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沐子休
「一位剑士单膝跪在尸体中,身体前倾,全靠深深插入冻土的孤云支撑着才没有彻底倒下。」
「他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榨干肺腑里最后一丝气息,这厮杀间的片刻喘息之机,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许。」
「“真不愧是朱明仙舟的杰作。要不是你刚才接管了我的手,我恐怕会在刚才的战斗中身首异处了……”」
「“闭嘴,保持警惕!步离狼卒的狩猎永不休止。”」
「“别这么严肃,聊两句嘛。距离咱们俩流落在这个世界快三百多个自转日了。发信器从来没个响,看来联络大部队是指望不上了。这个世界的居民还在用驼兽拉车,让他们帮忙修好星槎显然不可能。”」
「剑士仰起头,这里的天空看不见缀满星辰的银河,只有晦暗地、如同被水洗得褪色般低垂的夜空,沉沉地压在染血的雪原之上。」
「“…咱们俩的余生都要被锁死在这颗星球上了。”」
「“余生,你们仙舟人的余生可太长了。感到绝望了吗?一个人,面对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孤云说。」
「“有一点。”」
「剑士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却只牵动了脸上冻僵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如果熬不下去的话,可以把一切交给我。你不必思考那些过于沉重的东西……”」
「“好啊,如果真的熬不住了,我会把身体交给你支配的。”剑士缓缓站起身来,“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
「“凭你这样低微的本事,能反抗一整支步离人的军队吗?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啊?”」
——
灵能百分百。
“到了这种地步,被魔剑控制身体反倒是一种解脱。”
看着天幕中的惨状,饶是身为上级恶灵的小酒窝也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仙舟人漫长的生命也变成了一种诅咒,有【丰饶】力量的加持,他们在这种极端天气里也没那么容易死。但活着,就要领受比死亡更加漫长的痛苦。
“这里恐怕也是步离人奴役的众多世界之一吧。”灵幻仰头看着天幕,“倘若这里的人能和仙舟的云骑军联合起来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和步离人的军队周旋一下。”
“周旋?没机会的啦,步离人又不是白痴。”小酒窝摊了摊手,“我之前觉得含光打造一千多柄魔剑已经很多了,但如今看来还远远不够啊,如果这里的每一名云骑军都配有一把魔剑的话,恐怕能很快杀光这颗星球上的步离人。”
“杀光之后呢?”灵幻瞪了一眼漂浮在龙套头顶上绿色灵体,“这些魔剑用来打仗固然是一等一的神兵利器,但等战争结束,这些将神志交给岁阳的士兵就成了血肉傀儡,同样有朝一日会成为仙舟的灾祸。”
小酒窝撇了撇嘴道:“那就看仙舟如何取舍了,我只是觉得魔剑的灾害要小于丰饶民带来的灾祸,两害取其轻嘛,如果能用魔剑平息席卷无数世界的丰饶民灾祸,适当地付出一些代价,我觉得完全能接受……但话说回来,仙舟在丰饶民上付出的代价难道还少吗?”
按照当初驭空的说法,三十年前的丰饶民战争光殉难的飞行士就将近百万,堪称九死一生,代价不可谓不大,但即便是付出这样的代价,仙舟也只是惨胜而已。
小酒窝倒觉得含光最初的想法完全没问题,只是过程出现了偏差,如果能让将军来负责这件事的话,结果可能要好得多。
——
「“我被困在了这里,但这支步离人猎群应该也遇到了同样的困境……”剑士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孤云,你知道‘种子’吗?种子,是微尘般不起眼的东西。但只要悉心栽培,再假以时日,它却能长成不可撼动的参天大树。”」
「“你说‘仙舟人的余生太长了’…没错,我打算用接下来的岁月培育一枚种子,名为‘反抗’的种子,我要让这片土地的人们懂得拿起武器反抗那些怪物。”」
「“我已经…在这些人的眼中看到了这种子。”」
「孤云嘿嘿笑起来:“你能做到吗?不如把身体交给我,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翻。”」
「两人之间的对话逐渐变得遥远,云璃收回目光,表情也逐渐从惊愕中恢复过来。」
「“刚才的记忆是?”」
「“那是我和一名云骑流落异星的记忆。”孤云说,“我和他坠落在了一颗被步离人占据的星球,只有…我们。”」
「“我能感受到,这是一场孤独的战争。”」
「云璃继续跟随孤云向前,看到那名士兵颓丧地坐在熄灭的篝火前,痛苦地抱着头。」
「“我还活着,可村子里的年轻人……”」
「孤云:“他们死了,为你而死,为你承诺的‘没有步离人的好日子’而死。我品尝到了他们临死前的绝望。他们看不见这个日子到来了。你也一样。”」
「士兵大口喘息着,似乎是正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拍了拍脸颊,猛地从地上坐起来:“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了。去下一个村子吧。”」
「“为什么?你还在坚持什么?!”孤云完全不能理解,朝他吼道:“你和你那支可怜的杂牌军已经打了三十多年仗了。你们从没赢过。你播种的根本不是‘反抗’,只是‘绝望’罢了。”」
「“这个世界已经无可救药了,它被步离人的猎群感染了!”」
「“你看到过他们的数量,你也知道他们的手段…而你寄予希望的那些野人,他们只知道匍匐在地上,恭敬地称呼那些吃掉他们子女和亲人的怪物为‘兽主’!”」
「“你为他们斩下兽主的头颅,他们却害怕遭到报复,把你供了出来,这些事情,你全都记得吧!”」
第752章 铸剑为犁(13)
「“我…记得!我记得我的第一次死亡。步离人…把我的头切了下来。”剑士干涩地说,“但我也记得,如果不是有个年轻人为了收葬我,冒险将它缝了回去,我已经彻底入灭了。”」
——
进击的巨人。
“把脑袋砍下来还能接回去的??”
