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试纸团
“我,我是因为……”
辩解的话哽咽在喉咙里。
为了拿到帝流浆送给您?妖怪宴会没有人类不许加入的明文规定?
所有的理由在妖怪大将的态度下一文不值,哪怕对方并没有明言反对,仅仅是“稍微”逼问了一句而已。
周遭的妖怪们也暗自传递着眼色。
白山君今日反常的态度已经透露了很多东西,就好像皇帝本人并不需要直白的申饬臣子,只需要对某一张控诉他的奏章表现出一种不置可否的暧昧,在臣子眼中就已经是一种明显的信号,他的政敌们自会像嗅到血迹的鲨鱼一样蜂拥而来,代替帝王达成他的目的。
当下,在白苓身上出现的便是如此的事情。
不等她为自己辩解,白山君又道:“白苓,汝……实在令我失望。”
“吾以为,汝随着时间会变得成熟一些,但是,看来是吾的期望太高了也说不定。”
这已经是近乎直白的斥责了,下方的妖怪中激扬起一片私语声,白苓更是直接软在了地上,瑟瑟发抖,却不敢出声,像是面对狼狗的幼猫一样,蜷缩在角落,连装腔作势的威吓都做不到。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车辇上的妖怪大将等待了片刻,仿佛在给白苓辩驳的机会,但猫又此时心思大乱,哪里有组织语言的能力,于是,辇中一声长叹,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淡淡的疏离。
“果然,汝终究不……”
“白山君大人!”
她的话语在中途被更大的声音盖过,出声的既不是白山君一派的妖怪,也不是另一派——它们都正在为事态突然的急转而惊讶——而是那个被白苓带来的人类!
在众妖或疑惑,或恶意的视线之下,他悠然起身,走过伏在地上的白苓,走过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啮生,一直走到车辇之前。
“坚持来这里观光的人是我,就算白苓小姐不同意我也会自己过来的,她只是担心有妖怪……”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在黑池脸上一转,继而笑道:“伤害我而已。”
“大胆!这里哪有你一个人类说话的份!”
“吃了他!”
“大将!我们拿他怎么办!”
夜城的话音刚落,周遭的妖怪顿时吵嚷起来,这一次声音占了上风的是自以为摸准了大将脉搏的厌恶人类的一派,只不过黑池,啮生等领头的妖怪这一次却没有再带头拱火,而是默默退到了妖群后面,冷眼旁观这一切。
“人类崽子!你也配与大将对面?给我滚开!”
刚才被白苓顶撞过的狼妖有心在白山君面前讨个好,此时越众而出,一爪子抓向夜城的后心。
嗖嗖嗖
在它的爪子落下之前,无数白色的毛发从天守阁的地板缝隙中猛地生出,一层层缠上了狼妖的手臂,任它有一股蛮力也无法前进分毫,反而被涌出的白发转眼间捆成了动弹不得的粽子。
这个过程中,夜城根本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他的眼睛牢牢地盯准了车辇,因此也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从里散发出的妖气。
(果然,动手的是白山君……)
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妖气轻松捆住一只妖怪,对方在妖力控制上的功夫火候可称深厚,可惜没能看到“量”的多少。
轻描淡写间处理掉了狼妖,白山君道:“人类,此事与汝无关——”
“我说过了。”
夜城摇了摇头:“好歹也是妖怪大将,做事要公平点。除了我之外,白苓救下的人类还有两名,他们都可以作证主动提出要来的人是我,既然人类不被允许在妖怪宴会上出席,那么我们三人现在离开就可以了。”
这样直接质疑白山君处置手法的话语一出,连白山君一派的妖怪也有不少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但白山君却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不快,反而重复了一句:“还有两人吗……”
车辇前方的帷幔轻轻一动,里面的白山君似乎在点头:“既然不是白苓刻意犯错,今次就罚她退出此次宴会,把三名人类逐出鸣海原之森吧。”
这就是方才合议的第二个选择了,虽然和妖怪头目的决定不同,但妖怪大将自然是拥有全盘推翻的权力。
“……可以。”
夜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仿佛他也有决定妖怪事务的权力一样。
少年转身离开,却在门前忽然回头,车辇前华丽的翠色薄纱被一阵无名微风吹拂,略微掀起一角,露出辇中的寸许光景——身着十二单华服的窈窕身姿以端正的坐姿跪坐在车辇中,只露出一点白皙的下巴,即使只从这惊鸿一瞥也可以猜想出其中的是如何一位丽人。
“真可惜啊。”
他笑了笑:“既然是白苓的母亲,还想说好歹见上一面什么的……说不定也是位天下难得的美人……呢?”
