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我凉得有点早了 第400章

作者:意眸

  塔露拉缓缓转过身。

  熔金的眼眸对上鸿羽灰蓝色的眼睛。

  那里面的平静和坦然,与记忆中冻原篝火旁时而疲惫、时而坚定的眼神重叠,又与此刻的陌生奇异交融,她看了他几秒,仿佛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强撑的、带着自嘲的弧度,而是一个很轻、却仿佛卸下了所有重负的、真正的笑容。

  眼角微微弯起,映着门口流泻的光,竟有几分多年前那个在龙门小巷里舔着糖画的小女孩的影子。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力量,“我等你。”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追问“很快”是多快。

  她选择了相信这份承诺,就像当年在冻原上,选择相信这个虚弱的“导师”指出的那条看似不可能的道路。

  接着,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下一刻,塔露拉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紧紧地、深深地拥抱了他。

  这是一个与欣特莱雅截然不同的拥抱。

  没有蛮横的占有,没有崩溃的哭泣,没有不顾一切的执拗,它坚实,温暖,带着乌萨斯领袖的力度,也带着“塔露拉”这个女子沉淀了太多风雪与时光的复杂情感。

  仿佛要将冻原的严寒、篝火的余温、漫长的等待、失而复得的确认、以及那份指向未来的期待,都压缩在这个短暂的拥抱里。

  鸿羽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迟疑了一下,抬手,轻轻回抱了她,拍了拍她的后背。

  很短暂,只有两三秒。

  塔露拉松开了手,后退一步,熔金的眼眸清澈地看着他,里面再无阴霾。

  “走了。”她说完,这次没有再停留,转身,拉开休息室的门,带着霜星和阿丽娜,径直走进了门外那片由各异视线交织的“包围圈”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门重新合上,将一部分喧嚣隔绝。

  休息室内却并未因此松口气,反而更加紧绷。

  塔露拉的离去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外部事务暂告段落”的信号,接下来,该是“内部清算”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鸿羽身上,以及他身边依旧紧挨着的欣特莱雅,还有门口那些耐心似乎即将耗尽的女人们。

  鸿羽轻轻叹了口气,“嘘……我知道你们又觉得我在外边招惹女人了,所以……”

  “能和解吗?你们哪一个人我都不想舍弃。”

  暖黄的灯光似乎都凝固在了空气里,落在每个人脸上,映出截然不同的神色。

  “哈。”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门口倚着门框的莫斯提马。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这话说的……这可不是你想不想放弃的问题,而是……”

  “我们都不想退出哦。”蕾缪安接住了莫斯提马的话茬。

  她们早就知道鸿羽身边是个什么情况了,所以这话大概是变相说给眼前这匹小白马听的。

  欣特莱雅攥着鸿羽衣袖的手指,在听到这句话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眸直直望进鸿羽灰蓝色的眼底。那里没有闪躲,没有虚伪的歉意,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破罐破摔的坦诚。

  她忽然想起在卡西米尔,在那段并肩“整顿”商业联合会、发展荒坂的疯狂日子里,他也是这样。

  面对玛恩纳关于“后续计划是否太过激进”的质疑,面对锏“你这样会树敌太多”的警告,面对佐菲娅“你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自身安全”的嗔怒……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知道很麻烦,树敌很多,风险很大。”

  “但我觉得这是对的。商业联合会腐蚀了卡西米尔太多年,那些被压榨的骑士、那些看不到希望的普通人……他们不该一直这样。”

  “我想做的,就是把这些‘麻烦’都解决掉。哪怕方法看起来不怎么‘妥当’。”

  “至于敌人……”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嚣张至极的笑容,“让他们来好了。反正,我一个都不想放过,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时的“一个都不想放过”,指向的是敌人。

  而现在的“哪一个人都不想舍弃”,指向的却是……

  欣特莱雅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这个男人,在某些方面,真是该死的……一致。

  对认定的“正确”,对想保护的人,对无法割舍的“羁绊”……他都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贪心的“不想放过”。

  只不过,这一次,他贪心的对象,变成了她们。

  变成了这些在他漫长而混乱的时间线里,以各种方式闯入他生命,留下深刻烙印的女性们。

  荒谬吗?是的。

  自私吗?毫无疑问。

  但奇怪的是,看着他那双坦然到近乎澄澈的眼睛,欣特莱雅心底翻腾的醋意、委屈和被“分享”的不甘,竟然奇异地平息了一点点。

  至少,他没有说谎。

  至少,他没有用花言巧语敷衍,没有假装专一然后背后偷吃,而是把这份混乱的、贪心的、注定会伤害到许多人的“真实”,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算什么?渣男的真诚?

  欣特莱雅自嘲地想。

  可她竟然……有点吃这一套。

  是因为在卡西米尔见惯了虚伪的政客和唯利是图的商人吗?是因为自己骨子里也厌倦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言吗?

  还是因为,这份笨拙的、贪心的坦诚背后,她确实能感受到那份“不想舍弃”的重量?

