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硝酸铜
脸颊上和胸口处的伤口，虽然被打上包扎掩饰，可那种落后至极的医疗手段对她来说，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你的感知抑制器呢？”1396说。
疼痛是生物为了躲避危险，而进化出来的必要的功能。
但在战斗中，疼痛会影响效率——因此，阳纸歌被改造后的作战构装里，是有着把疼痛和其他的生理反应一起关掉的功能的。
……或者说，本来是有的。
“今天，战斗中，被打坏了。”
“那忍着。”1396毫无感情的说。
阳纸歌微不可查的摇晃了一下，没有再出声。
心口被击伤的位置仍在传来毫不停歇的阵痛。
但是，为了最大化效率，为了任务的使命，乃至于为了文明的存续，个体的这点牺牲是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是忍耐而已。
每个三日星人在从诞生起的瞬间，都每时每刻的会被要求忍耐和牺牲。
为了文明的存续而忍耐，为了社会的效率而牺牲。
并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
脸蛋上贴着白色医疗敷料的阳纸歌，轻轻的咬住了嘴唇。
小小的身子只是偶尔的颤抖一下，什么表情也没有露出。
也没有人看见她微微攥紧的手掌。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1396突然的说。
“请讲。”
“你对于人类情感活动的调查和研究，做的不错。好像还和一个学校里的地球人类个体达成了信任关系，对吧？”
阳纸歌点点头，脑海中闪过了白宵彤的面容。“怎么了？”
“我认为，这部分信息的收集，可能对母星的宇宙社会学研究分析很有帮助。”1396号道。
“现在通讯器距离充能完成只剩下三个月时间，你应当加速收集这方面的数据。”
这句话让蓝发少女微微的抬起了头。“哦？”
“因此，你的下一个任务是，与那个和你达成信任关系的地球人类个体，进一步进行更大强度的接触。”
“尤其是，在学校环境以外的接触。”
“现要求你和此人类个体，共同前去调查人类社会中典型、但在三日星社会中不存在的各类场所。”
“包括但不限于、电影院，游乐园，住宿场所，商业设施等。”
“最后，用该个体作为典型的人类样本，对其的行为模式、思维关心、和可能存在的认知缺陷进行分析，并出具报告。”
沉默着的阳纸歌，感到心脏微微的加速跳动起来。
……和“达成信任的地球人个体”……不，和白宵彤，多相处一会儿？
还有，和她一起去调查人类社会中的各类场所……
就是说，和白宵彤一起出去玩……那样的么？
不知怎的，少女的心底燃起了一点点些微的期待，就连身上的痛楚仿佛都消散了些许——
可是，1396号，还没有说完。
“当然，为了避免在长期相处下露出破绽，让对方怀疑你我的身份——”
“现要求你和该地球人类接触，完成调查后，将其杀死并带回据点。”
“我需要一具地球人尸体进行解剖研究。”
阳纸歌张了张嘴。
……喉咙里想要发出什么声音。
可是、发不出来。
【完成调查后，将其杀死并带回据点。】
想象中面前笑着的白发女孩，牵着的温暖柔软的小手，变成了试验台上冰冷的尸体，变成了血管，骨架，不再跳动的心脏。
所有的期待和幻想咔嚓一下崩毁消散。刚刚浮现的说不出口的情绪，在现实沉重的引力下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她像是一尊雕像那样一动不动的坐着。
心里一下子感觉好痛。身上被打穿的地方也是。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阳纸歌想起了自己没能够好好续写的凡卡。想起了白宵彤递来的字迹模糊的小纸条。想起了她本来想要问，可是还没来得及问，那所有地球人都在说的友情和爱究竟是什么意思。
蓝发少女突然好想向着哪里哭喊出声。
想要砸碎什么东西。
想要逃到银河的尽头。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身子又微微的颤抖了些许。
不可以违抗命令。
没有别的选择。
忍耐，牺牲，理性。一切以文明的存续为第一要务。
“……我明白。”阳纸歌用听不出感情的声音说。
夜空是黑暗的。
宇宙是黑暗的。
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包裹。
036 四分之三
白宵彤一直都觉得妈妈相当不擅长说谎。
还是很小的时候，她就总感觉白落枫的职业，好像并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
——最开始的时候，RCP研究所为白落枫设计的伪装身份，是一名在某个普通人十分陌生的前沿领域有着相当成就的科学家。
这可以大概解释一下为什么她完全没有经济压力，过着十分优越的生活。
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拜访白落枫的人都会将她唤作“白博士”，为什么她和其他的大人们偶尔会进行一些白宵彤完全听不懂的“学术讨论”……
