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是的，陛下为玛尼亚的进步倾注了毕生心血。”
“然而……”
李维话锋一转，顿时让玛尼亚王国的领事呼吸一滞。
尤其是因为李维的故意停顿，领事只觉得情况已经开始不对了。
“你们表面的繁荣却难掩根深蒂固的顽疾，贵国超过七成的土地集中在不到百分之五的大贵族和新兴买办资本手中。”
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领事不对劲的表情一般，李维说着实话。
而也正是因为实话，这就很伤人了……
可领事却没办法去阻止，只能加厚脸皮，老老实实地听着李维讲。
“这些爱国的精英们，一面享受着大罗斯帝国提供的粮食出口配额和保护，一面将国内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农民压榨在赤贫线上…佃农缴纳的地租高达收成的六成甚至七成，遇到灾年便是饿殍遍地。”
无法反驳……
因为事实，而且又有前一次在希尔薇娅和可露丽那边碰壁的例子在，领事先生只能忍耐。
“我听说，贵国东部某些乡村，婴儿夭折率甚至超过了四成？这种结构性的矛盾，才是玛尼亚真正的内患，远比你今天想谈的边境摩擦更致命，领事先生。”
领事脸色十分难看。
李维的话语怎么能如此冰冷！
他们玛尼亚王国看起来其实还好，但内里怎么回事，懂的人都懂。
尤其是对方触及问题的核心，让领事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柱直冲头顶。
他从未想过，这位从未踏足玛尼亚的年轻幕僚长，竟能对王国的痼疾了解得如此深刻。
对方表现如此，又是想要羞辱他们吗？
领事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反驳。
看着领事哑口无言的样子，李维的神情反倒是有些沉重了。
“这种困境，让我不由得想起了我们东方的邻居，切尔诺维亚地区。”
李维叹息着，迷茫屈辱之中的领事，仿佛此刻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处同样充满苦难的大地。
“切尔诺维亚…那片黑土地富饶得能攥出油来，本该是流着蜜与奶之地！可现实呢？”
“……”
领事有些呆滞，弄不清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说着说着，怎么拐到大罗斯帝国的切尔诺维亚地区了……
然而，李维的那副悲悯，更是让领事摸不着头脑。
“农奴制！直到今天，数以百万计的农奴，像牲口一样被束缚在贵族的庄园里。”
说起来，这个时代还有奴隶，是正常的吗？
如果这个问题让领事先生来回答，他肯定会说是正常的。
但就跟李维说出来的话一样，领事先生对那块地方的认知也同样如此。
他们连人身自由都没有，谈何尊严？
一个大帝国，还列强，居然还有明面上的农奴……
从这一点来讲，大罗斯帝国是不如玛尼亚王国的，好歹他们还演一演。
“大罗斯帝国的地主老爷们，只需要支付微不足道的代价，就能让他们在鞭笞下日复一日地耕种、收割，将一车车粮食运往贵族的粮库，喂饱帝国的心脏，却任凭农奴们在破败的泥屋里冻饿而死。”
“……是啊。”
领事附和了一句，私底下与他国大区幕僚长说说别国的坏话还是可以的。
只要不聊他们玛尼亚王国要多糟糕就行了。
“他们的苦难，与贵国那些被沉重地租压垮的佃农，何其相似？都是最卑微和最先被牺牲的棋子罢了。”
“……”
领事先生无奈了，虽说确实有共同性，但如果不提就更好了。
但是说句实话，李维这番对切尔诺维亚农奴悲惨处境的描绘，尤其是将玛尼亚王国的佃农与大罗斯治下农奴的命运相提并论，还是让他很动容的。
这说得对啊，这就是他们这些小国的悲哀……
无论玛尼亚王国还是切尔诺维亚地区的可怜人，都是强权脚下的泥土。
就像他们在边境上的调动，哪里是他们能做主的？
全是大罗斯第9集团军司令部的命令，他们的军官颐指气使，把他们的军队当作……
想到这里，领事脸色更加难看，但不是因为李维之前说的那番话，而是想到了他们国家的处境。
“如果不是大罗斯帝国和……呃！”
领事刚要感慨，但马上意识到不对
他这在说什么呢？！
这种话说出口，不就相当于直接承认了边境挑衅行为是受大罗斯指使，这可是会引发外交地震甚至军事报复的致命失言！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的心脏忍不住狂跳，然后惊恐地看向李维，开始等待对方反应。
然而，李维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仿佛没听见领事那句关键的口误，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带着悲悯外加理解的神情。
李维甚至微微摇了摇头，像是沉浸在对两国底层民众苦难的叹息中，完全没有抓住这个把柄穷追猛打的意思。
这种无视让领事在极度惊恐后，产生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错觉和巨大的迷惑。
难道……
这位幕僚长阁下真的没听清？
或者他专注于民生疾苦，对军事细节不敏感？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领事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虚脱感涌了上来。
不管是因为什么，总之刚才的口误是能够混过去了。
看到领事从惊恐中缓过神来，李维这才像是想到了正事一般，对其讲道：
“领事先生，正因深知贵国处境艰难，我才想提一个或许能稍微缓解困局，提升贵国国际形象，同时……嗯，也算是对困境中的你们些许慰藉的建议。”
领事连忙道：“请幕僚长阁下明示！在下洗耳恭听！”
