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硝酸铜
作为指挥官的1396号，拥有在任何时候要求对阳纸歌进行记忆查阅和思维完备性检测的权限。
只要她下定决心去查，那么阳纸歌心底藏着的，那些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的秘密……
除非事先就将装载着那部分记忆和情感的思维器官切除，那么，一个都逃不过1396号的眼睛。
只是进行一次记忆查阅很费事，会平白无故的降低任务效率。
所以一般来说，只要没有被怀疑的话，1396号没有任何理由要求查阅。
——至少，到目前为止，阳纸歌认为自己仍是安全的。
在过去的接近五个地球年间，她一直都在兢兢业业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收集地球社会的情报。
帮助1396号修复通讯器。
不应该有被怀疑的理由。
她结束了沉默。蓝发少女张了张嘴，回答了1396号的提问。
有关那个，在夜空中凭空出现，投下灼烧世界的目光之后，又再次凭空消失的，似乎是三日星人的东西。
“数据，不足。无法，做出，判断。”
——阳纸歌又一次的说谎了。
迄今为止不知道多少个足以致死的罪名在她的头顶累计，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积木塔。
一个谎言总是需要更多的谎言作为支撑。
她回想起了在地底战斗时，初次收到对方通讯的时刻。
那时她还不知道向她传递信息的是何方神圣，只是出于某种自私的理由向1396号隐瞒了那几条消息的存在。
那么，现在的阳纸歌，也就必须要将这个谎言维持下去。
蓝发少女的目光落回面前漆黑一片的道路上。大雨将能见度变得很糟糕，车流稀少。
哪怕1396号说敌意个体敌意个体，可其实她并没有在对方身上感受到多少针对自己的敌意。
无论是最开始的通讯也好，刚才那一刻的对峙也好。
金色大只佬并没有真的对阳纸歌出手。
两次和她一对一对话时语气，也都并非像是面对敌人，反而更像是……
怀有一点点，微妙而神秘的善意？
不，不可能。
阳纸歌垂下眼帘，在心底将这个想法否决。三日星人是不会用人类的语气说话的。
金色个体，大概率只是认为自己缺乏太多沟通的价值。
对于那几句只言片语的消息，还是别花太多心思分析比较好。
——阳纸歌感觉到了一道来自身后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衣角上。
[虽然某种意义上，我们的存在已经被揭露，但敌意个体的发言势必会引走大部分土著文明机关的注意力。]
1396号无声的说。
[在这种情况下，行动手册认为继续进行保密和潜伏是可行的选项。]
[在调查清楚敌意个体的来源和目的前，低调行事。]
[获取人类样本进行解剖的任务暂缓。]
阳纸歌点了点头。
就算心里早就知道，这一次出事了之后，1396号大概率不会让她继续对白宵彤下手。
但命令真正被下达的时候，她还是松了口气，心里沉重的东西稍微的落下了些许。
还能见到她的。
一定，还能见到她的吧？
女孩轻轻的眨了眨眼，强迫自己把脑海中关于白宵彤的一切塞进一个角落。就像是把蓬松香甜的棉花糖揉成小小的一团。
就放在那里吧，放在这个角落里面。
一点点，小小的，只属于她的，美好的东西。
不配享有，不配吃掉，可还是想要留在那里。只要看着，只要在那香甜的味道边，就已经很幸福了。
[另外，你这一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阳纸歌低头，看了看被淋湿的袖子，胸口的蝴蝶结，还有浅蓝色的裙摆。
湿漉漉的布料黏糊糊的贴在身上，除了雨水，还有之前搬1396号上车时沾上的蓝色血液和机油。
“地球人，给我，买。”
蓝发少女其实不太明白地球人的审美标准。对于什么好看什么不好看，基本上都是连蒙带猜。
或者说她会偷偷的觉得白宵彤的样子就一定是地球人最美的样子。因为、看上去越像她，就越漂亮，就越让阳纸歌感到想要接近。
那这样的话，银发人类女孩，一定就是最漂亮最可爱的人类美之化身吧？
——阳纸歌也想变的漂亮又可爱，但她看上去确实不太像白宵彤。
她只是记得自己在换上这件宵彤买下来的连衣裙之后，对方眼中曾出现的像是小星星一样闪耀的光华，然后笑着抱上来，说小纸歌真的好可爱。
但，能让阳纸歌在人类女孩中也变得可爱的东西，就这么被弄脏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被洗干净。
她又将自己的嘴唇咬住了。
[真够低效的地球人打扮。]1396号毫不留情的说。[简直是为了浪费资源而做出的设计。]
阳纸歌没有反驳。
她在沉默中把车开完了剩下的路程，然后在大雨中费力的将1396号剩下的部分从后排座椅上扛起来，艰难的拖着后者上楼回到据点之中。
可刚把门在身后关上，命令终于完成，蓝发少女再一次重新的获得了身体的全部掌控权的那个时刻——
毫无预兆的，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从心口的位置传来。
一瞬间阳纸歌失去了力气动弹，失去了力气回头，可从门边的镜子上，她仍能看见——
身后那只剩下半边身子，一半金属一半怪物的存在，早已用骷髅般的手拿起了粒子光刀。
刀刃在1396号的手中延伸，撕破天蓝色连衣裙背后的布料，如同热刀没入黄油一半陷进了少女小小的单薄身躯之中，再从她胸前的位置穿刺出来。
