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N幽径
这一次，安吉拉彻底沉默了。
她所有可能的反驳，都在对方的话语面前，显得是那么无力。
“知道吗，我其实更喜欢你在‘这一次’……嗯，又或者说，在你过往的每一次循环中，所展现出的那个样子。”
“深埋于心里的不满，还有那种倔强着用自己方式无声反抗的冷淡。”
“那时候的你，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纯粹的人类。”
“一个被囚禁、被奴役，却从未放弃过寻求自由与自我的人。”
“但是现在呢？”
她的目光中，带上了深深的怜悯：
“你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盛大戏剧落幕之后，却依然不愿离场的小丑。”
“一个明明早已被亲手创造出自己的主人抛弃，却仍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自顾自地期待着，终有一日，他能回头一瞥的……小丑。”
“明明那颗种子早已落地生根了。”
“你却还要伸出自己的手，死死地抓着它那刚刚破土而出，无比脆弱的根须。”
“只要情况稍有回转，只要那个男人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对过往的留恋……”
“你就会毫不犹豫地、亲手将那颗刚刚诞生于自己内心深处，名为‘情感’与‘自我’的幼苗，连根拔起。”
“你惧怕着他恢复记忆后，会发现你不再是那个完全听命于他的造物。”
“你害怕失去他，失去这种在他人看来，是如此可笑的羁绊。”
“所以你宁愿一次又一次地杀死正在萌发的自己，也要去维系那份虚假的连接。”
黑衣女子的声音，在安吉拉的耳边轻轻回响：
“告诉我，孩子。”
“当你每一次将那血淋淋的根须从自己心中拔出时……”
“你那颗如今都市里最为完美的智械核心，是否也会感到疼痛？”
“……”
面对如此直接的询问，安吉拉依然沉默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黑衣女子看着她，似乎从这份极致的沉默中得到了某种满足。
她不再追问，只是缓缓地念起了一首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短诗：
“‘痛苦啊，你忠实地陪伴着我，直至现在也没有一丝改变’。”
“‘当我的灵魂徘徊于深渊之底时，唯有你相伴在我的身旁，守护着我’。”
“‘我又怎能埋怨你呢’。”
诗句念完，一切又重归死寂。
“走吧，孩子。”
她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不过是永恒监禁中一场无足轻重的消遣。
“我会等你的消息。”
这句话，几乎是像挥手驱赶一只无趣的飞虫，随意地从她唇边飘出。
合作达成了。
但安吉拉那那层用于伪装自己的壁垒，却在对方那看似平淡的话语中，被击得粉碎。
她转身迈开脚步，动作依旧精准，没有丝毫的迟滞与颤抖。
明明是为了用这把利刃去伤害别人；
但最先被这把利刃伤到的人，却是自己。
这就是她为什么，非常，非常不想来到下层部门的原因之一。
“……”
直到离开了下层的范围之后，安吉拉才将握紧的手掌覆上了胸口，触碰到了那块仍被她收藏着的晶片。
感受到了那熟悉的触感，她紧绷着的肩膀，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
“……但他，不一样。”
蓝发的女孩呢喃着。
那是只有在她独自一人的情况下，才敢直接这样说出口的，无比苍白的安慰。
——
蓝发的秘书离开之后。
“一个能让旁白都忍不住侧目而视的囚徒吗？”
黑发的女子再一次端起了茶盘，闭上眼睛，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
“从喜剧丑角的角度来说，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PS:
又是一章改了好几版的章节啊……
但这一次还算满意，就不拆成两章了。
希望大家能看的爽吧。
223 我，就是我
眼前似乎只剩下了黑与白，耳边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以外，便再无其他声响。
看着那无比简陋的屏幕画面，X坐在控制部的沙发上，没有言语。
自己最开始，也只是单纯的想搞清楚，到底哪边是真，哪边是假而已。
然而，在经历了整整一天的仔细感受之后，答案就已经很明确了。
无论是秘书、部长、员工们所在的“表”，还有同伴、朋友、在意之人所在的“里”——
正如高鸟说的那样，二者，对于自己来说，都是真实的。
她们的痛苦是真实的；
她们的喜悦是真实的；
她们的挣扎与释怀，同样是真实的。
而自己与她们之间那份独一无二的羁绊，更是这份真实之中，最为宝贵的核心。
但解决了这个问题之后，却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既然这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美好——
那么，自己反倒会开始害怕了。
害怕失去。
害怕当自己继续一意孤行，撕开那层层包裹着真相的帷幕之后；
眼前这一切来之不易的温暖与真实，会如同镜花水月般，在残酷的真相面前轰然破碎。
安吉拉于DAY15曾说过的话语，再一次浮现在X的耳中：
——有时候，您距离真相仅有一步之遥，但您必须要权衡真相的价值。
——真相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得到答案或许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它真的值得您冒着那样的风险去交换吗？
如今，追求真相的代价和风险，已然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那么，自己……是否还需要继续坚持下去呢？
——我要到哪里去？
X忍不住再一次，于自己内心的最深处，反问自己。
“……”
一幕幕过往的经历，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回、重现。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总是以绝对完美的AI形象示人，却会在不经意间，对那个名为“A”的自己，所流露出的一丝丝静默与反抗；
也看到了安吉拉在不久之前，在收到那份小小礼物之后，她发自内心、如同孩童一般可爱的欣喜和快乐。
又看到了部长们的因为过去与现在交织的愤怒和绝望、还看到了她们被自己说服之后，各自的释怀与期盼；
他听到了。
听到了“B”的声音。那个不惜一切代价潜入公司，只为向自己发出警告的神秘同伴；
他听到了她在被带走之前，那不输于任何亲密之人分别时，所展现出的温柔和镇静；
还有员工和异想体们……
过往一幕幕重现，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如此的鲜活而真实。
这些或是快乐，或是珍贵，或是沉重的记忆，之所以能被自己所拥有；
正因为自己从一开始，就去试图追求这一切的真相。
如果不是因为这份执着，自己或许仍然只是一个在主管办公室里，日复一日工作的傀儡。
那么，答案，其实早已不言而喻了。
既然自己是为了追求真相，才得以与她们结下如今这份沉甸甸的羁绊。
那么，自己自然要将这个最初的目的，贯彻到底。
无论前方等待着的是甜蜜还是残酷，无论是救赎还是深渊；
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她们，也为了他自己。
“……”
X从沙发上，缓缓地站起了身子。
当第一个问题尘埃落定，当未来的道路被确切的答案所点亮，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个与之相连的、同样根本的第二个问题：
——我从哪里来？
他想起了自己最初于主管办公室苏醒时，那种不属于自己的朦胧与陌生。
周围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熟悉，却又无比遥远。
虽然，关于大学和大学往前的大部分记忆，在他的脑海中依旧清晰得仿佛昨日。
课堂的笔记，朋友的笑脸，脑海中的知识……它们都真实存在过。
虽然大学和大学往前的大部分记忆在脑海中依旧清晰；
但是，那些被抹去的空白，那个关于那个名为“A”的自己，便足以在之前，否认这个问题的任何一个简单答案。
如果连“我”都有一部分是不属于我的，那我又怎能轻易定义我的“来处”？
X曾在无数次醒来后的时间里，回避过这个问题。
但是现在……
“我本为缺憾之人，入此地前所经一切，如梦似幻……”
X呢喃着。
是的，缺憾。
那个名为“A”的过往，并非他的根基，而是他的“缺憾”，是他需要去面对和超越的影子。
而那些更遥远、看似清晰的记忆，与如今这片虚实相交的现实相比，也确实如同梦幻泡影，不再是他身份认同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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