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意眸
他用竹竿指了指庭院里那棵最古老的、枝繁叶茂的大树。
“试着用你手里的‘枪’,在我碰到你之前,刺中一片被风吹动的、正在下落的叶子。记住,是刺中,不是打中。叶梗要断得干净利落。”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建议下午茶吃什么点心,“哦,对了,我会稍微给你增加一点……难度。”
他的话音还未落,身影就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庭院斑驳的光影之中。
玛嘉烈瞳孔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所有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
她紧紧盯着那棵大树,等待着风吹叶落,同时眼角的余光全力捕捉着鸿羽那如同烟雾般难以捉摸的移动轨迹。
一片叶子旋转着飘落。
就是现在!
玛嘉烈动了,她的脚步迅捷而稳定,手中的竹竿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向那片落叶!
然而,就在竹竿尖端即将触及叶面的刹那,另一根竹竿如同凭空出现般,极其刁钻地在她手腕内侧轻轻一磕!
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的发力,让她的刺击方向猛地一偏,擦着叶子边缘掠过。
“太慢了。”鸿羽的声音仿佛贴着她的耳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随即又倏然远去。
玛嘉烈咬紧牙关,毫不气馁,再次锁定另一片叶子。
刺!躲!点!偏!
刺!拦!拨!空!
庭院里,两道身影如同追逐般闪动。
金色的身影迅捷而专注,每一次攻击都带着破风声;白色的身影却如同闲庭信步,总是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出现,用最轻巧的方式瓦解她的攻势。竹竿相交发出极其轻微的“啪啪”声,像是雨点敲打在树叶上。
玛莉娅抱着靠垫,看得眼花缭乱,小嘴微微张着。
她看不懂那些精妙的攻防转换,只能看到姐姐一次又一次地奋力刺击,然后被那个白色的老师轻而易举地化解、带偏,甚至偶尔会被那根细竹竿轻轻点在手背、肩膀、膝盖,让她动作变形。
姐姐的脸上汗水淋漓,呼吸急促,眼神却越来越亮,那种专注和倔强,是玛莉娅从未见过的。
她忽然觉得,那个看起来总是懒洋洋的老师,此刻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海,而姐姐则是在暴风雨中拼命挥动翅膀、试图穿越风暴的海燕。
一种混合着担心、崇拜和莫名震撼的情绪在她小小的心脏里滋生。
就在这时,一阵稍大的风吹过,十数片叶子纷纷扬扬落下。
鸿羽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玛嘉烈的侧面,竹竿直点她腰际破绽!
玛嘉烈却像是背后长眼,这一次她没有选择完全躲避,而是猛地一个矮身旋步,竟用了一个极其冒险的、近乎贴地的姿势,不仅避开了鸿羽的一击,手中的竹竿借着旋转的力量,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闪电般刺向漫天落叶中的一片!
嗤!
一声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那片被瞄准的叶子,从中轴线被干净利落地洞穿,叶梗瞬间分离!
成功了!