漆黑一片的房间中，只有那明亮的刀刃，和1396号金属骷髅状的头部上仅剩下的一只独眼，在黑暗的镜子中倒映着，散发出了赤红的光芒。
——阵阵眩晕和无法忍受的剧痛让阳纸歌几乎无法站立。战斗构装操作系统的弹窗一个接一个的跳出来，一刻不停的向她疯狂示警。
她想要尖叫，想要哭泣，可是喉咙里却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无法发出。
因为、在那一刻，回荡在少女脑海中的，只有来自身后重度受损的发声器官中产生的，非人恶鬼一般的可怖声音。
“我需要使用你的零部件修复自身。在此期间，你将不会移动或抵抗。”
1396号冷冷的说。
“这是命令。”
076 星辰轨迹交错
“——小彤，那孩子……你喜欢她吗？”
白宵彤躺在柔软的床上，抱着枕头，望向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她听着窗外传来的，让人安心的雨声，朝着头顶伸出手。
慢慢的张开再握紧，好像是要抓住远在天空之上的星星。
脑袋里，妈妈离开之前留下的最后的问题，仍在意识当中回响。
——自己、喜欢阳纸歌么？
其实银发少女完全没认真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一个月前没觉醒系统的她，总觉得恋爱是大人才会做的事情。
哪怕那时候她已经快要十八岁了，可白宵彤心里总还是觉得暂时以学业为重比较好，将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慢慢的理解恋爱是什么意思。
她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等到再成熟一点吧，再长大一点吧，反正还有很多时间，不是么？
——而觉醒了系统以后，银发少女更是将相比起地球毁灭、外星人入侵这类世界级大危机而言，微不足道的恋爱问题丢在了脑后。
……开什么玩笑，最多三个月后她就要被一刀捅死了。
到那时候，自己此时此刻所建立的一切关系都将清零。她必须得努力躲着白落枫和RCP研究所，永远不再回到这座城市，永远不和自己曾经认识的任何人再度重逢。
无论是与谁建立的任何关系，都不会得到继续维系的机会。
即使是现在成为恋人，在三个月后，新生的白宵彤带着力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复活之时。
所有的羁绊都将被斩断，所有的情感都将被清零，她们将必定在剩余的一生中形同陌路。
这样的话，还是一开始就不要产生妄想比较好。
要是因为不得不分别而悲伤，那就不好了。
但是……没关系。
白宵彤觉得无所谓。
毕竟人类就是这么复杂，这么麻烦，这么讨厌的生物，对么？
如果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完美妈妈都能怀抱着那么大的秘密，伪装十年，就为了在她完全信任，完全放下戒心之后捅出致命的一刀。
那么，任何人都可能是骗子。
任何承诺都可能是伪装。
任何话语都可能是谎言。
——所以，白宵彤并不相信。
不相信小说动漫电影里编出的可歌可泣，海誓山盟的情感，不相信承诺真的拥有重量，不相信人类的心真的能脱离现实的引力凭空飞行。
这个世界不是童话，本就没有什么爱能够战胜一切的戏码。
十年的相处不足以让白落枫放弃她即将出鞘的那一刀，那个发着烧的自己在沙发上哭着度过的两天两夜也不足以让妈妈遵守她当时立下的承诺。
明明妈妈都说了一直会陪她的。明明妈妈都说了不会再把自己丢下的。
连这样的誓言都是虚假的话——
白宵彤不认为，自己可以再次全身心的信任某个人了。
某种意义上，三个月后那不可避免的死亡和重生正合她意。
那时候银发少女将斩断一切与此刻尘世的纠葛，孑然一身的出现在蔚蓝行星上的另一个角落。
那时候她就真正的自由啦，没人管她，没人在意她不去上学，没人会怪她大晚上不回家还淋的一身雨。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在意任何人的想法。
以至于，其实，最近一个月来，白宵彤在手机的地图软件里面偷偷的做了很多标记。
那些标记遍布整个星球，RCP研究所的人大概只会觉得她只是随机的在各种漂亮的地方上点来点去，但其实她是在想着等自己复活之后周游世界，一定要去这些地方看看。
心情不好的时候，银发少女就会打开手机看一眼，想象着三个月后。
就像是小时候不想去学校，看着日历上写着的暑假开始的时间，然后就有了什么可以期盼着的东西一样。
白宵彤这么期盼着，想象着未来自由的她，在普罗旺斯的花田上奔跑，在黄刀镇的夜空下仰望极光。
在国王十字车站的广场前喂完鸽子，再换上一身维多利亚时期的古典风斗篷连衣裙，和大鹅一样戴着个小礼帽从南安普顿登上世界上最后一艘远洋客轮，循着泰坦尼克号的航路前往新世界。
那时候看见她的所有人大概都会觉得这个独自一人的女孩子神秘又遥远，好像很有故事，然后远远望着她的侧脸脑补出几千字的爱恨情仇。
这样，一直一个人的话，也没关系吧？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不再需要谁一直陪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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