  她不知道。

  她只是更紧地攥住了他的衣袖,像是抓住暴风雨中唯一确定的锚点,哪怕这个锚点本身,正身处风暴中心。

  “贪心?”年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墙边走了过来,赤红的眼眸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鸿羽身上,嘴角勾起笑容。

  “老家伙,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怎么一点不意外呢?”她抱起胳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自己的手臂,“毕竟你就是这样的人啊。在大炎那会儿也是,明明身体差得要命,还非要管东管西,这个也想救,那个也想帮,最后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责怪,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细微的纵容。

  “所以,”年摊了摊手,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他现在说‘哪一个人都不想舍弃’,我信。因为这混蛋就是这种‘我全都要’的性子。虽然听起来很欠揍就是了。”

  令仰头,将酒葫芦里最后一滴酒液倒入口中,发出满足的喟叹。

  她放下葫芦,眼眸带着醉意和深意,看向鸿羽。

  “年说的没错。”令的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通透,“老家伙,你这性子,真是几百年都没变。”

  “你从来就不是个懂得‘取舍’的人。对你认定的人,认定的事,你总是贪心地想把所有都抓住,哪怕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就是……我们找上你才过来一两个月的时间,你居然就已经找回了那么多‘以前的红颜知己’,这事属实是有点让人难以接受。”说着,令还对着鸿羽咂了咂嘴,“但谁让我们都选择了你呢。”

  “呜……羽教授这么受欢迎真是让人压力好大啊……你说是不是啊?克丽斯腾?塞雷娅?霍尔海雅?”缪尔赛思苦恼的挠了挠头。

  “……待会记得和我说清楚你们之前已经和他做到哪个地步了。”回应缪尔赛思的是霍尔海雅咬牙切齿的声音,她细长的蛇瞳紧盯着鸿羽,里面翻涌着烦躁和一种被后来者“捷足先登”的不快。

  克丽斯腾轻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了她的不平静。

  塞雷娅叹了口气:“羽,你需要解释的事情,恐怕不止一件。”

  休息室内的气氛再次凝滞,门口聚集的视线也越发灼人。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即将被更多质问或情绪打破的临界点时——

  “咳。”

  一声清冷的、带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轻咳,从门口人群的后方传来。

  围在门口的女人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缝隙。

  凯尔希站在那里。

  她依旧穿着那身罗德岛标志性的医疗部制服,外面套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诊断终端,冰绿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扫过室内,掠过榻上相挨的鸿羽和欣特莱雅,掠过神色各异的年、令、夕、黍,掠过门口莱茵生命和拉特兰的众人,最后,重新落回鸿羽脸上。

  她的出现,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空气中躁动的火苗。

  并非因为她的身份或威严,而是因为她身上那股纯粹的、与眼下这场“情感纠葛”格格不入的、属于医者的冷静气场。

  “闲聊时间结束。”凯尔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羽,你需要立刻返回罗德岛医疗部,进行深度体检和生理指标复查。”

  她的话顿了一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鸿羽颈侧被欣特莱雅眼泪浸湿的衣领,以及上面可能存在的、新鲜的痕迹,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冷硬,

  “鉴于你之前‘剧烈活动’后的身体状况,以及刚才不明原因的短暂昏迷,我不认为继续待在这个……‘人员密集’、‘情绪波动显著’的环境里,对你的健康有任何益处。”

  欣特莱雅的身体微微一僵,攥着鸿羽衣袖的手指下意识地松开了些。

  她想起了鸿羽在卡西米尔最后那段时间的虚弱,想起了他刚才毫无预兆倒下的模样……凯尔希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

  年撇了撇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看了看鸿羽略显苍白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令放下酒葫芦,蔚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凯尔希这一手,看似强硬打断,实则是在给鸿羽解围,也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继续僵持在这里争吵毫无意义,而鸿羽的身体状况,确实是眼下最需要优先处理的事情。

  他每一次昏迷都需要经过检查,者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了大多数和鸿羽认识的人的共识。

  鸿羽沉默了片刻,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撑着床榻边缘站起身说,“我跟你回去。”

  欣特莱雅也跟着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侧,淡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担忧和不舍。

  鸿羽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没事。”他低声说,然后又转向塔露拉离开后空荡荡的门口方向,仿佛在对着空气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承诺,“我说的话,算数。”

  “都散了吧。”他的声音不大,“我……等体检报告出来再说,抱歉,年,过段时间再陪你们吃火锅吧。”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迈步向门口走去。

  凯尔希侧身让开,随即跟在他身侧,像一位尽职的监护者,令和年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跟了上去。

  夕默默收起画卷,黍温顺地走在最后。

  欣特莱雅站在原地,看着鸿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最终又缓缓松开。

  她转过身,淡金色的眼眸对上了门口缪尔赛思探究的视线,以及霍尔海雅毫不掩饰的敌意。

  她没有退缩,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那份属于荒坂精英的疏离与骄傲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看来,”她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想‘抓’他回去加班的人,不止我一个。”

  楼下隐约传来火锅店服务员收拾桌子的声音,龙门的夜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也吹散了休息室内浓得化不开的复杂气息。

  一场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中场休息。

  鸿羽留下的那句话,他坦然承认的“贪心”,以及那份指向未来的、对每个人的“不想舍弃”,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种子,已在每个人心底激起了无法平复的涟漪。

  债,还在那里。

  人,也还在那里。

  而属于鸿羽的,漫长而混乱的“时间”,似乎才刚刚开始真正转动它那令人捉摸不透的齿轮。

  (与此同时,对面茶馆二楼)

  M3看着鸿羽被凯尔希“押送”离开的背影,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窗台上,翡翠色的眼眸里满是失望。

  “啊——走掉了!被那个老猞猁截胡了!”她哀嚎着,把脸埋进胳膊里,“我的偷吃计划!我的趁乱扑倒!全泡汤了!”

  “咕唔……维什戴尔和伊内丝那两个家伙也跟着去了……可恶……那个老猞猁就知道丢下我一个人……”

  阿米娅站在她旁边,靛蓝色的眼眸一直追随着鸿羽的身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街角。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底那份混合着失落、委屈和一丝不甘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听到了鸿羽说的那句话。

  “哪一个人都不想舍弃。”

  包括她吗?

  在他心里,她到底是需要保护的“小女孩”,还是……也有可能成为他“不想舍弃”的其中之一?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发烫,心跳加速,却又伴随着更深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