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漱梦实
“大石君……你不必说了……我都了解……”
“我知道这馒头……是毒馒头……”
“而且还是……武市老师……送来的毒馒头……”
“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了啊……”
说罢,冈田以藏仰起头,倚着身后的墙角,长出一口气。
“大石君……把馒头……放下吧……我会吃的……”
“放下馒头后……你就快走吧……”
“若让别人……发现你偷带……食物给我……你会受牵连的……”
大石弥太郎早就想走人了。
“我正在杀人”的念头使他几近崩溃。
他全凭意志力死顶才勉强站稳脚跟。
听见对方这么说,他就像是被烫到似的,忙不迭地扔下手中的毒馒头,然后连句话都顾不上说,逃也似的快速奔离现场。
足音逐渐远去……冈田以藏的身周重归寂静。
“……”
冈田以藏默默捡起馒头,捧在手心,目光呆滞地盯着它。
——吃吧!
他一字一顿地对自己说道。
——只要吃了它,就能获得解脱!不必再受罪了!
——只要吃了它,就能永远地替老师保守秘密!
——这是我能为老师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在经过短暂的“思想动员”后,他下定了决心,誓要一死以谢老师。
这个时候,他忽地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从苦不堪言的少年时代到跟随武市半平太,再到帮武市半平太铲除政敌,斩人无数,成为威震京都的“人斩以藏”。
他一边回忆,一边面露满足的神情,心中涌起百般情绪。
真是短暂的一生啊……
但是,多亏了老师,我的人生变得很有意义!
我是卑贱的“足轻”,穷得连佃农都看不起我。
在初见老师时,他已经是远近闻名的贤者。
明明是身份如此高贵的人,却从不轻视我,不仅收我为徒,而且还资助我去江户留学。
正是多亏了老师的鼎力相助,我才能有这身本领。
在加入土佐勤王党后,老师从不让我参加会议。
每当开会时,他总将我排挤在外,命我在外头等着。
这当然是因为老师想让我专注于剑道,不让我将宝贵的精力浪费在别的地方。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我这人乃毫无学识、涵养的大老粗,根本不配参加会议。
在来到京都后,我终于迎来大显身手的机会。
京都内外到处都是幕府的狗腿子。
同为尊攘志士,却跟老师唱反调的人,亦不在少数。
为了土佐勤王党的发展,为了早日实现尊王攘夷的大业,老师命我去暗杀这些贼人。
这当然是因为老师信任我、重用我。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我头脑简单,既忠心又有不错的剑术,实乃非常好用的工具,故才一股脑儿地将脏活扔给我做。
在被捕入狱后,明明老师只要坦率承认自己曾经犯下的那些罪孽,就能使我免受拷问,可他却一直不开口,任由我在地狱苦苦挣扎。
这当然是因为老师背负巨大的使命,所以不能向贼子屈服。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因为他不在乎我的性命,认为自己的性命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虽然我早有预感,但老师还真送了毒馒头给我吃。
这当然是因为老师太爱我了!不忍心见我继续受罪,故助我解脱!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因为老师嫌我知道得太多,所以想让我永远闭嘴,杜绝后患。
老师,谢谢您!
……
……
……
……
“……呜呜……”
骤然间,豆大的泪珠从冈田以藏的眼眶中滚落出来。
先是一两声呜咽,随后转变为嚎啕。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他哭得肝肠寸断,不能自已。
身子一软,向前倾倒,整个人匍匐在地上,身子因痛哭而剧烈颤抖。
“我没有丰富的学识……”
“我没有过人的魅力……”
“我唯一拥有的东西……就只有剑术……以及对您的一片忠心……!”
“我为您鞠躬尽瘁……!”
“正因我崇拜您,正因我相信您,我才会自愿接下所有脏活……!我才会心甘情愿地成为‘人斩以藏’……!”
“事到如今……您却不愿意保护我吗?!”
“您这不就是在断尾求生吗……?!”
“叛徒……你这叛徒……!”
“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我才不要平白死去……!”
“纵使卑贱如我,也不想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叛徒……!叛徒……!叛徒……!”
渐渐的,他不再嚎啕。
牢房内仅剩下低沉的呜咽,以及反复呢喃的“叛徒”。
……
……
后藤象二郎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冈田以藏的牢房。
此时此刻,冈田以藏的牢房外已经来了不少人。
他们将牢房围得水泄不通,严阵以待。
眼见后藤象二郎来了,这些人纷纷行礼问候。
后藤象二郎顾不得其他,一个箭步奔至牢门,双目如矩地紧盯着牢内的冈田以藏。
只见冈田以藏耷拉着脑袋,面如死灰,就跟丢了魂似的,双眸黯淡无光。
后藤象二郎看了一眼冈田以藏,然后扭头看向在场的其他人:
“你们都先退下。”
众人应和一声,随后鱼贯而出。
待现场只剩自己与对方后,后藤象二郎正色道:
“……冈田以藏,具体事由,我都听说了。你愿意揭露武市半平太的罪孽,对吗?”
冈田以藏神情木然地点点头:
“我愿意坦白……不过,我有一项条件。”
对于冈田以藏的这份请求,后藤象二郎丝毫不感意外。
他扬了扬下巴,道:
“说罢,只要你愿意指认武市半平太,凡是我能做到的,都会尽量满足你。”
冈田以藏的木然神情不变,缓缓道:
“我不想死……只要你能让我活,我就将我所知道的一切,统统告诉你。”
后藤象二郎闻言,轻蹙眉头:
“冈田以藏,你杀了这么多人,罪无可恕,事到如今,却仍想着活命?”
他话音刚落,冈田以藏便以不容质疑的口吻说道:
“我的要求就只有这一个。”
“让我活——就这么简单。”
“你若不答应的话,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即使你再拷问我个五年、十年,我也不会开口。”
“你的目标只有整垮土佐勤王党、弄死武市半平太、替你叔父报仇,不是吗?”
“我只不过是武市半平太收养的一条狗,毫无价值。”
“对你而言,我的死活根本无关紧要吧?”
后藤象二郎沉下眼皮,眸光深邃。
“……冈田以藏,你杀人无数,罪孽滔天。”
“你可晓得有多少人恨你入骨?”
“你可晓得有多少人恨不得食你肉、饮你血?”
“即使我能饶你,天下人也饶不了你。”
“本已被收监的‘人斩以藏’,竟大摇大摆地行走于市——这事儿若传扬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我后藤象二郎,看待我土佐?”
“因此,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你是不可能再待下去的。”
言及此处,后藤象二郎稍稍一顿,随后话锋一转:
“不过……就在半个月后,会有一艘商船前往美利坚国。”
“只要你隐姓埋名,并且保证余生再也不回来,我可以帮你弄来这艘商船的船票。”
“在去往美利坚国后,是生是死,是老死牖下还是飞黄腾达,就全看你的造化了。”
“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你若不能接受的话,那就没啥好谈的了,你就继续待在这儿吧。”
听到“美利坚国”这一字眼后,冈田以藏紧皱眉头,面露强烈的厌恶之色——在武市半平太的影响下,冈田以藏反感一切西洋物事。
不过,他并没有回绝。
他虽是愚昧无知的一介莽夫,但在求生欲的作用下,他此时的大脑变得格外灵光。
他心里很清楚:这确实是后藤象二郎的最大让步了。
就凭他曾经犯下的那些罪孽,莫说是放他自由了,哪怕有10颗脑袋也不够砍。
后藤象二郎愿意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助他逃往美利坚国,已经很有诚意了。
上一篇:我拥有最棒的血统
下一篇:系统早来百年,我脚踢北海幼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