玛嘉烈甚至来不及欣喜,就因姿势过于勉强而重心不稳,向一旁倒去。
预想中摔在草地上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抓住了她的上臂,轻轻一带,帮她稳住了身形。
鸿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边,收回了竹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精准刺穿、缓缓飘落的叶子,又看了看因为脱力和激动而微微喘息、脸上却焕发着惊人光彩的玛嘉烈。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如同阴云密布的天空突然漏下一缕金色的阳光。
“还不错。”他松开手,声音依旧平淡,但那三个字却像锤子一样砸在玛嘉烈的心上,比任何夸张的赞美都更有分量,“虽然这短短时间内就被我干扰了四十二次,但也总算有点样子了,没白费我的下午茶时间。”
“下一次,我会用更快的速度让你试试,直到我的速度接近箭矢为止。”
玛嘉烈站直身体,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她看着鸿羽,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词语。
鸿羽却已经转过身,踱步到廊下,非常自然地从玛莉娅抱着的巨大靠垫后面——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上去的——摸出了一包被压得有点扁的糖果,撕开包装,丢了一颗进嘴里。
“喏,奖励。”他把糖果包递给还愣着的玛莉娅,“看热闹也是很消耗体力的。”
玛莉娅呆呆地接过糖果,看着嘴里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的鸿羽,又看了看院子里虽然疲惫却仿佛在发光的姐姐,忽然觉得,这个下午,这个奇怪的老师,还有姐姐身上发生的变化,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梦。
而鸿羽,只是嚼着糖,眯眼看着庭院里斑驳的阳光,像一只餍足的、守护着什么秘密的猫。
至于他心底是否也因那块粗铁显露出的第一缕锋芒而掠过一丝波澜,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廊下的风吹过,带着糖果的甜香和青草的气息,悄然拂过临光家姐妹的脸庞。
玛莉娅捏着那包被压扁的糖果,指尖能感受到包装纸下硬糖块的棱角。
她看着鸿羽,他正眯着眼,像只晒太阳的大型猫科动物,懒散地咀嚼着糖块,仿佛刚才庭院里那场疾风骤雨般的指导只是午后一个无关紧要的消遣。
“谢……谢谢老师。”玛莉娅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取出一颗橙黄色的硬糖,却没有自己吃,而是递向了刚刚走回廊下、依旧微微喘息的玛嘉烈。
“姐姐,给你。”
玛嘉烈看着妹妹递来的糖,又看看一脸“不用太感动”表情的鸿羽,那股刚被压制下去的、莫名的涩意又悄悄冒头。
她接过糖,低声道:“谢谢。”
糖纸剥开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橙黄色的硬糖在玛嘉烈的舌尖化开,酸甜的味道混合着汗水带来的微咸,是一种奇特的、带着些许慰藉的滋味。
她靠着廊柱缓缓坐下,感受着肌肉过度使用后传来的阵阵酸软和轻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核心区域的疲劳。
鸿羽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颗糖,自己剥了扔进嘴里,然后非常自然地把糖纸塞回了似乎已经成了他随身四次元口袋的玛莉娅的靠垫后面。
玛莉娅眨着大眼睛,看着这位行事风格难以捉摸的老师,小声问:“羽老师,您……您以前也是骑士吗?”
“骑士?”鸿羽嚼着糖,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灰蓝色的眼睛弯了起来,
“我啊,顶多算个……嗯,兴趣使然的冒险者?或者……路过的好心人?骑士那套规矩太多了,条条框框的,戴着多累得慌。”
玛嘉烈沉默地听着。她无法将眼前这个懒散、随性、攻击方式刁钻得像街头打架的家伙和任何她认知中的“骑士”形象重叠起来。
他的强大,是另一种维度上的,剥离了荣耀、誓言和仪式感,只剩下最纯粹、最高效的运用。
这让她感到困惑,却又无法抑制地被吸引,想要去探究那强大背后的逻辑。
就在这时,老宅通往庭院的门被推开了。
玛恩纳·临光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身笔挺的深色CEO西装,只是领带稍微松开了些,眉宇间带着一日公务处理后的疲惫,但那双与玛嘉烈如出一辙的熔金般的眼眸依旧锐利。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廊下的三人组——坐着喘息的大侄女,抱着靠垫的小侄女,以及那个站没站相、嘴里肯定吃着不健康零食的白发罪魁祸首。
他的视线在玛嘉烈汗湿的训练服和放在一旁的细竹竿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叔叔!”玛莉娅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抱着靠垫小跑过去。
鸿羽也看到了他,脸上立刻扬起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抬手挥了挥:“哟!老玛!今天下班挺早啊?董事长带头摸鱼?这企业文化可不太行啊。”
玛恩纳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走进廊下,先是对玛莉娅微微点头,然后看向玛嘉烈:“所以……训练结束了?”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刚告一段落。”玛嘉烈想要站起身,却被鸿羽用眼神制止了。
“嗯哼,”鸿羽替她回答,晃了晃手里的糖——不知何时又变出一颗,
“你刚刚不是偷偷看完了吗?阶段性成果验收完毕。虽然离‘能看’还差得远,但至少有进步,而且很大。”
玛嘉烈:“……”
她低下头,耳根又有点发热……也不知道为什么。
