深吸了一口气,也学着李维的样子,直接坐在了讲台上。
“关于您刚才提到的,通过税收和福利来调节分配的问题……我想我们需要更深入地讨论一下,如果在您的工业化逻辑下,如何防止权力的过度膨胀导致新的贵族阶层诞生?”
“这个问题很尖锐。”
李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而皮埃尔则是话锋一转——
“但是在这之前,我有必要说一句,Critique et autocritique……所以依旧是Critique,短暂时间和特殊阶段,或许你是对的,但最终真理要交给时间去验证。”
听到皮埃尔这句话,李维瞪大了眼睛,他觉得太对了。
“然后是,autocritique…”
皮埃尔坐在讲台边缘,这个位置比他之前站立的地方低了一截,但他却感觉自己的视野从未如此开阔。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在过去的几年里,皮埃尔一直以为自己正在发现真理。
他到处高谈阔论,在街头演讲。
但今天,李维·图南……
这个来自邻国阵营的……
所谓的独裁者,把那个复杂的、灰色的、充满了血腥与钢铁味道的真实世界,硬生生地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种冲击力,比被枪托砸在脑袋上还要疼,还要让他清醒。
皮埃尔他没有看李维,而是看着台下那些依然处于震撼中的同学们,那些曾经跟着他一起喊口号,一起做梦的同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名为幼稚的浊气全部吐出来。
“我承认,我以前的想法太简单了,简单得像个童话故事。”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明亮起来,这一次,是对着他自己。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们推翻了国王,只要我们赶走了贵族,只要我们在市政厅的阳台上宣布共和,所有的苦难就会在一夜之间消失……面包会自动从天上掉下来,牛奶会像河水一样流淌,每个人都能幸福快乐地生活。
“我忽略了代价这个词。
“我只看到了体制下的残酷,看到了工兵团的劳累,看到了土地法案背后的交易……
“但我没有想过,如果不这么做,如果不建立那种如臂使指的动员体系,当饥荒来临时,我们靠什么去调配粮食?当战争爆发时,我们靠什么去抵抗那些会魔法拥有枪炮的敌人……
“我总是高喊着要砸碎锁链,却从来没想过,如果没有新的锁链把我们组织起来,我们也许连作为燃料被燃烧的资格都没有,只会像野草一样烂在泥地里。
“我痛恨工厂的黑烟,痛恨机器的轰鸣,觉得那是对人性的异化……
“但正如图南先生所说,如果不变成钢铁,我们就无法对抗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我们所谓的尊严,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湿透的报纸。”
皮埃尔顿了顿,他的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料。
“而更可怕的是,我意识到我的愤怒是盲目的。
“我想要摧毁旧秩序,却根本不知道新秩序该长什么样……
“我只有破坏的热情,却没有建设的能力。
“如果我们真的在今天成功了,把国王送上了断头台……
“明天呢?谁来管理银行?谁来维持铁路?谁来保证那个六楼寡妇的面包供应?
“大概率,还是那些投机拱火的资本家,或者是那些换了张皮的旧官僚!
“而我们,这些流了血、喊了口号的年轻人和工人……依然是底层的代价。
“这就叫……唯心理想主义。”
皮埃尔苦涩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李维。
“图南先生,您不仅是在批判自己,也是在给我们上课……您让我们看到了,在这个生产力还不够发达的时代,任何脱离了物质基础的道德审判,都是一种虚伪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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