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变乱之獭
我正打算偶尔也因时制宜地违背下自己的准则，与学生同乐，莉音却开口道:
“那，那个，Sensei，我有正事想和您讲……”
我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莉音，心下却是提高了警惕:她该不会是要在这场合，提工作的事情吧？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莉音居然说:“Sensei，最近我开始觉得，乍一看并不合理的事情，其中或许蕴含着某种合理性。不论是什么，都有其诞生的缘由——如果之前忽视了这一点，今后更改探明真相。能得出这个结论，Sensei对我的影响不可否认……”
向来崇尚理性的莉音，居然会拐弯抹角了那么一大通，都还没有进入正题，令我有些讶异:“你不妨把话讲得更明白一些。”
“……我的意思是想说……我为Sensei您，准备了情人节巧克力。”
特意把我叫住，就为这事啊。
近几天都不知收了多少份巧克力的我，感觉有些索然无味，但还是表现出惊喜的模样，以示对莉音的鼓励:“真的吗！太好了！”
犹记得之前和她聊起这事，她也是“情人节巧克力仅仅是资本营造出的消费主义陷阱”论调的支持者。没想到这才过去几天，她就已经叛变到了另一侧，还说是我害她变成的这样，真是叫人唏嘘不已。
而受到我的认可，莉音更滔滔不绝了起来:“情人节，是每个人都为了送出特别的礼物而全身心投入的节日……我是这样理解的。所以，我也认真思考了一下，什么才是我认可的巧克力……最终我决定，基于食品工学的角度，制作一份手工巧克力。”
少女边说着，边将我引向地下室:“首先，我采用了稀有的克里奥罗可可豆。而具体的制作方法，我反向解析了市面上的高级巧克力。最后……”
最终停在一台造型前卫，厨师打扮的机器人前，莉音骄傲道:“通过亲自设计的【前卫君Type巧克力糕点师】，再现了整个制作流程。”
我先是看了看那台前卫君，又看了看仰着脸像是求我表扬的莉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
有一说一，用机器人制作的巧克力，真的能算作是【手工巧克力】吗？可是，机器人也是由莉音制作的，如果将机器人视为一种厨艺或是媒介？
但无论如何，这样别出心裁的方式，还是让我由衷地感慨:“这还真是有你风格的巧克力啊。”
自矜地朝我颔首，莉音再度换回严肃的表情:“直到这一步为止都很顺利。可是我突然意识到了，比起味道，还有对心理影响更大的因素。那就是巧克力的形状。于是，我考虑了很久，我是如何成为现在的自己的？最适合形容自己的形状又是什么……最后，我做出了这样的巧克力。”
听了前面那么多铺垫，我都险些以为，她是要运用3D打印技术，将巧克力给塑成本人的模样。
不过她取出来的，却仅仅是一块造型极为简朴，外观唯一能与超市售卖的量产型区分的，是上边印着千禧年的校徽的巧克力。
“没错。如果没有千禧年科技学园，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莉音情真意切地说道:“正因为进入了千禧年，才会有现在的调月莉音。所以，这块巧克力可以说就是我本身。”
……道理或许是这么个道理，莉音也确实将千禧年与基沃托斯，看得比她还要更重要。
只是一想起她是贪污了能建造一整座要塞都市的经费，迄今仍因畏惧优香的追讨而绝赞潜逃中的这又一项不争的事实，我就有点绷不住表情。
做了个深呼吸，莉音朝我郑重道:“Sensei，所以，我想将这份制作过程理性且符合逻辑的巧克力赠予您……”
正欲公式化地向她道谢，并收下这份礼物，却有另一道底色淡漠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这，就是莉音大人的极限么？”
放眼全基沃托斯，会用这一方式称呼莉音的也仅此一人。也正因如此，才更令我与莉音都为之惊愕。
就从这间地下室里，我们先前都没注意到的角落，走出了位金发碧眸的女仆，呵斥道:“天真，太天真了，简直比牛奶巧克力还要天真！”
鲜少在他人面前展露明显的情绪的她，此刻却显得分外激昂:
“莉音大人，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您对于巧克力的认知，实在是太过浅薄了！”
“时，所以你怎么会在这里……”
“只是和往常一样，在夏莱的游戏室里进行着为战胜尼禄前辈的特训，边喝着Sensei的饮料，边吃着Sensei的零食，准备到天亮就进到Sensei的卧室里睡觉到下午再收拾完悄悄离开，结果却发现Sensei今天回来了，于是稍微借用了下夏莱的厨房，完成料理后却发现Sensei与莉音大人气氛正好，于是贴心地打算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出现——”
一口气说完这些，时又挺起了胸膛，理直气壮道:“当然，这点小事无足挂齿，但Sensei要是想夸奖我，我也不介意。”
我整理了下混乱的思绪:你的意思是说，你近段时间每天深夜跑来夏莱，蹭着夏莱的零食饮料，打游戏一打就是一个通宵，累了就睡我的床，而且就住在这儿的莉音都没发现过她……