玛恩纳的目光扫过庭院,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之前激烈训练的痕迹。
他没有询问细节,只是对玛嘉烈说:“去冲洗一下,换身衣服。佐菲娅晚点会过来用餐。”
“是,叔叔。”玛嘉烈依言,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竹竿,对鸿羽微微颔首,又摸了摸玛莉娅的头,才转身走向屋内。
玛莉娅看看叔叔,又看看鸿羽,乖巧地说:“我去帮姐姐准备!”也跟着跑了进去。
廊下只剩下两个男人。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汗水以及鸿羽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食和阳光混合的气息。
玛恩纳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城市轮廓。
鸿羽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又摸出一颗糖,慢悠悠地剥着糖纸,塑料纸窸窣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以为你会更……”玛恩纳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似乎在斟酌用词,“……激进一些。”
“激进?”鸿羽挑眉,把糖丢进嘴里,“比如第一天就让她去单挑十个无胄盟的杀手?老玛,虽然我知道你对我很有信心,但拔苗助长也不是这么个拔法。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你们临光家的底子是不错,但有些‘坏习惯’和‘想当然’的东西,得先磨掉。”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不过你要是想看更刺激的,我明天可以安排她试试蒙着眼躲我丢出去的飞刀?保证效果拔群。”
玛恩纳额角的青筋似乎又跳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熔金般的眼眸直视鸿羽:“我提前回来不是想看这个。”
“哦?”鸿羽一脸无辜,“那是董事长大人体恤员工,怕我教导辛苦,特意早点回来给我发奖金?”
“……”玛恩纳决定放弃跟他在口舌上纠缠。
他看着鸿羽那副永远轻松自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再想到公司里堆积如山的文件、商业联合会暗地里的动作、以及自己肩上沉重的担子,一股极其罕见的、混合着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忽然涌上心头。
那些被琐碎公务和权衡算计压抑了太久的、属于“无光骑士”的本能,在目睹了刚才庭院里那场充满原始力量感和技巧碰撞的训练后,悄然苏醒。
他想活动一下筋骨。
不是处理文件的那种“活动”。
而是更直接、更痛快的方式。
玛恩纳的目光落在鸿羽随手放在廊椅上的那根细竹竿,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束缚的西装。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来一场。”
鸿羽正把第三颗糖塞进嘴里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惊讶,像是看到一块石头突然开口唱歌。
“啊?”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糖块在他腮帮子顶起一个小包,“老玛,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玛恩纳没有重复,只是开始解自己西装外套的扣子,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即将出鞘的利剑般的郑重。
他脱下西装外套,仔细地搭在廊椅背上,然后松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挽起了袖子,露出线条依旧结实有力的小臂。
他做完这一切,才重新看向鸿羽,眼眸在夕阳下灼灼生辉:“我说,来一场。你和我。”
鸿羽脸上的惊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兴味盎然的表情,他上下打量着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玛恩纳,嘴角慢慢咧开笑容。
“哇哦……”他吹了声口哨,把嘴里的糖嘎嘣一声咬碎,“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他跳着下了台阶,站到庭院空地上,手里的竹竿挽了个轻快的棍花,虽然依旧是那副懒散站姿,但整个人的气场却变得认真了些。
“算啦,就当是陪你解解压好了,你去拿剑吧,我就用这根竹竿就够了。”
“……行。”玛恩纳没有再多言,他转身走向老宅侧面的武器架。
那并非装饰,而是临光家历代骑士真正使用的兵器陈放处,浸透着岁月与实战的气息。
他略过那些华丽的礼仪用剑,手指最终停留在了一柄样式古朴、鞘身略显暗沉的长剑上。
那曾是他从不离身的配件,直到加入了荒板成为“明面上的董事长”之后才被他安置在了这。
“锵——”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庭院傍晚的宁静。
剑身出鞘,并非那种雪亮到晃眼的现代工艺制品,而是带着一种沉黯的、经历过无数次保养与使用的温润光泽。
剑脊笔直,刃口看似并不极薄,却透着一种无言的厚重与锋锐。
这是真正用于厮杀、承载过临光家信念与鲜血的兵刃。
玛恩纳反手握剑,手腕微沉,适应着这久违的重量。
西装革履带来的拘束感仿佛被瞬间剥离,一股沉静而锐利的气场自他挺拔的身躯自然流露。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剑身之上,眼眸锁定庭院中那个依旧松散的白发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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