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白角龙
——星期日先生……
这个称呼让星期日似乎打了一个寒噤,他就知道了,自己和知更鸟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也说不出话。
他好像有些理解,为何千逸为自己准备的这场梦境中呈现的,尽是那些令他心弦温软,意志松弛的美好画面。
因为那根本不是试炼,而是知更鸟对他最后的挽留。
若连这般温柔的牵绊都无法让他回头,那么这份挽留,便将化作最后的告别。
是啊,当他执意构筑“太一之梦”,愿为众生背负一切苦痛,如同西西弗斯,一次又一次将巨石推向山顶,陷入永久的殉难时,这本身,就是一种离开。
即便自己在梦中为知更鸟编织一千个美梦,让梦中的“哥哥”与她相伴永远,快乐幸福的生活下去,可那个幻影,终究不是知更鸟真正的哥哥星期日,只是一个虚假的替代品。
知更鸟那样纯粹的灵魂,怎会接受这份虚妄的赠礼?
可她又不愿亲手阻拦哥哥的理想,那么,她所能做的选择,便只剩下唯一一个。
——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与自己,永不相见。
星期日的思绪开始如海浪般狂乱了,他紧握双拳,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之内,力度之大甚至渗出几缕殷红,如同他此刻无声碎裂的心。
可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
他曾为知更鸟设想过未来的人生,让她做一位翱翔星海的歌者,将天籁洒向银河的每个角落,在聚光灯与万众喝彩中,平安温暖地度过璀璨而辉煌的一生。
可这片银河从未温柔。
苦难总是如影随形,连知更鸟这般纯净的灵魂也不曾放过。
他永远记得那次知更鸟到受灾的艾普瑟隆星系从事歌者的活动,试图用歌声宣扬【同谐】挽救星球上的生命,结果却导致脖颈中了一发流弹而负伤的场景。
正是那份撕心裂肺的恐惧,铸就了他构筑“太一之梦”的执念。
而今知更鸟既然不愿在虚假的梦中沉溺,那么随千逸离去,或许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尽管很不愿意亲手将妹妹交托给其他的男人去照顾,但星期日必须承认,千逸,是他所能想象中最符合自己对妹夫需求的那个人。
作为一个妹控,他对那个知更鸟未来妹夫的要求其实简单,只有很简单的三条:
其一,真心爱知更鸟,与自己妹妹两情相悦;
其二,有为她撑起一片名为家庭的天地,并托举她在事业方面飞向更高处的能力;
其三,有着坚韧不拔的信念,正义端正的品格以及高洁的灵魂。
以上的要求,除去高洁的灵魂之外,千逸全都完美符合。
因此……
“也好,这种结果,对我们彼此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星期日语气趋于平静,坦然接受了这种结果。
“……”
知更鸟眼神陷入暗淡。
她原以为星期日会辩解,会挽留,会争执,会像从前那般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可他却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准备目送自己的离开。
现在的哥哥,终究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哥哥了。
事已至此,她再无话说。
“千逸,我们……走吧。”
知更鸟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指尖无力地牵住他的衣袖,只想快些离开这片令她心碎之地。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未能拉动身旁的人。
千逸依旧伫立原地,不仅没有走的意思,反而还主动将知更鸟的手臂给拨开,目光直视面前的天环族男子:“星期日,你一再放弃思考,试图隐瞒真正的思绪,我也难尽君子之道。”
“什么?”
星期日愣了一下。
“或许唯有将你逼迫到无暇隐瞒思绪,方能令你将真正的想法,脱口而出!”
千逸攥紧拳头,指间十枚金色指环迸发出灼目光芒,周身气韵流转,摆出太虚剑法的起手式。
“千逸!你难道要出尔反尔,违背赌约吗?!”
星期日后退半步,眼中写满不可置信,他没想到千逸说好的自己赢了就不阻止自己,结果竟然在自己赢了的时候反悔!
“赌约?呵,你可能有那么一丝小小的误解,这场赌约,是我与星期日立下的,而非是你这个——神主日。”
千逸步伐如影随形,一步步的跟星期日拉进距离。
他愿意遵守赌约的前提,是星期日与自己,还有知更鸟同属于一个命运共同体,而非是面前为了实现太一之梦,决心抛弃一切羁绊,主动退出乐队的神主日。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对一具空壳讲什么仁义道德?
