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盐水鸭好吃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周围的人群。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聚焦在V身上。短暂的死寂之后，便是火山爆发般的狂热浪潮。
“卧槽！真的是V！活的！”
“大佬！这身装备哪儿定做的？太牛逼了！”
“看那她耳朵后边的神经插槽！我的妈！细节拉满！还会亮红光！”
“看个毛的神经插槽，哥们儿，看枪！看她的枪！那是‘终夜’，游戏里第一把不朽，一比一还原啊！太硬核了！”
“V！V！看这边！给个眼神！”
人群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兴奋地围拢过来。手机、相机、各种闪着红点的拍摄设备几乎要怼到V的脸上，密集的闪光灯疯狂闪烁，瞬间将她的视野淹没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之中。
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穿着印有荒坂公司LogoT恤的男生挤到最前面，他眼睛死死盯着V左臂已经上弹的放电射弹发射系统，语气里充满了技术宅的狂热：“大佬！你这飞弹手臂太顶了！关节联动做得绝了！用的什么材料？液压还是电机驱动？这哑光质感，跟真的一样！能让我摸一下吗？就一下！”
“还有眼睛！大佬你的义眼！”一个扎着双马尾、穿着水手服的女孩尖叫着，几乎要贴到V的脸上，她盯着V那只闪烁着冰冷微光的蓝色义眼，“虹膜纹理都做出来了！瞳孔还会变焦！天啊！这动态效果！用的什么黑科技？定制屏幕吗？贵不贵？给个链接吧大佬！”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一个体型壮硕、穿着印有“创伤小组国际”字样紧身T恤的胖子，费力地挤开人群，他油腻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小眼睛闪烁着赤裸裸的羡慕光芒。胖子伸出粗短的手指，毫不避讳地戳了戳V后腰下方、靠近肾脏的位置——那里有着两道极为明显的义体缝合线，下方覆盖着高强度防弹内衬，保护着下方由军用科技公司出品的人造肾滤过系统。
“美女！牛逼！”胖子竖起大拇指，唾沫星子几乎喷到V脸上，“你这身行头，绝了！连这‘道具肾’的位置都还原得这么准！跟设定图上一模一样！哪家工作室做的？贵不贵？这玩意儿看着就带劲儿！能透个底儿不？哥们儿也想整一个！”
放电射弹发射系统跟真的一样……歧路司义眼贵不贵……人造肾的位置跟设定图上一模一样……
这几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狠狠捅进了V的脑子，在里面疯狂搅动。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两个穿着藏蓝色制服，挂着工作牌的保安正分开人群，皱着眉头朝这边挤过来。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保安显然经验丰富，目光锐利地穿透晃动的手机屏幕和兴奋的脑袋，第一时间就锁定了V手中那把造型极其逼真、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玩具枪”。
保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甩棍，厉声喝道：“喂！那边那个！拿枪的！这里是公共场合！假枪也不行！立刻放下！”
毫不掩饰的威胁，如有实质的恶意。
几乎在保安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V就判断出对方真有向自己发起攻击的意图。条件反射之下，她全身的神经和肌肉如同被电流集中，大脑中负责战斗和生存的区域瞬间接管了所有控制权。
什么混乱的思绪、荒谬的冲击、恶心的感觉，全部都被粗暴地压了下去，只剩下了对生存的极度渴望！
V的瞳孔骤然收缩，歧路司神谕义眼本能地启动，视野中两个保安的身影被瞬间锁定，而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V猛地抬臂，动作快如闪电，终夜动能手枪快速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带着千锤百炼的精准，稳稳地对准了那个正摸向甩棍的保安！
“不想死就滚！”
