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硝酸铜
老人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这么说着。
“还好，最懂事最年长的我，知道这时候应该把妹妹掐死。”
“所以我阻止了她的哭泣。我感受着那颤抖的身子在我的手中陷入沉默，脸色变得青紫，在盖世太保离开的时候她已经冷了。从头到尾我未曾有过一丝犹豫——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因为做了对的事情，合理的事情，我才活了下来，加入了研究所，甚至活到了今天。”
他又一次的，用力的拍了拍白落枫的肩膀。
“所有说生命价值无法被衡量的家伙都是活在和平世界的幻梦之中，无可救药的蠢货。一万个生命的重量就是比一个要更重，所谓的电车难题早就有了唯一的标准解法。”
“别当个圣母。这世界里没有给那种人存在的空间，尤其是我们这一行。”
……
……
人活着就总会在某个时刻面临两难的抉择。对于有些人来说这个抉择不过是晚上二选一吃什么，任何道德困境也只不过是停留在纸上的哲学思辨，轻飘飘的转头就能放下来。
白落枫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如果想要阻止那颗核弹，阻止RCP研究所那毫无意义却净添麻烦的后备方案，不至于让这座城市陷入火海，她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女儿被带走，被马尔萨斯学会的那扇漆黑的门吞噬。
又到做这种选择的时候了。怎么选都是错的选择。哪个选项都感觉好像心脏被一片一片的撕扯开来。
她将视线透过那逐渐亮起的传送阵，望向中央的舱体中躺在其中的银白头发的女孩，却惊讶的发现，白宵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
粉色的双眼带着茫然睁开，倒映着慌乱，环顾四周，所触碰到的却只有冰冷的玻璃。她开始敲打着周围的那看不见的障壁，视线里的不解一点点的转变成了恐惧。
女儿的脸上，浮现出了让人类的守护者感到熟悉的，害怕的神色。
白落枫认识那神情。
很多年之前她最忙碌的时候，在许多个夜晚里必须突然离去的时候，她会推开白宵彤的卧室门。
如果女儿还没有睡，她就会轻轻的摸摸小彤的头发，轻声的说自己要出去一段时间，不会有事的，很快就回来。
有时候后半句是谎言，她也明知是谎言。
从小就懂事的小彤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白天的时候这孩子不会露出什么破绽，只有在夜深人静，灯火都熄灭的夜晚，白宵彤才会微微像是在发抖一样，露出一种害怕的不舍的神情。
但她会点点头。翻过身子把鲨鱼玩偶抱紧。
现在没有可以让她抱紧的东西了。
在白落枫的视线中，白宵彤正拍打着收容舱的玻璃门，声音被隔绝了，可从口型里她仍能看出对方正在喊什么。
——妈妈。
在呼唤她。在呼唤着她呀。
白落枫突然意识到白宵彤真的从未接触过这一切，此时此刻这异常的世界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那孩子对将她的命运与全人类之存亡连接起来的无数密密麻麻的丝线一无所知。她也一样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者呀。
小彤会在那扇门后面，在以残酷和不择手段闻名的学会手中，会遭遇什么……
她不愿意去想。
别看了。别看了。不忍心去看了。
【移动天灾】抬起头，仰望着天空。
时间在她的指缝里变得缓慢，如同一颗颗流过指尖的砂砾，她能感受到上面柔软的纹路。
要怎么做呢？移动天灾？
时间的颗粒这么质问着她，一点点的从她手心中流走。
就快没时间了。
你必须现在做出抉择。
你是谁？是人类的守护者，还是一个母亲？
是保护下这座城市和其中数十万条无辜的生命，眼睁睁的看着小彤被带走，也许会在马尔萨斯学会的实验室里遍体鳞伤，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中只能无助的呼唤着你这个不会到来的名字？
……还是去抱住她，抱住你那个本就只剩下两个月生命的女儿，哪怕让全世界陷入火海？
白落枫咬住嘴唇。
——其实你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对吗？
这并不是什么两难的抉择，从来都不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应该做什么。之所以犹豫不决，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所有的道德困境，所有的两难问题其实都早就有了标准答案。这是你注定会做的事情，是你早已立下的守护人类的誓言，在那个冬夜之后就必然要背负的东西。
她明白呀，她都明白呀，这些白落枫都懂，可是、可是……这离别来的实在是太突然了。
再看看她吧。再最后看看女儿吧。以后也许都看不到了。
视线重新落回了白宵彤的方向。可她却发现自己面前的世界已化作一片片模糊的光斑。白落枫看不清小彤的样子了。
在寂静的秋天里，在枫叶飘落的世界中，【移动天灾】的眼前，只有如水面般波光粼粼的影子。
她开始向着天空上升。
风顺着脸颊的边缘流动。冰凉的，如刀一般锋利的气流。
在那让一切落叶归土，在四个季节后被埋葬的风中，棕发的女人开始听见什么声音，闻见生日蜡烛和蛋糕的气味。
好几年前，曾有某个这样的夜晚。
虽然提前请了假，可还是提心吊胆的生怕研究所又哪里出了事非要让自己过去当救火队员——好在那并没有发生。
自从收养白宵彤之后，第一次的，她得以坐在女儿的身边，陪后者庆祝那一年的生日。
白落枫本来想给小彤开个派对，可后者却拒绝了。她只是说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可以和妈妈相处的时光。