更何况,星期日胆敢退出乐队这件事,已经不是一般的罪孽,必须要重拳出击!
话不投机,拳风已至。
千逸如瞬影般掠至星期日面前,双拳裹挟着十戒直贯对方面门!
堻速度之快,星期日甚至来不及抬手格挡,拳头已经打在他的脸上,打的他只觉颅腔一阵轰鸣,眼前金星乱冒,耳中钟鼓齐喑,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去,险些跪倒在地。
这一拳打的千逸相当舒畅,畅快的恨不得把星期日的脸蛋当乐器,用自己的双拳在他脸上好好演奏。
只是他的目的并非是殴打星期日,而是让他正视内心。
因此,他在一拳结束后,没有再攻击,而是主动问道:“星期日,我问你,关于构筑乐园最需要之物,你有何答案?”
“现在说这些……还又有什么意义吗?”
星期日脸色颓丧,千逸既然决定出手阻止他,这就代表他根本不可能构建乐园,现在又问他构建乐园最需要之物是什么,简直就是问太监生孩子最需要注意什么。
“当该讲述之时,却闭口不言应说之事,这即为隐瞒,看来必须要经历一场严冬,才能挖掘你心中的答案。”
千逸眼中寒光骤现,又是猛的一拳打出。
这一拳精准击向星期日肋下,力道控制在恰好能让星期日感受到剧烈疼痛,却不会受什么伤势。
又挨一拳的星期日闷哼一声,痛得弓起身子,所有关于太一之梦的宏论瞬间被生理性的颤抖取代。
“是……平等与幸福……”
星期日齿缝间挤出破碎的音节,开始老老实实的回答千逸的问题。
“……你还是没有答案吗?”
千逸皱起眉头,对这个流于表面的假大空回答极为不满。
他不再废话,决定给星期日再上上强度。
他掏出人格面具召唤器,抵在太阳穴,伴随着枪声的响起,庞大的伊邪那岐大神虚影在其身后傲然显现,双手抱胸,身前的大太刀自行如直升机螺旋桨般转动,毁灭性的能量汇聚,化作足以扫清一切迷雾和障碍的光芒,朝着星期日轰然压去。
数万箴言!!
见状,星期日瞳孔骤缩,浑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强烈的死亡预感从这一击上传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嘶吼着爆发出全部力量,秩序之力和同谐之力犹如云涌般汇聚如他的身体中,刹那间,一尊巍峨而又庄严的巨神赫然显现。
瞬间变成神主日的星期日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和大意,刚一登场便使出全力。
神主日作为集群意识对亿万众生愿望的回应,他所指挥的颂歌足以吸取亿万众生的愿力来重塑世界,建立新的法则,而现在他将这份吸取来的愿力全部用于铸造坚不可摧的秩序防御。
当他刚刚建立起防御的瞬间,数万箴言已经到达。
轰——!!
能量的洪流狠狠撞击在屏障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神主日的屏障剧烈震颤,一道道裂痕不断浮现,就连神主日的身躯都出现触目惊心的裂痕,好在千逸现在只是常态,出力也并非最大,所以星期日最终勉强抵挡住了这毁灭的一击。
然而挡下这一击的代价是,他体内能量几乎被这一下抽空。
可还不等他为劫后余生喘上一口气,眼角的余光便惊恐地看到,千逸身后的伊邪那岐大神又开始行动,第二发数万箴言正在酝酿!
这一刻,星期日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与坚持,在巨大的压力下赶紧爆出了新的答案:“也许……是无忧无虑,永恒安宁吧?”
