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硝酸铜
“怎么了?”她记得自己歪了歪头,这么问。
“是否,你要,被送进,焚化炉?”
——在三日星上,因为年老,患病,残疾,或者表现不佳而被判定为无用的个体,会被送进焚化炉销毁以节省资源。
那时候的阳纸歌还不知道地球上没有类似的习俗,她只是以己度人的这么猜想着,身旁银发的小小女孩会哭泣的原因。
也许是她上一次考试的时候没有发挥好,被地球上的机关评定为无用,现在差不多要被销毁了。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阳纸歌印象里面,同桌人类女孩的数学成绩一直都比较差劲,长期在及格线上下徘徊。
智慧生物再蠢还能不会微积分吗?更别说比起微积分更简单不知道多少倍的初中数学。
这种程度的计算力都没有的话,恐怕无法在理工科上对文明做出贡献。
看上去身子也弱,无法承担劳动职责,被判定为没什么用而被销毁也是不太让她意外的事情。
而白宵彤在哭,大概是因为得知了自己很快就要被销毁的那件事吧?
真可惜,过不了多久就见不到了。其实她挺喜欢这个人类同桌的。
——但是,白宵彤的答案,却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小小的银发少女擦了擦眼睛,有些奇怪的看了阳纸歌一眼。
“……什么焚化炉?”
阳纸歌不知道怎么解释。按照行动条例,她是不能主动透露母世界相关的信息的。
所以她只是沉默了一下子,然后继续问了下去。
“那,为什么,要哭?”
“因为……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呀。”
“……生日?生日,是,很伤心,的事情,么?”
倒也说得过去,阳纸歌想。生日代表着又一年已经过去,宇宙中的熵又不可逆的增长了一些。
而作为拥有智慧,但却仍然无法逃离寿命限制的高等生物,生日也代表着,距离死亡的日期又接近了一年。
虽然三日星上没有这种习俗,但她自认为倒是多少能够理解白宵彤悲伤的理由。
但她却看见身旁的女孩摇了摇头。
“不是哦。”
在被夕阳照耀的,回家的路上,白宵彤踩着被照成橘红色的雪,带着哭腔这么的说着。
呼出的空气在冬天的午后凝聚成白雾。她一遍一遍的擦着眼泪,不让泪水在脸上结冰。
“生日是很开心的事情呀。”
“那,为什么?”阳纸歌歪头。“难道,不开心?”
“不是的……其实,其实今天很开心的……很幸福的……”
人类女孩像是小猫一样的轻轻的蹭了蹭阳纸歌的肩膀,还是不住的流泪着。
“同学们都很友善,老师也很温柔,妈妈也给我发了消息,说她今天会好好的陪我啦,特意的早点回家给我做了最爱吃的千层面,还从出差的地方带回来了蛋糕和礼物什么的……”
“所以,所以,很开心的……以前一直一直都没有这么幸福过的呀。”
“只是,正因为今天如此的幸福,如此的开心……所以才会难过,所以才会害怕。”
阳纸歌记得那天晚上下起了雪,像是鹅毛一样一片一片的从天上飘下来。
轻飘飘,软乎乎的,落在银发女孩的肩膀上,然后被她用灼热的泪水融化。
“因为……幸福的日子,过完了之后……就没有了呀。”白宵彤哭着这么说。
“……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那里的老师总是会说,每个人一辈子的幸福都是限量的。从生到死,只能享受那么多幸福。”
“所以小时候吃了苦也没关系,那都只是为了以后的幸福提前支付的代价。只要继续活下去,未来总会有开心的日子的。”
“可是……今天呢,我好像突然意识到了,幸福的日子,最开心的日子……就是现在啊。”
“没有什么需要烦恼的事情,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事情,只要回家妈妈就会带着温暖的灯光在等我,她一般都很忙的,以前我生日都不会回家来的,今年还是第一次……”
“所以……我害怕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日子了,害怕明天醒来之后,就会觉得最幸福的时光已经被用完了,被留在了身后,然后会很难过吧……一定,会很难过吧……”
——下次不应该还有么?为什么会想到,幸福的日子,开心的生日,就只有这一次了呢?