少年洒然转身,将妖怪们的怒骂丢在大门之中。
宴会开始前的杂音到此为止,共处派被小小杀了威风,厌人派也觉得白山君对白苓还是存着呵护的心思不敢继续紧逼,双方的势力算是重归平衡。
而受伤的……大概就只有某只小野猫了。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夜城看着身边一只手抹着眼泪,另一只手在自己身上一顿乱抓,然后再哭一阵,再抓一阵的白苓,长叹了一口气。
第一次见到猫又的时候,对方还颇有一些妖怪的神秘和矜持,结果现在只是被自家老妈念了几句就哭的跟个小孩子一样。
(看来她和白山君的感情真的很深,幸好我把白大姐最后那句话顶回去了,不然这会可能更麻烦……白山君也真是的,有必要搞得这么认真吗?)
他也试过安慰一下对方,结果喜人——脸上手腕,脖子上几个浅色的牙印就是证明。
到底是妖怪大将教出来的天生妖怪,要是咬个几十分钟指不定真能见血。
这是山名已经醒了过来,在他的指引下几人回到了食人黑熊的洞窟,一具人类女性的无脸身体倒在一边,一头巨大的黑熊也倒在洞口——似乎刚死去不久。
收敛了野男和源生路的尸体,三人在白苓的领路下很快就走到了森林的外围。
“好啦,情绪也闹得差不多了吧?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我有事要拜托你。”
把山名和阳子晾在一边,夜城抓着白苓——或者说被白苓扯来扯去也可以——走到了一边,小声说道。
“你还有脸让我做事?!这全都怪你!母亲大人她……她一定对我失望透了!”
猫又用力在他身上锤了两拳,随即便低落下来,连尾巴也垂到了地上。
妖怪少女赌气往地上一坐,抱着手背朝夜城坐下。
生气了,哄不好那种.jpg
“唔。”
夜城想了想,随即说道:“我有个问题。”
猫又的耳朵动弹两下,表示自己在听。
“假设。”夜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抬头看着月亮。
“如果有一天,有坏人抓了……嗯,就白山君大将好了,有人抓了白山君大将来威胁你……”
“母亲大人才不会被抓住!”白苓果然忍不住回身反驳,却看见人类脸上计划得逞的笑容,哼了一声,到也没再别过脸去。
“所以我是说假设。”夜城继续道:“现在这个坏人要求你立即放弃抵抗,不然就要伤害白山君,你会怎么办?”
“我……”似乎被这个仅仅是假设的场景难住了,白苓皱着眉说道:“我不能放弃抵抗,因为对方一定会杀了我以后再杀掉母亲大人,但也不能和他唱反调……只能先同意,然后找机会把母亲大人救回来。”
“很好,那么现在多给一个条件。”夜城点头。
“对方并不熟悉你和白山君的关系,他其实只是随便找了一个人质,那么你要怎么做?”
“这个简单。”白苓立即答道:“我一定会表现的根本不在乎母亲大人的安危,最好让他以为我们之间没有关系,这样他就会觉得母亲大人作为人质没有价……”
她的语气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少女蓝色的眼睛中先是先过一刹那的惊喜,有转瞬就被焦急代替。
“母亲在保护我!有敌人要伤害她!”
猫又蹭的一下跳了起来,手脚并用的就要窜上树朝天守阁冲去,却觉得肩上一沉,身不由己的落回了地上。
她回过头,像是刚认识一样看着微笑着的少年。
“人类,你……”
“我说的就是这件事。”夜城把已经被白苓糟蹋的差不多的白衬衫随手脱下,甩到一边。
“我想拜托你……看好那边的两个普通人。”
“作为报答,白山君那边……交给我。”
在猫又瞳孔骤缩的眼中,在她看来只有脸长得不错,还有胆子够大这两个优点的“人类”身上,正散发着令她全身都在本能下颤抖,僵硬的,难以估量的妖力。
“呼~”
憋了许久的妖力正常的释放出来,之前压抑着的古怪感觉为之一空——或者说,这种感觉已经完美融入了夜城的精神中,他愉快的回身朝呆若木猫的白苓比了个拇指。
“回见啦~”
金褐色的光芒一闪,阻拦在夜城与天守之间的树木在同一时间被从中间一分为二,而少年的身影则乘着这道金光瞬间消失。
在金光的尽头,天守阁的正上方,层层叠叠的乌云不知何时自虚空中涌出,竟然形成了一张如小山般大小的,恐怖的老妪面容,黑洞洞的眼眶中闪烁着雷光,仿佛能吸入万物的巨口正对着白山君的天守阁。
偶然抬头的阳子脚下一软,坐待在地上,仿佛被抽去了灵魂,双眼无声的看着那空中的人面。
“恐怖的……大怪物。”
第七十章:贪心的红豆洗
把时间稍微向前移动,来到夜城离开后的天守阁中。
白苓离开之后,天守三层又一次陷入了喧闹的宴饮之中,各异妖怪纵情享用着宴席上的酒与肉,放声歌唱,仿佛之前的冲突只是一场小小的插曲。
但一种暗流依旧在表面的热闹下缓缓滋生起来。
白山君作为妖怪大将,她的态度将直接影响鸣海原所有妖怪的生存方式,无论是之前赞同与人和平相处的,还是厌烦人类,甚至会狩猎踏入领地人类的妖怪,都在杯盏交错中隐蔽的交换着眼神。
唯一没有和其他妖怪一起加入宴会的是黑鸦八藤,他独自坐在夜城之前所坐的位置,身前放着一口未动的清酒,鉴于他的名声也没有妖怪敢过来拉着他饮酒。
他隐约觉得这一切都不正常,作为传令官,他几乎可以算作大将最忠实的班底之一,他知道白山君最近一直在忧心人类城市里妖怪被袭击的事情,但从未听说大将因此决定对人类实行报复,更没有对白苓表现出什么不满。
但这时又不能当面询问大将的想法……
(啊啊啊,全都是些烦心事!)