艾伦惊愕地看着那位剑士,只可惜他身上身上身披轻甲,将脖子的部分遮挡住了,否则他真想看看那里是否有缝合线。
“真是可怕的恢复力……话说同样是领受丰饶赐福的生物,难道这群步离人也有这样的恢复力吗?这该怎么杀啊?”
让十分不理解,在他的印象里,哪怕是断手断脚可以恢复的巨人,也存在后颈这一个绝对弱点,只是砍到弱点,哪怕是奇行种也会死。但如果仙舟人连脑袋掉了都能恢复的话,手脚断了似乎也不是不能长回去。
阿尔敏眯起眼睛猜测道:“步离人能被云璃一剑砸死,说明它们的恢复力可能并不如仙舟人……但也绝对不弱,应该做不到‘断头接回去还能活’的程度。步离人能奴役宇宙的万千世界,恐怕和他们族群的繁殖有关。”
说完,阿尔敏抬头看向隔壁铺的艾伦:“话说,艾伦,虽然你的伤势能在巨人之力的作用下迅速恢复,但如果有朝一日脑袋被砍掉的话,缝上去也能活吗?”
“诶??阿尔敏你不要问这么可怕的问题啊!你的表情简直就像韩吉分队长啊!!”让一脸害怕地抱住自己。
“呃…只是稍微有点好奇啦。”阿尔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但这种问题我怎么可能知道答案嘛。”艾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总感觉后背有股风在往脖子吹,凉飕飕的,他一时间也很难想象自己脖子被刀切开的画面,总感觉……有点惊悚。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的头被奇行种咬掉的话,如果可以……你和三笠一定要试试帮我接回去。”
——
「“我记得这些人为我做的一切:放在山洞口的食物,缝补的皮袄,还有那些人加入我之前立下的誓言。仙舟人的余生还很长,会有新的年轻人站出来和我一起战斗的!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
「“你刚才说,这是一场孤独的战争。”孤云艰涩地说,“不,这场战争并不孤独,只是充满了绝望。多到我不愿再品尝绝望的滋味。”」
「这一次,云璃没有说话,她一言不发地跟上孤云的脚步,继续向前。」
「“我要走了。”」
「剑士背对着异星的村民,仰望着蔚蓝色的天空,无数年过去了……阳光终于透过云层,照在了他脸上。」
「这是他一直追求的温暖。」
「“我要…回故乡去了。回到天空之上,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您要是走了,我们该怎么办?万一那些狼妖再度出现……”村民欲言又止。」
「“他们已经死绝了,孩子。他们已经被你们尽数铲除了……”剑士转过身,弯腰摸着其中一位小孩的头发,“在我离开前,我要求你们为我做一件事。虽然狼妖不在了,但世间依旧还会有怪物。”」
「“过不了多久,会有身披金色枝条,只知杀戮的妖魔在此徘徊。但是你们不必害怕。我将这柄追随我征战多年的剑留给你们。用我这些年所教的方法,你们必能将这世间最后一只怪物斩杀。”」
「“但是,我要你们为我建立一座石碑。一定要够大,够坚固,要将那些怪物的遗骸牢牢压住,万世不移。这是你们欠我的债,你们必须做到,明白吗?”」
「“你骗了他们,也骗了我。”孤云说。」
「“哦?”」
「“你答应在你绝望的时候,会将身体交给我的。”」
「“老朋友,仙舟人的余生现在到尽头了。那就给你个报仇的机会,来送我最后一程吧?”」
——
灵笼。
“兄弟,你是个真正的英雄。”
虽然明知天幕中的这位云骑剑士早已死去,但胥童还是默默低下头,进行一场无声的哀悼。从孤身一人反抗整支步离人大军,到解放一整颗星球的奴役……他值得所有人的尊敬。
记忆只展示了其中几个片段,但这其中横亘的却是一个仙舟人数百年的余生。
虽然这片宇宙里有种种不美好的事:军团、丰饶民、反有机方程的灾难、蝗灾……但也是因为有像这位剑士一样的人存在,宇宙的文明才能从一次次灾难中重新站起来,创造更美好的明天。
“他承诺会绝望的时候将身体交给孤云,难道这几百年里他从来没有真正绝望过、动摇过吗?”夏豆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种意志力……不疯就已经是奇迹了。
“嗯…我觉得他应该还是动摇过吧?只是他从来没想过放弃,放弃自己很简单,只是一个念头……但这颗星球的人全都会万劫不复。”
