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第254章

作者:乐山小李

  清凉的河风拂过甲板,希尔薇娅靠在船舷边,李维走到船头,指着下方繁忙却略显混乱的克拉维兹港装卸区,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正端起精致茶杯的希尔薇娅动作一顿,旁边的可露丽也无奈地将视线看向这位永远闲不下来的幕僚长阁下。

  希尔薇娅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认命般地说:“行吧,你讲。”

  她语气里带着点被打断悠闲的嗔怪,但眼神已恢复了专注。

  李维没有客套,手指精准地点向几个关键位置:

  “看三号码头那几艘驳船,装卸时间明显超出标准。这不是设备不足,是排队费作祟。工头手里捏着派工权,不塞点茶水钱,好活轮不到你。”

  那大概是工人为了多赚点糊口钱,被迫接受更低的计件单价去干那些耗时更长的脏活累活。

  但是结果就是导致码头整体效率低下,船只滞留时间长,货主抱怨连连,最终成本层层转嫁,还是摊到公署要保障的民生商品和军需运输上。

  每分钟都在烧钱,烧的是效率和公信力。

  对于这种,李维的评价是假忙活。

  “注意看河道转弯处的水流和吃水深的货船,上游几个小型私营采砂场,为了眼前暴利,在非规划区超量、无序采挖河沙,已经导致部分航道变浅、水流紊乱。”

  他表示现在看着还行,可是等丰水期一过,或者遇到稍大型的运输船队,搁浅、延误甚至事故的风险会急剧升高。

  这直接影响黑森河这条金平原主动脉的畅通,更会波及他们计划中与群山公路网衔接的水陆联运节点。

  矿业整顿刚清掉山里的毒瘤,河里的隐患又冒头了。

  说起来,公署现在带来的新风气肯定是让人有点憧憬的。

  可实际上,如果走到现场去看,永远都能够发现问题。

  没有百分百完美的世界,李维表示,他们做的大部分事情,其实就是打补丁,做更新。

  “你们再看那艘挂着内河航运公司旗号的中型货轮,我要来了文件,结果发现它的吃水线和实际载重登记对不上号。”

  对于这种老把戏,李维特意给两人介绍了一下。

  主要就是申报时故意低报高价值货物,比如精炼金属、小型炼金仪器,它们会夹带在大量低关税或免税的农产品里蒙混过关。

  港务和海关的人要么被买通,要么睁只眼闭只眼,美其名曰促进地方贸易。

  “这流失的是本应注入地方财政或公署金库的税收,肥了蛀虫和特权商贩,挤压了合规经营者的空间,也扰乱了市场秩序。”

  李维直指利益链条的核心。

  希尔薇娅安静地听完,脸上挂起略带讽刺的笑意。

  她看向李维,又扫了一眼河面上那艘涉嫌走私的货轮:

  “啊,多么精妙的程序正义与历史遗留问题的共舞!效率的牺牲被巧妙地包装成保障底层就业的灵活性,河道的创伤被归咎于自然水文变迁与发展的必要代价,至于那点微不足道的税收差异……”

  这番感慨,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政治黑话,让李维和可露丽两人不约而同地挑了挑眉。

  而希尔薇娅还在继续表演:

  “灵活变通以服务地方经济大局,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官僚体系的艺术,就在于将显而易见的渎职与贪婪,升华为一套逻辑自洽、甚至能自我表彰的运行规则,仿佛问题本身,才是维持这套精妙机器运转不可或缺的润滑剂…令人叹为观止,不是吗?”