那时的阳纸歌很想这么问,可她却没有问出来。
也许那对于人类来说,是什么浅显易懂的事情吧。
她还不理解,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身边那个小小的人类女孩子,所以蓝发少女只是让白宵彤依靠在自己的身上。
冬天的天黑的太早了,两个人就那么在被路灯渐渐照亮的街道上依偎着互相前行,走向谁也不想分离的十字路口。
现在阳纸歌终于明白了。作为三日星人的她记忆很好。
她马上就要把自己分到的那一点点幸福用完了。
那些她在有着稀薄大气和酷烈太阳的地狱里等了一万六千个三日星时之后才等到的,属于她的小小的温暖和幸福,现在那正在飞速的从她的指缝里溜走。
五年前那阵曾经将雪花吹落在白宵彤发丝上的风,在离开了她们二人的街道之后,消失在了十字路口的尽头。
组成那一阵风的地球大气中约莫有着十的二十四个次方的氮氧分子,每一个都成双成对。
但其中有那么一个,只有一个,由两个氧原子组成的稳定化学结构,在被大气的回旋中看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不知道多少次的环绕了太阳系第三行星的地表之后,在五年后的这一日,再一次的化为了风中十之二十四次方中的一,和那阵风里所有两相成对的气体分子一起轻轻的拂过阳纸歌的发梢,将金色的秋叶吹落在了哭泣少女的裙摆上。
白宵彤抱紧了她。
“怎么啦?小纸歌。”她轻声的,温柔的问,将那落叶从柔软的布料上扫开。“不开心么?”
“不是的、只是……只是……”
“没关系啦,没关系的。”地球人少女轻轻抚摸着友人冰蓝色的头发。“今天看不到水母的话,那就下一次再来。今天不开心的话,那就下一次补回来好啦。”
她为阳纸歌擦去泪水,伸手指向了天际线上那俯瞰湖水的白色巨塔。
“别哭啦,你说,我们去那上面看看吧?怎么样?”
060 好暖和啊
出乎意料的,想要去电视塔观景台上看日落的人有不少,以至于在塔下的大厅里排起了长队。
白宵彤看阳纸歌那咬着嘴唇有些着急,眼睛里眼泪打转转的笨呼呼模样,突然感觉有些好笑。
她心说我自己这个按理说只剩下几小时可活的人都没哭,你在那里哭什么。
但其实白宵彤是那种看不得女孩子哭的类型,要不然在孤儿院的时候也不会是她成天安慰羽见鹤,而不是反过来。
再说阳纸歌其实相当的可爱呀,尤其是换了一身裙子,看起来就更像是精致无瑕的洋娃娃一样。
下意识的,不想看见蓝毛笨蛋伤心。
她所以银发少女灵光一闪的跑到队列的最前面,摆出一副可爱的样子说自己已经有朋友过了检票口,登上去展望台的电梯了,自己二人只是去了一趟洗手间所以耽误了些时间,票也都在过了检票口的朋友身上。
检票的那人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拿出了纸和笔让她说出自己的名字,说会先放她们上去,但一会儿要在系统里查一下订票的记录里有没有这两人的名字。
于是白宵彤就一本正经的说自己叫叶尘芽,身边一起来的蓝发女孩叫羽见鹤,又歪着脑袋卖了个萌。
建模好有时候是可以有一点点为所欲为的特权的。两人就这样,没受到什么阻碍的登上了通往观景台的高速电梯。
走出电梯之前,她轻轻的捏了捏阳纸歌的手心。
“闭上眼睛哦。”她说。“一会儿我让你睁开的时候再睁开。”
阳纸歌照做了。
白宵彤看着身边少女在黑暗中,有些不安的模样,于是微微的贴近了些。
其实她不知道,并非地球人的阳纸歌,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什么传感器之类的东西,结果什么都可以看见。那在黑暗之中只能抓住自己的些微的慌张,又是不是真的。
但白宵彤觉得,哪怕是假的,演的这么好的话,也多少该给她点奖励吧。
“没事的,我会牵着你的手哦。别害怕。”她轻声的说。
“……嗯。”
电梯叮咚一声停止,门被打开。
这座电视塔已经有些年份了。刚刚建成的时候它曾经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筑物之一,但现在已经掉出了前十,只是在北河市的天际线上,仍旧是当之无愧的最高点。