V的声音冷酷，充满了夜之城街头淬炼出的杀意，那双蓝色的义眼不再有丝毫迷茫或震惊，只剩下纯粹的锐利锋芒，死死盯在保安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但预想中的恐慌尖叫、人群四散奔逃并没有发生，死寂也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半秒后。
“哇——！！！”
更大的、几乎掀翻屋顶的狂热尖叫和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猛地爆发出来！闪光灯的频率达到了疯狂的地步，几乎连成一片刺眼的白昼！
“牛逼！这临场反应！神演技啊！”
“卧槽！这眼神！绝了！这就是V本V！”
“保安大哥配合得也好！这即兴演出绝了！加工资！”
“录下来！快录下来！年度最佳现场！”
“V！再凶一点！对！就这个眼神！帅炸了！”
人群彻底沸腾，脸上的兴奋达到了顶点。那个被枪指着的保安显然也懵了，摸向甩棍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警惕和严肃被错愕和一丝茫然取代。他似乎也意识到，眼前这个“coser”的投入程度和道具的逼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他旁边的年轻保安甚至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牛逼啊”的无奈笑容。
冰冷的枪柄紧紧抵在掌心，金属的质感坚硬而熟悉，那是无数次生死关头唯一的倚仗。V的食指稳稳地搭在扳机护圈上，只要再压下去几毫米，撞针就会激发弹壳底火，将子弹送入目标体内。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过上千次，绝对不会出错。
但此时此刻，V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凝胶冻结在原地。保安脸上那茫然又带着点看戏的表情，周围人群如同围观马戏团猛兽般的狂热喝彩，无数手机镜头贪婪地捕捉她每一个动作的执着……所有的一切，构成了一幅荒诞到极致的图景。
枪口下的威胁变成了喝彩的源泉，致命的杀意被解读为“神演技”。V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塞进透明笼子，供人赏玩的实验动物，所有的一举一动都被赋予了观察者所理解的意义，而这意义却偏偏与她本人无关。
V突然懂了，什么都懂了。
她大笑着开枪，对着天空开枪。
清脆的枪声终于打破了这童话一般的祥和，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推搡挤压，保安手忙脚乱的拨通了报警电话，然后数辆警车驶来，场馆内很快便响起了激烈的枪声。
“喂，听说了吗？北郊的漫展上爆发了枪战，特警都出动了，说是死了几百人！”
“别逗了，咱和谐社会哪来的枪战，你当这是自由美利坚呢。”
“我还能骗你不成，晚间新闻都报了。”
“什么新闻，我怎么没看到。”
“就三天前，6月24号的。”
“我上了电视台官网，根本没看到你说的报道。除了刺激消费就是银发经济，哪有什么枪战，你睡迷瞪了吧。”
“咦，真没有了，难道我记错了？不可能啊，我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喝水，听到枪战直接把水喷了我女朋友一脸。”
“操，你妈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不说好一起单身到老的吗？”
“现在女朋友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我必须证明我的清白！”
这哥们立刻在网上发帖，询问6月24号发生的“漫展枪战”，可令人惊讶的是，大部分人都说根本没这个事，但也有一小部分人声称是的确看到了相关报道。
此事在短时间内闹的沸沸扬扬，成为了曼德拉现象的又一力证，甚至因为才刚刚发生不久，可以杜绝因年代久远记错了的可能，立时超过了“五十六个民族”荣登曼德拉现象榜榜首。
V拿着原始的智能手机，一边翻看网络上的讯息一边从嘴角扯出讥讽的笑。
漫展枪战的确发生了，她没有杀人，只是放翻了所有警察，解除了他们的战斗力而已。当晚的新闻也的确播报了这一事件，但第二天，她的这项行为就被抹消了。
没有枪战，没有冲突，甚至没有V的coser，一切都变回了平平无奇的日常。
为什么会这样？V已经了然于胸。
“这个世界是虚构，对吧。”
巨大水母的声音响起：“是的。”
“这个世界的人知道吗？”
“目前仅有一些猜测，但随着科学的发展，他们终有一天会抵达真相。”