  这番精妙绝伦的讽刺一出,以及对地方官僚推诿塞责,粉饰太平的嘴脸揭露得淋漓尽致,引得可露丽都忍不住微微点头。

  两年了,希尔薇娅对于帝国官僚们的世界,已经有了不错的认知。

  “所以,港务总署、河道管理局、海关缉**,还有地方负责采砂许可和河道巡查的部门,是时候收到一份措辞温和但要求明确的整改通知了。可露丽,后续跟进和审计要盯紧。”

  希尔薇娅收敛了讽刺的笑容,正色道。

  “明白。”

  可露丽立刻在随身笔记本上记下要点,于是,这几个小问题基本上是暂时不必多讲了。

  正事告一段落,希尔薇娅看着宽阔的河面,忽然好奇地问:“李维,你去过海边吗?真正的大海。”

  话刚出口,她自己就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啧,白问了。”

  李维前二十年,一半在工厂的机油味里,一半在拉法乔特的墨水味里,这两年更是被各种报告和枪声填满了。

  海边那种地方,对李维来说怕是很遥远吧?

  李维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总不能说,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确实见过惊涛拍岸的景象吧。

  不过过了一会儿后,李维还是顺着希尔薇娅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和轻松的调侃道:

  “当初毕业碰壁,给陆军投简历的时候,倒是认真考虑过殖民地前线,要是真被分去丰饶大陆的某个港口卫戍部队,大概就有机会天天看海了,说不定还能接触接触新大陆的风云人物,或者某个遥远神秘的……”

  这些事情李维其实是认真想过的。

  就是上殖民地,说不好会不会倒霉被一枪打死。

  “殖民地?”

  希尔薇娅立刻捕捉到这个词,她狡黠地转向可露丽。

  “喂,可露丽!快老实交代!如果当初李维真被发配到哪个热带殖民地去了,你会怎么打算?”

  她很好奇到时候可露丽会怎么操作啊。

  当然,这里面有两个前提。

  第一个是她不认识李维。

  第二个是她认识李维。

  如果是第一个话,可露丽是不是会利用一下她?

  不过要是第二个的话,大概率是她在知道这件事后,让可露丽出主意了。

  可露丽被问得猝不及防,脸颊飞起一抹红晕。

  她没好气地望向希尔薇娅,但却没有否认这件事,只是别过脸,声音轻轻地讲道:

  “我会想办法让财政部或者内政部某个特别项目组,急需一个熟悉地方经济又懂规则的法律人才,山庭大区的位置总还是能找到一个合适的。”

  这份坦诚,让希尔薇娅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得意地哈了一声。

  被人当面指出他有人惦记,李维也有点不好意思。

  他运气确实很好了,没有军事背景,靠着帝国大学的牌子进了宪兵总局特别执法科。

  然后因为希尔薇娅的突入,短短两年就站上了这么高的位置。

  无论什么时候,细想起来这些事情,李维自己也会觉得很离谱。

  “其实,世界那么大,我也有很多地方想去看看,比如法兰克那里似乎总酝酿着一些改变时代的东西。”

  他没有明说伟大的事业是什么,但希尔薇娅和可露丽都隐约感受到了他话语中超越现状的某种期待。

  这个世界有符合他认知的部分,也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奥斯特帝国在圣律大陆中部的统一。

  比如法兰克王国应该有一场大变革却没有爆发。

  李维总感觉,在他认为的那场还没有爆发的战争之前,西边的邻居会因为未能爆发的大变革,先来一个大的。

  “还有新大陆的蓬勃,远东什么的……可惜,现在只能从书本和报纸上想象了。”

  其实有件事李维没讲,如果没认识可露丽,他会跟理查德一样逃离旧工业区。

  不过可能不是去军队,而是想办法先攒一笔钱,然后去法兰克王国,或者是海外某个地方,亦或者是远东。

  这个世界总会有适合他生存的土壤。

  希尔薇娅感受到了他语气中那点微妙的遗憾,立刻元气满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机会肯定会有的!把路修好了,根基打稳了,你这个大功臣还怕没机会代表帝国出访?到时候,法兰克、阿尔比恩、新大陆……想去哪儿看海,本执政官批你的假条!”