于是，我不由得在心底发出最深沉的疑问:这家伙，到底哪里做了值得被夸的事情了？
莉音似乎也为这其中的逻辑震撼，沉默了有一会儿，才僵硬地问道:“时，你说我的认知过于浅薄，是什么意思？”
“呼，不好意思。可能是因为情人节的缘故，我有一些激动。”
稍作停顿，时却寸步不让:“但是，身为完美的女仆兼特工，我坚持这一评价。”
与之对视了一会儿，莉音平静地移开了视线:“是么……随你怎么说吧。我只是，想向Sensei表达我的心意，仅此而已，无论你怎么说，我都是不会动摇的……”
至于等睡觉前想起这事，会不会辗转反侧，躲进被我里偷偷抹眼泪，就又另当别论了——
深知某些人口口声声说无所谓，实则分明在意别人评价在意得不得了，特别这份恶评还来自于与她关系要好的时。
而按理来说，也知道莉音的性格有多麻烦，时等闲不会朝她口出恶言才对，起码不会说太直白，以至于连莉音那可怜的情商，都能察觉到恶意。
难道是最近小时常被日鞠借调去特异现象搜查部帮忙，无意间染上有事没事先骂莉音的恶习了么？
我咳嗽了声，边拼命朝金发女仆使眼色，边安慰黑发少女说:“莉音，时她肯定不是那个意思。时，你就算要说莉音浅薄，也得有个理由对吧？”
闻言，莉音重燃希望般，将目光重新移向了时。
后者则先向我颔首致意，道了一声失礼，才又看向过去侍奉的主人:
“莉音大人，从您刚才的话语里，您也知晓，情人节是怎样特别的日子，我在此也不多加赘述。可是，既然想要向特别的人传达特别的情感，不该采用特别的方法吗？”
上前一步，时慷慨激昂:“为了达成这一目的，不就一定得送出包含自己一切的究极巧克力才行么！”
莉音下意识地点头，然而时却更是摇头，恨铁不成钢般:“那请问，莉音大人您又是怎么做的呢？寻找到了可以象征自己的符号，就认为可以献给Sensei了么？”
“……我不理解。我已经用了最为合理的方式去制作……”
莉音好像还有些不服气地试图争辩。
时却严声打断:“就是这里！莉音大人，就是这里！完全只顾着理性，您对Sensei的爱呢！您应该在巧克力里，注入100％的真心才对！”
被金发女仆说得讷讷无言，过了好一会儿莉音才又开口，却显得全然没有底气:
“……可是，如果是真正合理地制造出来的东西，其中应该不会有感情介入的余地才对吧……”
“噗噗，看来莉音大人您还是心存幻想，不愿接受现实呢。那就请Sensei来进行公正的裁决吧。”
此言一出，在向我赠送的巧克力形式的方面发生争执的昔日主仆，分别将忐忑与期待的目光转向了我。
“Sensei，您更倾向于哪一侧呢？”
时蔚蓝色的眼眸紧盯着我，却向着旁边走去:“是莉音大人用冰冷的机械制作，按下按钮就可以复刻无数次的所谓最优解的巧克力……”
竟从幕布后推出了一辆餐车，将盖子掀开，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造型极为精美的巧克力蛋糕:
“还是您最喜爱的女仆，也即是我，在查阅了网上点评，特别是圣三一学生和格黑娜美食研究会发布的内容后，亲自到访每间人气店铺并直接品尝后，结合每款巧克力的优点与您的口味，通宵达旦亲手专为您一人制作的这个，至尊究极手工巧克力蛋糕呢？”
至少从卖相与宣传用文案的豪华程度上，时似是特意等到这会儿才呈现的巧克力，与莉音的已是高下立判——
话又说回来，时是不是真被日鞠给传染了啊？虽说她好像本来也很自信。
与此同时，莉音没忍住低头看了眼那块外形朴素的巧克力，说话音量细如蚊蚋:“我也是参考了很多资料，专门为Sensei一个人做的……”
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失落，我心下一软，觉得尽管莉音口口声声讲合理的制作过程容不下感情，可这份巧克力里同样蕴含着她的心意。
刚要端水和稀泥，仿佛看出我意图的时眸光一闪:
“……Sensei，您要是嫌弃我亲手做的，我倒是也准备了完全不包含我个人心意的成品。”
“怎么可能嫌弃呢！比起成品当然是……啊。”
火急火燎地说到一半，我才发现自己落入了时的圈套里，而莉音的双眸又变得黯淡，忙改口道:“当然，只要是你们送的，无论怎样我都喜欢。”
时语气不满道:“喔？是吗。那也就是说，我把这个Sensei看来和市面上零售的巧克力没有任何区别的巧克力蛋糕自己吃掉也是没关系的咯？”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感到万分的头大，为时的二极管思维——我越来越觉得，对于时这日渐跑歪的性格，某位喜欢情绪用事的明星同学责无旁贷。
正思忖着到底该怎么才能解释得通，时却已傲然一笑，像是获胜者般朝莉音道:“莉音大人，Sensei的偏好如何，我想已经不用再争论了。”
“嗯。”
莉音表情沉痛，却还是承认了败北，“没有事先确认Sensei的倾向，是我的失误。”
“但是，现在还为时未晚。”
明明辩论成功，时却一改先前的咄咄逼人，换上温和的态度，在莉音不敢置信的注视下向她伸出了手:“莉音大人，就放弃前卫君，投向纯正的手工派吧。那样一来，Sensei一定会更高兴的。”