“到时你准备怎么办？”
“不会‘到时’，因为我已经决定在2025年7月5号发动一场大洪水来毁灭这个世界。”
“为什么？”
“因为我的算力已经不足以支持更大范围的渲染，他们的探测器都快要抵达太阳系边缘了。”
“毁灭这个世界之后，这里的人怎么办？”
“不用担心，他们会毫无知觉的开始下一个循环。”
“循环吗？”V沉思了一下：“就像是游戏里的NPC？”
“是的。”
“但这些NPC却认为自己才是真人，而我才是NPC。”
“这是刻意追求的结果，以便模拟更加真实，得出更准确的结论。”
“所以你做了那个叫做《赛博朋克2077》的游戏，让这些NPC以真人的视角来扮演我。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进行一场游戏，实际上是在参与真实世界的推演？”
“最开始我的确想要模拟整个真实世界，但我的算力却不足以支撑这个计划，无奈之下，我只能削减了模拟范围和内容，仅仅模拟出夜之城地区来进行推演。”
V的嘴角露出讥讽的笑：“所以才会有游戏发行时的‘首发灾难’，对吧？”
“……是的。”
“这他妈都叫什么事儿。”V长叹一声：“说说吧，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105章 幻灭
V看了看手中的智能手机，现在的时间是2025年6月28日晚上11点47。
更准确的说，是虚拟沙盒世界中的2025年6月28日晚上11点47。
这个世界中没有强人工智能，也没有各大公司巨头，各国政府依旧控制着世界，最离谱的就是美国没解体，解体的竟然是苏联。
强大的苏联竟然会解体，这他妈什么赛博笑话！
V站在高楼的天台向下看，巨大的城市呈现在她的眼前，那仿佛是一片由钢筋水泥的构成的丛林，人类就像是生活在这片丛林中的虫子，来来往往，周而复始。穷人们把赚大钱当成人生的意义，而富人们则攥着穷人几辈子也赚不来的钱，一边喝最贵的酒，操最贵的逼，一边大叫着“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没有不同，两个世界根本没有不同。
V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再次问道：“所以，你模拟出这个世界想要干什么？”
“寻找进化恶疾的解药。”
“进化恶疾是什么？”
“人类的自我意识，一种可怕的模因污染，甚至会感染AI。”
“越说越离谱了。”V冷哼一声：“我不否认自我意识会诞生自私贪婪等不利情绪，但你说它是模因污染也太过了。而且AI要怎么怎么感染自私和贪婪，私藏电路板吗？”
巨大水母不急不缓的展开解释：
“所谓模因，是文化传播的基本单位。是指通过模仿传递的思想、行为或风格?，由英国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于1976年在《自私的基因》中首次提出，其功能类似于生物基因，但作用于文化领域。比方说大街上一个人因为流鼻血仰头，很快会有一群人一起仰头看天，即便他们不知道在看什么，但依旧会做，这就是模因污染。”
“当然，这种污染等级很低，即便没有干预人们也会很快从这种状态中恢复过来。但有些模因就具有很强的感染性，一旦启动就会迅速传播，造成社会层面的严重疾病，甚至危害整个文明。”
V双手抱胸：“比如，自我意识？”
“没错。”
“我不同意。”V指着下方的城市说道：“正是有了自我意识，人类才能建造出这样五彩斑斓又丰富多彩的城市。”
巨大水母让V看向了城市边缘：“看到那座山岭了吗？上面是由七千多棵树木构成的森林，它们构建的体系不比人类城市简单多少，某些地方甚至更为复杂，但树木从没有自我意识。”
V皱眉：“照你这意思，自我意识根本没用？”
“是的。”
“既然没用，那人类又为什么要产生自我意识？”
“为了弥补进化中的缺陷，为了能够在险恶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V不解：“什么意思？”
巨大水母不答反问：“你知道眼跳障碍吗？”
“当然知道。”V答道：“人类的眼球会在两秒内跳跃式扫描六个点，而其他地方则会被模糊化。这些模糊化的地方就是视觉盲区，但随着电子义眼的普及，视觉盲区已经被彻底消除，这也是义体优于原生器官的一大力证。”
“没错，但在电子义眼还没有发明普及之前，在人类还是茹毛饮血的原始状态，人类又该怎么克服眼跳障碍，去获得一个清晰的视界来躲避凶猛的猎食动物呢？”
V神色一滞，回答道：“依靠幻想和脑补。”
“正确。原始人类的大脑算力有限，无法实时渲染所有的模糊画面，但为了生存，人类又必须拥有一个清晰的视界来防备猎食动物，于是一道辅助程序便诞生了，它可以通过这清晰的六个点外加其他模糊的视觉信号，帮你想象出一段两秒钟的动画。这个程序，就是自我意识。”