  在希尔薇娅看来,李维的路还远不止此呢。

  李维笑了笑。

  说起来,他抱手看着远处,忽然陷入了回忆。

  有封信从山庭大区向他寄来了。

  连带着几封来自金平原大区的质问信。

  前者因为是旧识的原因,应该是没有人看过。

  后者的话,则是被确认了有无危险隐患。

  而山庭大区的那封信,来自皇室直营斯特莱公司的前经理伯格。

  那个人跑到了山庭大区,对他说了说在那里的见闻。

  伯格的信很有意思。

  他问候着,说着在山庭大区的见闻。

  在伯格的口中,那里是帝国的明珠,财富的熔炉……

  那里的光鲜亮丽能晃瞎任何初来者的眼,商厦拔地而起,崭新的轨道电车载着绅士淑女穿梭于宽阔的街道。

  资本在那里狂欢,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进步与繁荣的气息。

  那些合规新兴资本,挥舞着奥姆,像魔法师一样点石成金,创造着令人咂舌的财富神话。

  他们谈论效率,谈论市场,谈论着金平原公路网带来的无限商机,仿佛帝国的未来就系于他们手中的每一份合同。

  然而,伯格在那里看到了李维之前的社论里描述的一切。

  他对李维的那篇社论的评价是绕了个漂亮的弯子,把核心问题,巧妙地包裹在易于传播也易于被接受的概念里。

  李维确实唤醒了底层对不公的愤怒,凝聚了力量,这很聪明,也很有必要。

  但在山庭大区,最先进的纺织厂、炼金零件作坊里,他看到的景象让他明白,李维变通的那个理论,其残酷本质并未改变。

  工人们拿到了比金平原矿工稍高的日薪,但代价是什么?

  那些漂亮的合规资本,用效率压榨着每一滴血汗,用严苛的厂规和绩效扣罚,将工人牢牢锁死。

  所谓繁荣,建立在无数个早衰的面容之上。

  李维所提到的蛀虫,在这里进化成了更精致、更系统化的榨取机器,披着自由契约和效率至上的华丽外衣。

  至于那条即将在群山两地铺开的宏伟公路……

  伯格说他看懂了,说是李维想用帝国最强大的力量,也就是皇权与军队的需求砸碎地方特权的枷锁,强行锻造出一条贯穿群山血脉的通路。

  在伯格看来这很宏大,也很实用主义。

  它当然能带来公变,物资流通会加快,第八集团军的獠牙会更锋利,甚至沿途可能会兴起一些城镇,从巩固帝国统治、强化边防、乃至促进商贸的角度看,它的功劳太大了。

  但是……

  伯格在山庭大区的所见所闻,清楚地告诉他一件事。

  所以他很迷茫。

  伯格在询问李维。

  他做的每一件事,站在他位置上,似乎都是对的、必要的。

  李维看起来在用规则和力量,尽力去修补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去争取一点可见的改善。

  伯格无法苛责他,甚至由衷敬佩他的能力和手腕。

  所以伯格不得不写道:“人们没办法期待永远有一个李维·图南。”

  当这条耗费巨资,凝聚了帝国意志的公路最终贯通,当它带来的红利被早已盘踞在起点和终点的合规资本、新兴权贵以及部分依附于新体系的顺民瓜分殆尽时。

  那些铺路的和挖矿的,在流水线上日夜劳作的普通人,他们的命运真的会发生根本性的,可持续的改变吗?

  还是仅仅从一种形式的枷锁,换成了另一种更精致、更难以撼动的枷锁?

  “也许我太过悲观,或者被这里的景象刺激得失去了方向。但请原谅我的直言,朋友。这条路你已踏上,我无法提供更好的答案,只能提醒你,也提醒我自己,战斗永不停歇。

  “望一切安好!”

  李维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挺想抽根烟的,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被吓到,在烧了它之后,只是慢慢品味。

  李维很喜欢伯格写的,战斗永不停歇。

  而且这相比另一边的信,已经是太好了。

  跟伯格比起来,金平原大区的民族运动者,以及看起来像工人运动的人,是直接在信上指着他的鼻子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