……难得陪她一次，就顺着她的意思来吧。
——可是，也就在那一天的傍晚。
从学校回到家里的时候，女儿的脸上却带着泪痕。
移动天灾吓了一跳，她赶忙去问白宵彤，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难道是说在学校被欺负了？生日明明是开心的事情，为什么她会哭？
可白宵彤却只是摇了摇头。她说都没有，学校也没什么事，回家路上也没有摔跤。有妈妈在等她回家陪她过生日很开心。
只是……只是……
——只是，因为突然的好幸福，所以在害怕着。
害怕这种幸福在未来的什么时候会溜走。害怕了她很快的用光了所有的幸福，然后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幸福的事情了。
她记得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擦去了小小的女孩脸上的泪水，将那孩子抱紧了。
“不会的。”白落枫那时候斩钉截铁的说，用手抚着面前之人的头发。“不会的哦。这个世界才不是那样的。幸福是不会用完的。”
“那，妈妈会走吗？”
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的傍晚，在生日蛋糕旁，她曾在咫尺之遥注视着白宵彤的眼睛。
那对粉色的瞳孔中如湖面般盈着水波，却倒映着什么遥远的，闪闪发光的东西。
灿烂耀眼，宛如星辰。
——【移动天灾】放弃了面前的目标。撕裂大气，违逆重力的权柄被她攥在手中，如排山倒海之势随她共同逆流。
白落枫孤身一人向着秋日的天穹之上冲锋。
她张开双臂，像是要用力的将什么东西拥抱入怀。
明亮的光在她身前的位置绽开。常规爆炸物已被击发了，狂热愤怒的自由中子眼见着就要让裂变之火灼过大地。
可链式反应还未开始就已结束，十二个质子从原子核上被生生剥夺。
超临界钚的尖啸被白落枫扼杀在萌芽之中，弹头化为了沉重但无害的普通金属。所有的泪水被融化，蒸发，在空中破碎开来。
已不再能够飞行的她，于同一时刻开始下坠。
白落枫知道自己不会受伤，可却只能看着那幽深的黑色之门将白宵彤吞入口中，无力阻止。
“不会走的哦。”
被疾风环绕的时候，她听见很多年前的自己，这么笑着说。
“妈妈才不会走的，会一直陪小彤的。会陪你……一辈子哦。”
“真的吗？”
“嗯，真的。”
装着白宵彤的收容舱里，好像在最后一秒里被涂上了像血一般的红色。
一片空白的大脑，还未来得及思考原因。
下一瞬，完成的传送阵一阵闪烁。
黑衣的来客们就带着她的女儿消失在了黑色之门的尽头，好像从未来过。
……
……
“真狠啊，RCP研究所，说核爆就核爆，真是的。”
一片黑暗里，白宵彤叹了口气。
“不过这样也好……不然的话，差点就被妈妈真的救回去了。”
物质世界当中，她的本体已经再次闭上了眼睛，做出了一副昏迷的样子。
在无人得以窥见的精神世界当中，银发少女安静的坐在原地，等待着。
“真是辛苦老妈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让你感到一点点难过，一点点心痛呢？”
121 郊游，但是被坏女人抓走（二合一）
……总而言之，被抓走了。
白宵彤在那个棺材般的舱体里面躺着，一动不动的装睡……或者说，装死。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血液从银发女孩的耳朵、眼角和嘴角边，如溪流般汩汩的流下来。
好在正如系统所描述的一样，她并未感受到任何疼痛，甚至还有闲心和系统与幽夜等人吐槽。
“哇，真的不疼欸。”意识空间里的她挠了挠头，“虽然看上去有点惨就是了。”
——白宵彤向白落枫使用了【共生】。
【共生Lv.2：你可以主动选择替身边一人承担一次会对其造成严重伤害的攻击，或者逐渐将对方已有的伤势转移到你自己身上】
【承担伤害的过程中，你不会感到疼痛，也不会有生命之危。】
【冷却时间剩余：71小时59分55秒。】
这是她先前把叶尘芽的羁绊率刷到85%以上之后得到的技能。
按照系统的描述，在对妈妈使用后，她后面阻挡核弹时可能遭受的任何伤势，以及本应该持续十二小时的虚弱状态，都会在几秒钟的时间内快速恢复。
系统还判断说，要是白落枫毫不犹豫的选择先出手救自己，在【共生】影响下，她大概还来得及恢复力量，然后飞上天把核弹也一起处理掉。
但要是反过来就不行了。毕竟看起来RCP研究所那边的负责人根本没算好引爆时间，等到它走完引爆倒计时，传送阵其实已经完成了。
那颗核武器除了给白落枫添堵之外，一点用都没起到。
“都说全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白宵彤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收容异常的研究所也这么……随意的吗？”
“难道说这十几年来他们每次都会搞砸，然后每次都指望着妈妈去救场？难道她是因为这个，所以才这么忙？”
白宵彤想起了自己在网上各处看到的，已经走入社会开始工作的大人们的抱怨。
都说在职场里越会干活活就越多，到最后大家都会下意识的开始使唤起这个特别能干的人，并且当做理所当然。
RCP研究所还和普通的职场不一样，白落枫甚至不能辞职，要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地球就完蛋了。
“……突然有点同情老妈。”白宵彤撇了撇嘴。
所以她不后悔对白落枫用出【共生】。
唯一的代价就是会让自己看起来有点惨兮兮的。
白宵彤倒是没觉得这算是什么代价，毕竟不会疼也不会死。流点血又有什么关系呢？
要是白落枫能看见自己惨兮兮的样子，心里多产生一些自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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