山大低沉地说,声音闷闷的,“只是一想到他的结局……拼杀了几百年,最终还是难逃魔阴身的宿命,唉,估计那位异星使团就是这些人的后代吧。”
——
「当结束这段回忆的时候,云璃这才发现,一直引领她前进的孤云已经支离破碎。」
「“…他早已经做好了觉悟,我能感受到无数复杂的感受在流淌。”云璃只感到不可思议,“这并不是嗜血、嗔怒、畏怖的情绪,他为你留下的是…寄托?”」
「“他们已知晓如何反抗怪物,而世间仍有最后一头怪物在徘徊。除掉它,我的老友。”孤云顿了顿,“他将我留下,不再回头。”」
「残破的孤云继续引领云璃向前,而这一次,她见到了孤云插在已经异变成魔阴身的剑士身上。」
「“…谢谢你,老友。”弥留之际,这位剑士似乎恢复了一些神志,“岁阳能品尝人类的情绪……我的…情绪是什么味道的呢,老友……?”」
第753章 铸剑为犁(14)
「孤云长叹一口气,缓缓开口:“一点点苦涩的怜悯,一点点滚烫的勇气,你心底最大的渴望是结束战斗。”」
「“现在,战斗结束了…你听见了吗?”」
「他已经听不见了。」
「剑士的身体已经逐渐冰冷,再无声息。」
「“虽然你已听不见了,老友,但我会尽我所能,结束这个世界的战斗。”」
「……」
「回忆逐渐远去,只留下一片静默的黑暗。」
「云璃:“所以,这就是卡勒瓦拉人所说的英雄之剑的过去?你帮助那个世界的人类结束了战斗?”」
「孤云痛苦地说:“不,我没能做到。身为一柄武器,我只会成为下一场争端的开始。卡勒瓦拉人的历代君王视我为天赋王权的标志,他们你争我夺,为了得到我发动战争。我受够了那些人龌龊的念头,我也不愿再为任何人行杀戮之事。”」
「“于是我回到了埋葬那家伙的石碑前——从此以后,再也无人能将我从石碑中拔出。”」
「“…可是,你却让银枝将你取出?”」
「孤云沉默良久,才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即便过去了这么久…我依然想让那人回到故乡。”」
——
Fate/Apocrypha。
“真是一把重情重义的剑啊。”
壁炉旁,狮子劫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烟圈,烟雾在炉火的光晕中盘旋上升,模糊了他半边脸。
身为一名死灵术士兼赏金猎人,情义对他来说是十分罕有的东西——平日他也从不依靠人与人之间所谓的情义,只是当看着这把剑即便跨越无数岁月,也想要让那位剑士回到故乡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开始在心底弥漫开来。
怪不得银枝会被这把剑的“纯美”所感动,不顾一切也要帮这把剑完成心愿。
“master,你怎么流露出那种表情来了?”莫德雷德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什么表情?”
“嗯…就是一脸羡慕的表情啊。”
莫德雷德随手拍了拍狮子劫的后背,发出“咚咚”的声音:“放心啦,master,如果万一你在圣杯战争中比我先死,我也会想办法把你的骨灰送回故乡的,话说你故乡在哪里啊?”
“……我谢谢你啊,那就不必了。如果没有御主的魔力支持,你大概几天后也会消散吧,不如自己在欧洲随便逛逛,吃点好的。”狮子劫抬手点燃了一支新的香烟,“我是个赏金猎人,死在哪儿都行,故乡么……算了不提也罢。”
——
「“在赠剑仪式上,我得知自己会被赠给最好的剑士重新陷阵杀敌时,我感到了痛苦。那人将自己最深的渴望:‘结束战斗’,铭刻进了我的剑身。”」
「“身为被锻造之物,我的功能从一开始就已被注定,我必须成为一把武器,不断砍杀。”」
「“可是当我的使命完成时,我是否能像个人一样,拥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呢?因此,我请求纯美骑士帮助我离开,不必再陷入杀戮和战斗的轮回。”」
「云璃垂下眼帘:“这千百年的时光,在一瞬之间成为了我理所当然的回忆。我好像,我好像明白了那位骑士所说的‘纯美’究竟为何了。”」
「最后,孤云沧桑的声音回荡在无垠的黑暗中。」
「“我不想成为一柄杀人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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