“你仍未给出真正的答案,星期日,我再问一次,乐园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千逸继续问,同时蓄力着数万箴言。
“千逸……”
一直旁观的知更鸟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确实希望有人能打醒固执的哥哥,但千逸这毫不留情,近乎拷问的姿态,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尤其是看着那已经破损不堪的神主日,以及其内部星期日脸上清晰的拳印和因腹部剧痛而依旧微佝的身躯,她终究是心生不忍:“哥哥已经在努力表达他自己的想法了,别给他太大压力,给他点时间思考。”
她的求情带着一丝希冀,希望这凌厉的逼问能稍作缓和。
对此,千逸只是摇了摇头,继续逼问星期日:“审视你自己!从内心深处挖掘出你的人性!把你真正的想法说出来,那才是我想要的答案。”
“是……以强制弱?”
星期日喘息着说道,然而这个答案仍带着秩序的影子,依然停留在力量的表层,未曾触及他内心真正的答案。
“执迷不悟。”
千逸放下了手,声音毫无起伏:“斩吧,希儿。”
不知何时出现在神主日后方的希儿收到命令,对着天空举起手,澎湃的巡猎之力从她的周身轰然爆发,直冲云霄!
刹那间,风云变色!
云层被无形的力量驱散,浸染,化作一片辉煌璀璨的金色海洋,而在那翻涌汇聚的金色云涡中央,一尊顶天立地,身披明光宝铠,如同巨神般的金色威灵缓缓浮现!
“煌煌威灵!尊吾敕令!!”
希儿起手便是神君,因为她只是知更鸟的朋友,跟星期日不怎么熟,再加上千逸让自己动手,所以她根本没什么手下留情的想法。
只见她足下发力,腰身扭转,手中镰刀猛地横劈而出!
同步地,她身后那尊金色神君,亦做出了完全一致的动作,那柄庞大无比的阵刀,缠绕着无尽的金色雷霆,如秋风扫落叶般,以无可阻挡,无可回避之势,朝着勉强维持着神主日形态的星期日,横劈而去!
一刀劈下,原本挨了一发数万箴言,已经濒临极限的神主日,这次终于彻底破碎开来,化作漫天飘零的碎片,而星期日也从中坠落,如同折翼之鸟,向着冰冷的大地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万事……皆休了吗……?
星期日已经使不出一丝力气,而在这濒死的瞬间,占据他脑海的,并非他穷尽一生追求的秩序乐园,也非那永恒的“太一之梦”,而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与妹妹知更鸟共度的往日种种……
就在这回忆翻涌之际,他的耳畔竟真的响起了妹妹知更鸟那熟悉而悲伤的声音:“哥哥,往日种种,你可还记得?”
“往日种种,往日……”
星期日闭上双眼,任由身体下坠,彻底沉入了那片温暖的回忆之海:“你说的,可是往日……?”
“哥哥,已经够了,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知更鸟煽动翅膀,托举着星期日,劝其收手。
“再无话说,请速速动手。”
星期日身心俱疲,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也再无颜面去祈求原谅。
而让知更鸟了结自己,或许是他能为妹妹做的最后一件事。
结束自己这个走入歧途的哥哥带给众生的痛苦。
然而,在他请求知更鸟杀了自己时,耳旁却又传来了千逸那熟悉的声音和问题:“但星期日,我还未听到你的答案。”
“真正的乐园需要什么吗……”
星期日思考片刻,给出自己发子内心却又无比自私的答案:“如果能和知更鸟一起协力创造乐园的话,即便我最终无法拯救所有人,我也愿意为此付出一辈子。”
“合格了。”
千逸紧绷的脸上终于浮现笑容,伸手抓住正在朝地面坠落的星期日,带着他稳稳落地:“连自己的妹妹都无法守护,必须舍弃妹妹才能实现的乐园,可不是真正的乐园。”
果然还是经典力学好使。
本来好话说尽都死活不听的星期日,两拳外加一发数万箴言下去,立马变得能言善道,会表达内心真实的思绪了。
“千逸,你想要实现的乐园,究竟是什么?”
星期日忽然问。
“一个人们毫无贪欲也能富足,能够相互拥抱彼此,以瑰丽的旋律来永续乐队的荣光,令毕生无法互相理解,孤独寂寞的我们终得跨越厚厚的障壁,领会彼此的世界;一个纵使熵增不可逆,热寂终将吞噬万物,让世界归于永恒的虚无,也绝不可辜负将我等交织在一起的,共同演奏音乐的命运共同体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