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施允舍
“输了可不许哭鼻子哦!”
“云璃,莫要胡闹。”怀炎无奈地将孙女拉回身边,对着众人歉然一笑。
“这孩子被我宠坏了,行事莽撞无礼,让各位见笑了。”
镜流一直安静地看着,此时却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维护自家晚辈的意味:
“朱明仙舟剑术与匠艺位于巅峰者有焰轮八叶的美名传世,今日见到名列其间的云璃姑娘...确有火一般的风姿心性。”
景元在一旁听着,眼底笑意更深。师傅还是老样子,护短护得不动声色。
怀炎看向镜流,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
“总有好事者爱编撰虚名,为云骑乱立山头。云璃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面薄怕生,行事若有冒犯,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怕生”的云璃在爷爷身后小小的吐了吐舌头。
景元见气氛重新缓和,时机也差不多了,便笑着拍了拍手说道:
“列车组的各位,我与炎老,还有苍泽他们,还有些事情需要商议。眼下,先让彦卿招待几位客人,与云璃小姐一同前往客栈安置休息。”
他看向三月七、星和丹恒,笑容诚挚:
“之后,景元必会另寻时机,与各位好好畅谈一番,以答谢星穹列车当初救助罗浮于水火之中的深厚恩情。”
“嘿嘿,您还是这么客气呀!”三月七揽住星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星也点了点头,看向苍泽:“那我们先走啦。”
丹恒早已会意,对着景元和怀炎微微颔首,便转身示意:“我们走吧。”
第208章 怀炎训徒
神策府的后院,是罗浮喧嚣中难得的一片静谧之地。
几株晚开的菊花在角落里悄然吐蕊。
最显眼的,是那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如华盖,金黄的叶片在夕阳余晖中仿佛燃烧的火焰,偶尔有叶子打着旋儿飘落,无声地铺满青石板。
景元领着众人踏入此处时,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里阳光晒过草木的暖香。
“此处清静,说话方便些。”景元声音不高,带着主人家的从容。
他引着众人来到银杏树下的石桌旁,示意大家落座。
石桌不大,石凳也只五张,显然不是为这么多人准备的。
镜流主动将小黑塔抱在怀里坐下,二女共坐。
应星默不作声,目光却追随着前方那个略显佝偻却步履沉稳的背影。
怀炎将军没有落座。
老人左手负在身后,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长约两尺、色泽暗沉、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戒尺。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庭院更深处、被几丛修竹半掩着的角落走去。
那里光线更暗,也更私密。
景元没有招呼,只是提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紫砂壶,开始为众人斟茶。
茶水注入白瓷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苍泽端起茶杯,却没喝,目光越过杯沿,与景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两人又同时看向应星。
应星接收到了那目光里的含义——是鼓励,也是“你自求多福”的调侃。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无奈的浅笑,随即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转身,步履沉稳地跟上了师父的背影。
一老一少的身影,很快隐入了竹影深处。
石桌这边,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被院墙过滤得模糊的市井喧嚣,以及.....每个人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景元垂眸喝茶,动作优雅。
苍泽低头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镜流目光沉静地望向竹影方向,指尖无意识地玩弄小黑塔的发丝。
小黑塔坐在镜流怀里,小腿悬空轻轻晃着,紫色的眼眸里数据流悄然闪烁。
她默默开启了广域声波与能量波动扫描模式,但做得很隐蔽。
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所有人,都在凝神细听。
听竹影深处,可能传来的任何动静。
那是关心,也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吃瓜”心态。
毕竟,怀炎将军手持戒尺、面色沉凝地带走应星的场景,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某些“家法处置”的经典戏码。
就连一向严肃的景元,端着茶杯的指尖都微微顿了一下,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然后——
“师父.....”竹影深处,传来了应星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带着褪去所有外壳后的、罕见的柔软,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片刻的沉寂,仿佛连风都静止了。
接着,是怀炎将军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是在司辰宫时的温和持重,而是沉沉的,像压抑了太久的熔岩:
“跪下。”
很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石桌这边,苍泽握杯的手指收紧了些。景元放下了茶杯。
竹影里传来衣物摩擦石板的细微声响——是膝盖落地的声音。
“师父.....”应星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哑。
怀炎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混杂了太多东西——数百年分隔的思念,对天才弟子陨落的痛心,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教不严”的自责。
“应星。”怀炎的声音缓了下来,却依旧沉重:“为师不怪你。”
应星似乎颤了一下。
“是我没有教好你。”怀炎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饮月之乱前后所有的卷宗、记录、旁证.....老朽翻来覆去看了几百年。”
脚步声响起,缓慢而沉稳,绕着跪地的人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应星身后。
“你是仙舟千年难遇的百冶。”怀炎的声音里带着痛惜。
“你的手能锻造出惊动星海的兵器,你的脑子能解构最复杂的符文阵列.....为何偏偏在那种时候,犯了最不该犯的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
清脆而沉闷的击打声,穿透竹影,清晰地传到了石桌这边。
那不是皮肉开裂的声音,更像是厚重的戒尺击打在包裹着坚韧肌肉的后背上,发出的结实闷响。
应星没有出声。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但石桌旁的众人,心脏却仿佛跟着那声音重重一跳。
镜流垂下了眼眸。苍泽的嘴唇抿紧了。景元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
怀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更深的心痛:
“害死腾骁!”
‘啪——!’
“粗心大意!”
‘啪——!’
“为什么.....为什么都到了那个时候,都不愿意回头,来跟为师这个老头子说一声!”
‘啪——!’
最后一下,力道似乎最重,声音也最响。
伴随着这一下的,是怀炎陡然拔高的、带着哽咽颤音的质问。
那不是对罪责的追究,而是一个长辈、一个师父,看到自己最珍视的孩子走上绝路却无力挽回时,最绝望的嘶喊。
你为什么不告诉为师?
你为什么不让为师帮你?
你知不知道.....为师看着你滑向深渊,却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有,是什么感觉?!
竹影深处,陷入了死寂。
只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分不清是怀炎的,还是应星的。
石桌这边,气氛也彻底变了。
景元缓缓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点细微的“吃瓜”神情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罗浮将军的沉肃。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点心思,在这样沉痛的情感面前,显得多么不合时宜。
苍泽也收回了所有杂念,眉头微蹙,眼底有复杂的光影流动。
他想起了腾骁将军,想起了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去。
小黑塔默默关闭了扫描,小手握住了苍泽垂在身侧的手指。
镜流抬起头,目光穿过竹影,仿佛能看见那个跪在师父面前、无声承受着爱与责罚的男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
竹影里,传来了衣物摩擦的悉索声,像是有人挪动了身体。
然后,是额头触碰青石板的、沉闷而郑重的一声——
‘咚。’
“师傅.....”应星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应星全身的力气。
又是一阵沉默。
接着,是衣料摩擦和轻微的、像是搀扶的动静。
“起来吧。”怀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海浪退去后的疲惫与释然。
“元帅那边,我和景元小子,已经替你担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带着老人特有的、慈和的暖意:
“你是继续留在星核猎手,还是想回罗浮,都随你。朱明仙舟.....从来都只有百冶应星,没有别的什么。记得.....常回来看看。”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极重。
那是原谅,是接纳,是归家的路标。
“是!师父~”应星的声音依旧有些哑,却清晰而坚定。
过了一会儿,竹影晃动,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怀炎将军走在前面,双手负后,那根戒尺已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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