以及为什么她时常需要莫名其妙的出一趟远门——去参加学术会议。
至少，对白宵彤，她是这么说的。
——可是什么样的学术会议，才会让她日常缺席家长会不说，甚至连白宵彤的生日都会错过？
每次都有事，每次都是很紧急的事情，每次都是含糊其辞的拙劣谎言，每次都是下次一定。
久而久之，在最初被收养的那几年，也是白落枫作为研究所的【移动天灾】最忙碌的那几年间，白宵彤渐渐的学会了不再期待。
但她会幻想。
虽然，全球前沿的科学家已经相当厉害了，可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家中的白宵彤，还是会幻想，也许妈妈是更加更加厉害的人物呢？
也许她其实是为了拯救世界，所以才没有回来，所以才错过了生日，所以才没有照顾自己。
——这样的想法，是曾经上小学时候的白宵彤心中最大的慰藉。
小学生口无遮拦，总会有那么几个特别调皮的熊孩子，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说一些大人们不会说出的话。
他们说都因为白宵彤是坏孩子，所以才会被亲生父母丢掉。所以白落枫才会对她近似乎不管不问。
每次白落枫在家长会的时候没能出现，那帮人就会指着白宵彤哈哈大笑，说果然是因为她很糟糕很差劲，一定是让收养的后妈失望了，不要她了。
然后每一次白宵彤都会哭着冲上去，挥着小小的拳头，说才不是这样。
只是有事而已。有很厉害的事情要去做而已。
并不是不要她了。
……她还不知道，真的不害怕，真的不担心被丢掉的孩子，反而不会被稍微开一下玩笑就哭着应激出来。
其实小小的白宵彤会那么拼命的为母亲说话，就是因为在心底，银发的女孩是确确实实的在害怕着的。
害怕着，常常都不在，看上去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白落枫，会有一日真的离去。
然后，像是四岁时把自己扔在游乐园的亲生父母一样，不再回来。
所以、那时的白宵彤，会在心里笨拙的为白落枫的消失去找理由。
也许她真的很忙呢？也许她是在拯救世界呢？
也许她不是不要我了呢？
哭喊出来的时候，比起是想要说服对方，更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好像只要想象和相信妈妈不会走，只要说服了自己她只是忙碌而已，那一丝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幸福和温暖，就真的不会离开。
“……”
白宵彤轻轻的叹气，将意识从回忆之中抽离出来。
少女微微的在副驾驶席上动了动身子，向着身侧母亲的方向靠了些。
她侧躺着，将脑袋放在副驾驶和驾驶位之间的扶手箱上。
目光微微涣散，白宵彤望着天空，默默的数着头顶被自己甩在身后的高架路灯。
一，二，三，四。
——系统告诉了她，身边，一共有四个人想要杀死自己。
她们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背景，怀着不同的理由，又肩负着不同的执念。
好像来自不同的世界一样，只是因为白宵彤这唯一共同的支点，而出现在了这座城市之中。
五，六，七，八。
——叶尘芽想要再次成为魔法少女。为此，她必须完成魔法王庭交代的任务。
白宵彤觉得自己多少能理解她。毕竟，走出过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谁不想当魔法少女呀？强大，闪耀，闪闪发光，就像是充满了希望的星辰。
而那个可怜的灰毛小女孩，颓废着，自卑着，难过着，像是失去了一切，所拥有的全部全部的幸福都被夺走了。
虽然还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可这样的魔法王庭，这样的魔法少女世界，果然还是太残酷了一点吧？
所以，白宵彤想要让叶尘芽实现愿望，想要让叶尘芽开心。
毕竟按照幽夜的说法，只要控制好羁绊率，只要让小叶子开心了，自己复活的时候也不会有任何代价。
不损己还能利人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做呢？
自己和小叶子本就刚刚认识，即使有欺骗，也都还没来得及完成。
被叶尘芽杀死的话，自己可以原谅。
九，十，十一，十二。
——阳纸歌本来就不是地球人。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征服整个世界。
白宵彤觉得，对于甚至都不能算同一个物种的小纸歌，自己也不能强求太多。
虽然她和阳纸歌相处了多年，但白宵彤一直都或多或少的能够察觉到，蓝发少女好像真的缺失了什么所有人类都有的东西。
就好像她真的感觉不到，就好像她真的没有心。
……也是呢，毕竟三日星人的生理构造，想来应该和人类有很大差别。也许小纸歌根本理解不了什么是友情，什么是背叛，人类又为什么会悲伤。
本来就做不到，一开始就不可能的事情，就算是去期待，也没有意义吧。
不能用人类的道德基准来评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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