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硝酸铜
大地，海洋，天空。行星的每一寸地表都被工业的痕迹浸染。
也正是如此不惜一切代价的开发和发展，母世界才能集全族之力，建造出那支一千艘战舰组成的远征舰队，时刻准备着在收到一个宜居星系的坐标之后开赴星海，为三日星人争夺宝贵的生存空间。
相比起来，地球人……
虽然也有了一些大规模工业发展的痕迹，但整颗星球上，大部分仍被人迹罕至的自然包裹。
确实十分低效。
……如此低效的物种，在宇宙间优胜劣汰的残酷生存竞争中，被高效的母世界所淘汰，也是理所当然的。
阳纸歌不想看鱼了。
她转过头来，凝视着身旁的人类少女。
水箱里的灯光落在白宵彤的脸颊上，波光粼粼的闪烁着。她睁大了眼睛，指向头顶游过的大大的扁呼呼白色鱼类，笑着和自己说快看。
阳纸歌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就看穿了那种鱼类的生理结构。脆弱，普通，无食用价值也无可能产生智慧的无用种群。
三个月后光矛将从天而降，那时地球的海洋将在巨大的热量下沸腾，所有的鱼都将死去。
谁都不会在意那些鱼。
所以，她仍看着白宵彤。
看着银发少女一米五三的身高，看着她长长睫毛下一眨一眨的视觉器官，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脑袋上小巧的鼻尖和嘴唇。
在可见光以外的频道上，她看着女孩肌肤下血液的汩汩流动，看着心脏遵循着某种韵律一般的跳动着，看着大脑之中神经元的突触亮起，宛如萤火。
没有任何接受强化和改造的痕迹。
就像是一个血肉做成的瓷娃娃，不小心的轻轻拿起放下的话，稍微碰一下就会碎掉。
阳纸歌甚至都不用刻意的去杀死对方，只要动作稍微粗暴一点的话，人类脆弱的身子就会承受不住的。
好脆弱啊。
真是够脆弱的呢。
可是在这个宇宙里脆弱就是原罪呀，没有可以让脆弱的东西生存的空间。只有足够强大，才有资格活下去。
阳纸歌不会去幻想如果自己很厉害会怎么样，如果自己可以强大到可以不用理会两个世界的一切。
每次面前这个小小的人偶移开视线的时候，阳纸歌都会无法抑制的感到难过。水族馆里那种海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可一起涌上来的还有某种酸涩的伤心的感觉。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啦，宵彤。
再看看我吧，再看看我吧，别再看那些鱼了。
阳纸歌试着握紧了面前人儿的手，她又一次的把自己的脑袋靠在白宵彤的肩膀上，像一只无助的小猫那样轻轻的蹭着，那一尘不染的白色连衣裙上的布料。
“想要，抱。”
她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着。
“可以，抱我，么？”
“多一些，就今天。”
鱼儿在头顶游过，遮挡着从头顶照下的粼粼波光。
白宵彤轻轻的笑了。
“好呀。”
“今天……想要怎么抱都没关系的哦，小纸歌。”
“毕竟，是约会嘛。”
那对粉红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着温暖的光芒，像是平静，暗淡却能闪烁很久很久的红矮星。
阳纸歌注意到白宵彤正注视着她的瞳孔。那一刻蓝发少女突然的感到了一瞬间的心悸，一瞬间的愧疚。
地球人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呀。她好怕白宵彤就会透过自己的眼睛看见她，看穿她所有的伪装，看到那冰蓝色的眼瞳下面其实原来什么都没有。
她好怕白宵彤会发现她原来没有心。
时间还剩下九个小时的时候，阳纸歌躲闪着，避开了怀中人儿的目光。
058 你会想起我
“这个是翻车鱼哦！看上去笨笨的对吧，其实也确实笨笨的呢。大家都说它们是最笨呼呼的物种……”
“这个是……哇，是鲨鱼诶！其实我家里也有一个鲨鲨抱枕啦，不过没有这么凶，很可爱的哦……”
她们一起走过水族馆的剩余部分，走过深蓝色的隧道，在阴暗的房间里驻足。
“欸……水母的展览今天关掉了么？说要清洗水箱……唔……”
“其实还蛮想看水母的来着……没关系，下次再来吧！”
“下次，小纸歌还会和我一起来么？”
——没有下次了。她知道不会再有下次了。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
阳纸歌很想哭喊出声来，很想拼命的抓紧面前人儿的肩膀，然后哭着和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没办法再有下一次了。
但光芒在阳纸歌眼里流转的时候，三日星的少女只是轻轻的颤抖了一下，点了点头。
黑暗掩盖了她的脸颊，让她能在友人的面前维持住那不曾产生神情的外表。
“……好。”
“下一次，还和你，一起来。”
……
……
还剩下八个小时的时候，她们逛完了水族馆。
在出口处的纪念品店那里，又是白宵彤出钱，给两人买了一对搭配的钥匙扣。