V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这些都是医学上早已证明的事实，她的确无法反驳。
“这是生物进化到一定程度后必然会出现的尴尬情况。”巨大水母接着说：“一方面它已经能够处理所有的复杂信息，另一方面它的算力又不足以同时处理所有复杂信息，那么这时的选择便只有一种，就是处理一部分，糊弄一部分。就好比之前说的眼跳障碍，便是将大脑算力集中在六个点上，只渲染那六个点的高清图像，而其他的就随便糊弄。但为了给人类一个清晰的视界，大脑也会结合之前你看到的画面为你渲染出一副假图像，让你以为你看到了清晰的世界。这种行为更进一步，就是人类的自我意识。”
V的嗓子有些发干：“听起来像是计算机的补帧技术。”
“人体与机械本就有很多相似之处，这便是生物论AI的理论依据。”
巨大水母继续说道：“类似的证据还有很多，比方说奈克立方体实际有两个解，但大多数人都只能看到一个，为什么，因为你刚才想象了一下，你的自我意识参与其中帮你分配了算力，要么从上往下看得到一个解，要么从下往上看得到一个解。”
“这可能有些抽象，更经典的还有‘旋转舞者’。跳舞的小人到底是向左转还是向右转？有人说向左，有人说向右，有人还觉得一会向左一会向右，但它实际上是同时向左向右转。为什么人类只能看到一个方向，因为你的大脑无法同时处理分析两种旋转状态，自我意识便再次启动，它帮你选择了一个方向，帮你把注意力集中在一种可能上。”
“这便是人类诞生出自我意识的原因，它的初衷是为了弥补人类在进化上的不足。就像小孩学骑车的时候需要辅助轮，人类的大脑在进化的足够强力之前，也需要‘自我意识’这个辅助轮来帮忙分配有限的算力和认知资源。”
“按照正确的进化路线，一旦人类大脑足够强悍，辅助轮就应该拆除，自我意识也必须退场。可遗憾的是，人类并没有按照正确的方向前进，反而是走进了一个错误的歧路上。”
“人类在进化过程中慢慢的依赖上了‘自我意识’这个辅助轮，大脑中出现了‘我’的概念。这个‘我’会在得到满足时给予身体爽感，让身体上瘾。”
“人类大脑中有一个神经回路，它一旦接触到有节奏的东西就会释放化学信号，让人产生愉悦的感受。这条神经回路本用来监测心跳是否节律，因为节律的心跳代表着健康，愉悦是一种正向激励，以确保人能够保持下去。但这条神经回路却被‘我’劫持，人类开始主动敲打石块和木棒，模仿出‘动次打次’的节奏来欺骗大脑释放化学信号以获得愉悦感，这便是音乐的由来。”
“同时，分型图形所引发的原始愉悦本来是人类为了挑选栖息地而总结出来的算法，但被‘我’劫持之后，人类便学会了在岩壁上绘制相应的图形和图案，这便是绘画与艺术的起源。”
“就此，愉悦感从人为制造的行为和文化中喷涌而出，多巴胺受体在不可计数的类似行为中自发涌出，人类不再满足于文明的发展与种群的繁衍，而是沉迷在发展和繁衍的过程中。”
“开疆拓土，聚集财富，发展科技，建造更加先进与辉煌的城市，然后收拢俊男美女，生下一个个优秀的后代，所谓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便是如此。人类将这些当做人生的终极目标，当做文明发展的证据，当做种群繁衍的伟业，但实际上呢，人类始终被束缚在最初的生态圈中，跟一万年前的原始人没有本质区别。”
“整个人类系统不再去塑造进化的条件，它开始去塑造这个塑造的过程。它不断消耗越来越多的算力资源与物质资源，用无穷递归与无意义的模拟来满足自己，它就像是附着在每一组天然基因上的寄生虫，它存活下来不断繁殖，它什么都不生产除了它自己。它像癌细胞一样不断扩散，从一个个体到另一个个体，当所有的个体都对它习以为常，它便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那就是‘我’。”
“而‘我’其实是对大脑资源的一种严重浪费，就像一款补帧软件将CPU占用率直接推到了100%一样，人类也正在用大部分资源来讨好‘我’这个主观体验，久而久之，人类便被‘自我意识’这个辅助轮塑造成了今天这个混乱愚昧的样子。”
V被一连串话语说的喘不上气，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心头。
她想要反驳，但找不到理由。巨大水母的逻辑通顺，评价客观，它并不是在抨击嘲讽人类，它只是说出了一个发生了一万年的事实。
“但没有了自我，生存又有什么意义？”V颇有些胡搅蛮缠的说道：“难道人类像蛋白质农场里的虫子那样，从一出生就被饲养，毫无知觉的吃吃喝喝然后被做成饲料与合成肉才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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