“领事先生，边境的紧张，说到底源于猜忌和误判，贵国在大罗斯的影响下调动军队，是事实！我国为维护盟友和自身安全做出反应，也是事实！”
在说明建议前，李维强调了一下。
领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也明白这确实有必要强调，因为就这样下去，稍有不慎，就会滑向深渊，而最先粉身碎骨的肯定是他们玛尼亚王国。
在领事好奇的目光中，李维继续讲道：“所以，与其这样消耗着，让贵国的士兵和百姓提心吊胆，让贵国宝贵的财富浪费在无意义的军事对峙上，不如我们给彼此一个台阶，也给大罗斯一个交代。”
“台阶？交代？”
领事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这两个词对他来说可太好了。
有的谈，可比真的开火，然后让他们玛尼亚王国跟塞拉维亚联邦成为战区好一万倍。
“是的，建议贵国政府，以官方名义发布一份公开声明。”
可是听到这里，领事又警惕了起来。
他微微皱眉，强忍着没有打断李维，耐住性子打算继续听下去。
李维表示，声明内容很简单，甚至对玛尼亚王国而言不痛不痒。
内容可以是玛尼亚王国政府注意到近期边境地区局势的变化，为确保国家主权和边境安宁，玛尼亚王国将继续维持其基本国防力量。
但玛尼亚王国政府郑重声明，其所有军事部署，皆为本国根据形势判断进行的纯粹防御性质的调整，无意针对任何特定国家，更无意破坏地区和平稳定。
玛尼亚王国愿以最大的诚意，与所有邻国保持沟通渠道畅通，致力于通过和平对话解决任何可能的误解。
领事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感觉是没什么问题……
强调了防御性，表达了和平意愿，没有点名道姓指责奥斯特帝国，也对大罗斯帝国那边的安排没什么冲突。
站在玛尼亚王国的立场来看，这似乎能安抚国内民众和国际视线，给大罗斯一个过得去的说法，也避免了直接刺激奥斯特帝国。
“不过最重要的是，为了体现诚意，避免不必要的摩擦升级，玛尼亚王国政府应该承诺，其所有前沿部队将严格约束在距离双方正式勘定边界线至少五公里的缓冲带内。”
“具体是？”
“我的想法是要有一个至少五公里缓冲带，除非遭遇明确入侵，否则绝不主动前出至争议地带或敏感区域。”
“五公里缓冲带？”
领事眼睛一亮，这个好啊！
拉出明确的距离，等于主动后退了一步，释放了极大的缓和信号。
这绝对能让奥斯特帝国方面跟塞拉维亚联邦满意，大大降低擦枪走火的风险。
一想到最近金平原大区的第七集团军和塞拉维亚联邦那边都在宣布要进行军事演习后，现在李维提出缓冲带后，领事便立马觉得可行。
只要部队乖乖待在五公里后面，奥斯特就没有理由依据《奥塞共同防御条约》发动自动反击。
而且，对大罗斯那边也勉强能解释，他们是为了服务于接下来的战略，并非背叛。
“当然，领事先生，这份声明，是给各方看的面子。”
李维忽然压低了声音。
原来还没到关键之处……
领事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李维的下文。
“为了确保贵国政府在执行这一和平缓冲政策时，能得到我国的充分理解和信任，避免因为一些巡逻的小小越界或临时性的工事误判而引发不必要的紧张，我建议……”
随着李维的说明，领事的心又提了起来。
“贵国政府可以在发布这份公开声明后，正式地向我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发出一份外交照会…这份照会的内容可以很简单，核心就是重申公开声明中关于五公里缓冲带的承诺，并明确表示，玛尼亚王国愿与奥斯特帝国共同努力，维护此区域的安宁。”
领事听完后飞快地思考了起来。
单独给公署一份照会……
这似乎只是对公开声明的书面确认和正式化，强调了双方共同维护和平的意愿。
虽然多了一道手续，但看起来更像是加强沟通和互信，没什么实质性的新内容或额外负担。
他甚至觉得李维很周到，特意给了他们一个向奥斯特核心机构单独表达善意的机会。
注意到领事的表情在松缓，李维的脸上逐渐带上了灿烂的笑容：
“这样一来，公开声明给了所有人一个解释，展现了玛尼亚的和平姿态，而私下递交给公署的这份书面承诺，则建立了我们之间直接的官方沟通渠道和互信基础。”
“那…我们能否有一个承诺？”
领事小心翼翼，甚至是卑微地询问道。
这家伙不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还想争取更多？
李维先是表现出为难，然后有点不痛快地讲道：
“只要贵国军队严格遵守五公里的承诺，不主动前出挑衅，我以公署幕僚长的名义向你保证，帝国第七集团军的威慑性巡逻也将保持在克制范围内，《奥塞共同防御条约》的自动触发机制，将不会因为贵国在己方境内五公里后的正常防御活动而被激活。”
领事听完，咽了咽口水。
这太棒了！
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玛尼亚王国履行了对大罗斯的表面义务，同时通过实际行动获得了与奥斯特帝国与塞拉维亚联邦避免冲突的实质保障。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玛尼亚王国应该可以在这惊涛骇浪中为自己赢得一个宝贵的避风港。
他们可以继续在和平中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领事彻底被说服了，甚至涌起一股感激之情！
这个建议，完全是在为玛尼亚着想啊！
既没有让他们公然背叛大罗斯，又给了他们一个避免被奥斯特铁拳砸碎的切实可行的方案，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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