是小小的水母，很可爱。
一个粉色的，一个蓝色的。
阳纸歌下意识的就要去拿蓝色的那个，毕竟她一身都是蓝色调的，但白宵彤却摇了摇头，将那个粉色的递给了她。
“拿这个吧，小纸歌。”她轻声说，“我拿着蓝色的那个好了。”
“为什么？”
“因为拿着蓝色的会想到你呀。”
白宵彤又露出了那种，耀眼的像是要将她灼伤的笑容。
“我想要记住这一天，在未来很久很久的时间以后，也都会想起，今天和你一起度过的日子。”
“所以呢，我想要小纸歌的颜色，一直一直的陪着我。”
“送给小纸歌粉色的那个，也是希望你在未来，握住它的时候，能想起我呢。”
“这是我们一起出来玩，一起约会的纪念物哦。”
“我希望呢，将来无论小纸歌去到什么地方，哪怕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很长很长时间不能和我见面……”
“只要把它握在手心，就能想起今天我们一起度过的这一天。”
“就能想起我们的约定，下一次，还要一起来……一起来这里看水母。”
“回忆起来，也一定会很温暖，很开心的吧？”
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少女呆呆的接过那只并不昂贵的塑料水母，捧在手心里打量着。
小小的，粉色的，很可爱。
可为什么会感到那么的沉重，那么的珍贵呢？就好像自己手里的不是被成批量生产出来的工业品，而是一小勺致密物质构成的中子星，一个没拿稳就会从自己的手心里穿过去，掉进这颗星球的地核里。
她将白宵彤的礼物贴在胸口，微微的闭上眼睛，让温暖的感觉流过残破的躯体。
在即将降临的无尽的长夜里，在星星都全部熄灭之后永恒的黑暗之中，她将要只能抱着这一点点的火苗度过无数的时间了。
“……好。”
阳纸歌最终还是将那钥匙扣套在了自己的手机壳上。
已经得拼命的忍耐着，才不会做出流眼泪之类的奇怪事情来了。
她已经不知道怎样说话，害怕一张嘴就会哭出声来，所以她紧紧的咬住嘴唇。
又抓着身旁地球人类的手心，寸步不离的陪在对方身边，任由自己被她牵着，穿过长长的行廊。
“接下来去哪里呢？唔……我想想……”
——宵彤想要带她去任何地方她都会跟着去的，阳纸歌想。
去哪里都没关系。
只要紧紧的握住她的手，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再多一些时间吧，再多一些时间吧。地球的一日是那样的漫长，不是么？太阳升起，然后很缓慢很缓慢的才会划过整个天空，直到落下。
“啊，对了！”
她看见白宵彤好像头顶冒出了个灯泡一样的，突如其来的灵光一闪。
“我知道一个，大概人不太多的好地方……跟我来吧？”
……
……
这座城市的市中心，紧贴着一个闻名世界的很大的湖泊。
一眼望过去，甚至无法望到湖的对岸，以至于望过去的话，有时候下意识的认为那是海洋。
湖中临近城市的位置有几个岛，只有依靠渡轮才能上去。岛上几乎没有被开发，而是被设计成了公园。
白宵彤在渡轮的码头那里买了两份便当，还有可以垫在草坪上的野餐布。
在仅仅只是几分钟的小船旅程后，就来到了这座和喧闹市中心完全不同的，花园一般的宁静的岛屿公园上。
已经是秋天了。树上的叶子渐渐的在变黄，有一些已经悄无声息的落下，落入水中，堆积在湖水和陆地的边缘。
她们找了一处寂静无人的地方，一个不被人发现的秘密的角落，靠着落下的树干坐下，将野餐布在面前铺开，看着湖水拍打着被砂砾覆盖的堤岸。
抬起头就能看到，仿佛近在咫尺的不远的地方，北河市的天际线上鳞次栉比升起的玻璃高楼，还有直入云霄的巨大的电视塔。
很安静，没有人来打扰，只有微凉的秋风陪伴着她们，就像是在学校的天台上一样。
在白宵彤拆开便当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将视线朝着身旁的蓝发少女投去。
来自遥远星星之上的人儿穿着人偶一般的浅蓝洋装。她有着不符合头顶弹窗描述的纤弱的身躯，细嫩柔软的脚踝从那轻飘飘的布料下面伸出来。
——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的像人类了。
白宵彤本以为自己不会被骗过去，她本以为看穿了阳纸歌本质的自己，将会一直可以继续轻而易举的看穿身边这个三日星笨蛋，拙劣的试图模仿人类的伪装。
但在这一刻，在安静的湖水拍打堤岸的声音中，在温柔的阳光和微凉的秋风里，银发少女却突然的有些动摇了。
因为，她看见了。
还剩下七个小时的时候。
阳纸歌在哭。
059 成双成对
很多年以前，在身旁的这个人类女孩还是小孩子的时候，阳纸歌见过她流下眼泪时的样子。
那时她来到地球还不算太久，对于人类的理解也远没有现在深刻。
她只以为那是一种人类受到伤害或者威胁的时候，会下意识产生的某种生理反应。
类似于流血，或者神经发送给大脑的疼痛讯号。
所以，那时，对于白宵彤哭泣的原因，阳纸歌并不是非常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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