恭维的说法是:不以脑力见长的八藤大人,此时满心烦躁,眼中朱光大盛,手中长杖顶端也轻微颤抖起来。
(各怀鬼胎的混蛋,首鼠两端的混蛋,两面三刀的混蛋……干脆让我一次把你们炸上天……)
暴戾的情绪渐渐蒙上心绪,就在八藤几乎要当场搓出一颗妖力炸弹的前一刻,一股危险的预兆忽然袭上后背。
作为乌鸦的妖怪,他在探测凶吉这一点上有天生的优势,虽然他因为性格原因走上了武斗派的路线,但测凶的天赋和战斗本能结合后也让他常常能在危险来临之前产生感应。
上一次的感应还是前几日在岐目神社……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刚才闹事的人类不就是和巳生混在一起的人类小鬼吗?最近的事情果然是退妖师的阴谋?)
糟糕——白苓大人还和那个人类在一起!
一念至此,他再也坐不住,站起身就要向大将禀报自己的发现,却听对面传来一阵哭声。
“呜呜呜呜呜~”
众妖抬眼看过去,哭着的妖怪穿着一身整齐的西装,在这群怎么舒服怎么穿的妖怪里显得格格不入。
(城市里的妖怪吗?)
尖嘴和尚啮生凑到哭泣妖怪身边,推了推他,“小声”劝说道:“这位兄弟,这是大将举办的宴会,大家都在欢饮,你却在这里唉声叹气,难道是对大将的安排有什么不满吗?”
西服妖怪抹着眼泪,长叹一声:“哎!啮生大人您有所不知,我正是看到大家今日如此欢乐,宴席如此丰盛,所以才感到伤心啊~”
这两只妖怪的古译今式对话在八藤听来假的一批,但夸张的做派确实吸引了周围妖怪的视线,场面变得稍微有些安静。
而察觉到视线逐渐聚焦过来之后,两只妖怪演的更加起劲,啮生向后一仰,惊讶道:“咦?世上哪里有宴会越欢快,心情越悲伤的情况呢,你不要骗我。”
听他这么一问,对方更是悲声大作。
“我心中自然是快乐的,但一想到我的朋友都无法享受如此盛会,我的身体越是快乐,心就越悲伤啊!”
啮生哈哈一笑:“我还以为是什么事——那么你快去把你的朋友请来不就好了?大将大人最是宽大,不会把客人拒之门外的。”
(原来就是想要带朋友来蹭吃蹭喝。)
妖怪们听了他们的对话,大都不以为然——妖怪宴会也是有规矩的,能上到三楼的,至少也要是能够完全化形,有些修为的妖怪,大部分小妖只能在一二楼或者天守阁外的枫林里吃吃喝喝,而三楼的美食美酒自然也是最上等的。
但以妖怪们散漫的天性,这个规则也不是铁律,尤其是白山君更是有宽大的美名,叫几个妖怪进来估计也就是随口一提的事情,这两个家伙还特意演上这么一出,实在是无聊至极。
事情也正如大家所料的那样,车辇中的人影点点头,天守大门轰的一声敞开。
从外面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棉衣,岣嵝着身子的白发老妪,她的手里拐着一个草筐,里面装着满满的红豆。
“什么嘛,原来是贪心的红豆这家伙啊。”
“竟然混到要依靠演戏来求情的地步,也太丢人了吧哈哈——”
看到进来的人之后,八藤也略微松了一口气,不为别的,因为进来的妖怪他也熟悉。
红豆洗,传说是会在山间或者小河边不停淘洗红豆的老婆婆,有时会唱着“豆子洗来洗去,磨碎了吃掉,把人洗来洗去,磨碎了吃掉……”这样歌谣的妖怪,有的地方也称呼其为小豆洗,磨豆妖之类。鉴于它的传说总是出现在人迹稀少的河沿,林间,也有人认为它产生的原因是人对于荒凉,崎岖幽暗处时对不明响动产生的恐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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