在四百多米的高空之上,好像就连时间流动的速度也有所不同。
女孩牵着身旁那个不安的灵魂的手心,带着她在人群中找到了一个稍微清净点的位置。
“可以睁眼啦。”白宵彤说。
阳纸歌慢慢的睁开眼睛来。
太阳已经渐渐的在落下了,落日像是海潮一般的涌入了她的视野。
华灯初上的城市,像是被金色铺满的地毯一样,在视野下方展开。
远处,高楼逐渐消失的边缘,地平线上远处的高速公路构成了模糊的灯带,郊区的小房子被成片成片的树海包围,秋日下变成了层层叠叠的黄与红。
“你看,我们刚才就在那里哦。”
白宵彤指向了被她所忽视的另一个方向。蓝发少女这才看到,在她身后的那另一侧,却是并非城市的高楼群,而是在夕阳映照下,寂静的湖水。
湖心的小岛边上,渡轮正慢慢悠悠的载着慵懒的游人划过平静的湖面。那些小小的影子从如此之远的距离看过去,就像是蚂蚁一样的微不足道。
其实白宵彤觉得,小纸歌作为来自科技超级发达的三日星世界的外星人,指不定见过什么比这更神妙更耀眼的科技奇观呢。
区区一个电视塔,甚至在全球范围内都排不上前十高的观景台,也许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新奇事物吧?
可当银发少女转过头的时候,却发现——
阳纸歌好像又哭了。
“好,暖和,啊。”
她忽然的流下泪来,抱紧了自己,这么说。
……
……
“目标现在位于电视塔451米的瞭望楼层。我有它的视野。”
附近的一座高楼的天台之上,正架着一把庞大的反器材步枪。
步枪的瞄准镜后面,正趴着一个女人。
——如果白宵彤在这里的话,也许能认出她来。
是星期五早晨的时候,那个在咖啡厅里面顶着弹窗打电话的大姐姐。
她轻轻的眯起了眼睛,将瞄准镜调到最大倍数,锁定了观景台上,玻璃窗后面那个模糊的蓝色女孩。
纤长的手指已经落在了扳机之上。枪膛之中,沉重的子弹散发着超越科学的红色暗芒,像是呼吸一样微微的明灭。
女人知道那东西并非凡物。比起研究所的保守和谨慎,地球防卫组织对异常物件的使用可以用随意来形容。
那弹头中装着一位死去神明的血,命中时将让目标燃起几乎无法被熄灭的可怕火焰。黄铜做不到的事情,它可以做到。铅杀不死的东西,它可以杀死。
“目标应当并非发觉我方的位置。现在动手的话可以占得先机,用【燃昼弹】就算不能一击失能,应该也可以让目标基本失去战斗力。”她说。
“预估扰动呢?”她的耳机里传来声音。
“至少观景层里面的人都得死吧。如果目标还有战斗力,那就有的折腾了。另外,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目标身边的那个人类小姑娘还没离开,看来只能牺牲掉她了。”
“不批准。指挥部的意见是继续待命。”
“还等?”女人不情愿的打了个哈欠,把手指从扳机上抽回。
“这可不像是你们的作风。要是像上次阿尔及利亚那样,目标在湖心岛上的时候就出手,现在我们这会儿已经收工回家吃饭了。”
“北河市可不是阿尔及尔。”
耳机里冷淡的声音这么说。
“因为理念不合,我们这一次行动前并没有照会RCP研究所……而你应该很清楚,研究所在北河市究竟驻扎了什么样的一尊怪物。那家伙如果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对我们的特工出手,结局将是灾难性的。”
“啧……外交真麻烦。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
“再等一等。【天空帷幕】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了。我们要直接瞒过RCP,速战速决。”
“这么尊重?那可是A级遗物……从莫斯科调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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