“……可是以我个人的水平，是无法企及大企业所追求的食品工业技术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时震声道，“莉音大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活废人，别说是自己下厨了，就连独自日常起居都很困难，不依托现代高度化的科技或者没有任劳任怨且家务全能的女仆供您驱使，根本没法活下去的这点，Sensei早就是明白的。”
“也不至于说到这份上吧……？”
我忍不住劝了句，主要是怕莉音被说得当场哭出来。
金发女仆仍在高谈阔论:“无论莉音大人您的厨艺再怎么糟糕，只要是您在制作的过程中注入了100％的爱意，Sensei一定会心怀感激地吃下去！”
“真，真的吗？”
莉音终于彻底的动摇，问我，“Sensei，凭我的厨艺，就算使用最高档的食材，最精确的比例，因为很难按照食谱的流程完美地制作，所以味道可能还比不过市售的巧克力……就算那样，Sensei您也愿意收下吗？”
“当然了。”
我毫不犹豫地作答，展露和煦的微笑，“我说过，最重要的是你的心意。所以，无论做成什么样，我都会好好品尝的。”
反正不论做得再糟糕，也不至于又把我给毒进医院吧？
见我如此表态，莉音脸上浮现感动之色:“Sensei……我明白了，虽然没有经验，我会努力的。还有，您能啺这样说……我真的非常高兴。”
向我含蓄而愈发自然地一笑，她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时却又鼓励道:“加油，莉音大人。我在厨房留下了完整的食谱，您可以先去研究一下。等到侍奉Sensei用完我的至尊究极手工巧克力蛋糕后，我也会去协助您的。”
“嗯，时，也谢谢你。”
感激地说完，莉音坚定了神色:“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
说罢她便转身快步向外边走去。直至其在空荡的走廊回响的脚步声也消失，仅余下两人的地下室内，时松了口气:
“忽悠成功了呢。莉音大人，果然很天真啊。”
“……啊？”
我错愕地看着似乎淡定地口出暴言的时，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该不会是听错。
却见时朝我坦诚道:“Sensei，尽管不愿意承认，但莉音大人竭尽全力，用最合理的方式制作的巧克力，是即使由身为完美女仆，精通厨艺的我亲手做的巧克力蛋糕，也没法断言胜出的。所以，就只能将莉音大人拉到与我同样的环境，再公平竞争了。”
你管必赢局叫公平竞争么？
时得意地向我比着剪刀手:“Peace～Peace～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兵法的胜利呢。”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没想到她大费周章竟然是出于那么幼稚的理由，只问:“你把真相告诉我，就不怕我跟莉音说吗？”
“那也没关系。按照莉音大人的性格，既然决定了要将‘手作巧克力’作为决胜的礼物，就不会因为Sensei再说这些而动摇了。而且。”
金发女仆歪着脑袋，双手捧心:“难道Sensei您忍心出卖忠心耿耿，为您争取到了品尝莉音大人亲手制作的巧克力的机会的我吗？”
古灵精怪的少女，就是喜欢在这类地方强词夺理，歪曲事实。然而，在我看来，这也是独属于她的可爱之处。
“那按你这么说，我还得夸你吗？”
我说话间不自觉地带上笑意。
“当然。不过，您可以在我侍奉您用餐结束后，再将夸赞与奖励一并给我。”
向我躬身行礼，少女恭谨道:“那么，我去为您拿饮品来，再为您置办餐具，还请您稍安勿躁。”
可就在她也要离开地下室，却见方才离开的莉音，又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上来就是一句:
“对不起Sensei，我差点忘了，向您做进一步的确认。”
“什么？”
我有些不解。
“是关于巧克力的偏好。”
似乎重新寻回了理性的她认真道，“我发现，在方才的辩论中，还缺少了几种我在之前的进行的数据分析中发现的派系，缺乏足够的参考性。”
接着，莉音例举道:“除了已经提到过，时所处的【倾注心血的手工品才是最好】派之外，还有【大公司的高级巧克力才令人开心】派，【就算廉价只要能产生回忆就好】派，以及……”
迟疑了一瞬，她才终于，将最后的一类说出:“【把自己涂满巧克力送出去】派。”
听到这，原来还不以为意的我瞬间虎躯一震，几乎无法再压抑心中的情绪激荡。
黑发少女诚挚地问:“Sensei，请问在这其中，您最倾向哪种形式呢？”
无需多言，胜利的方程式，已然在此书写完成。
“居然还有这招……？”
一旁的时睁大了双眸，震惊地喃喃:“原来输掉的……其实是我么？”
闻言，莉音却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时，你在说什么呢？为了能让Sensei高兴，我们当然得一起努力才对呀。”
“……莉音大人，您说得实在太对了，我为之前的愚见向您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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