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来驾驶初号机
好奇上杉学弟其他时期的样子,比如小学呀、国中时期呀,那些被定格的画面或许能够给她提供另一个维度的上杉彻。
让她能窥见一些时光流淌过的痕迹,更深入地理解眼前这个沉稳出色的男人,究竟从怎样的土壤中生长而来。
至于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要“深入了解”的念头,妃英理自己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或许只是纯粹的好奇心使然,如同阅读一本引人入胜的书,总会想了解作者的背景与经历。
毕竟,一个人并非凭空出现,他必定有着属于自己或漫长,或短暂,或平淡,或曲折的故事。
那么,上杉学弟,你又是从怎样的故事里走来,才成为了如今我眼前的样子呢?
她如此想着。
妃英理背着手,纤细的腰肢在不经意间微微扭动,带动包臀裙下的曲线曼妙起伏。
她以一种近乎在公园散步的闲适心情,一点点浏览着这间名为“上杉彻”的主题乐园。
掠过客厅中的一样样事物,最后,她来到餐桌旁。
妃英理的视线落回那盘水果,晶莹剔透的葡萄在暖光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拈起一颗,送入饱满红润的唇间,贝齿轻合,甘甜清冽的汁液瞬间在舌尖迸溅,顺着喉间滑下——
好甜。
妃英理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厨房,菜刀与案板碰撞的清脆声响传来,上杉彻穿着黑色衬衫的背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他的袖子卷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手臂,他握刀的手势稳定且从容,正在处理食材的动作娴熟利落。
锅里煮着水,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清俊的侧脸轮廓,却让这一幕居家景象显得更加温暖、安宁。
甚至...有些美好。
美好得不真实。
这过于美好的宁静与温暖,轻轻拨动了妃英理心底某根尘封的弦。
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眼前这幅画面,才是她内心深处,对于“家”这个字眼,最隐秘也最真实的憧憬模样。
就在这短暂的失神中,妃英理的意识仿佛被抽离,她看见自己的人生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的胶片电影,一幅幅、一帧帧、一幕幕的画面正在开始飞速地运转——
婴儿响亮的啼哭、蹒跚学步的幼童、扎着羊角辫的小学女生、穿着中学制服神情倔强的少女...
画面飞速闪动,最终,一切声响与色彩都骤然褪去,被拉长的光影吞噬,定格在十年前那个潮湿冰冷的雨夜。
那晚的雨并不大,是东京最常见的细密绵长雨丝,在昏黄的路灯照射下,像千万根的银针,斜斜地插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
妃英理当时撑着伞站在楼下,伞骨边缘不断滴落水珠,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另一只手只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小到几乎装不下她在那段婚姻里耗尽的数年时光。
妃英理曾仰头,望向那扇曾属于“家”的窗户,看了很久很久。
窗户里亮着灯,光影模糊,但那个常常醉醺醺或是沉浸在赛马报纸里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在窗前。
久到冰凉的雨丝彻底浸透了她的裙摆,湿漉漉的丝袜和裙摆就这么沉甸甸地黏在腿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可最终,她期待的那道身影没有出现。
没有挽留,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告别。
仿佛她的离去,与窗外飘落的一片树叶无异。
于是,她终于转过身,拖着那个轻飘飘的箱子,一步一步,没入身后冰冷潮湿的夜色,再也没有回头。
任何看似决绝的离别瞬间,其实都在过往无数个或沉默或争吵的日子里,埋下了漫长的伏笔。
那天,妃英理忍着腿上尚未痊愈的伤痛,在厨房忙碌许久,为毛利小五郎准备了一餐饭。
虽然不指望能获得什么样的夸奖,只是心底仍存着一丝微弱的期望,期望能得到一点真心实意的关怀。
哪怕只是问一句“腿还疼吗”,或者对她辛苦准备的饭菜,表示一点最基本的认可。
然而等来的,却是毛利小五郎夹带着烦躁的大声呵斥。
那一瞬间,妃英理有些恍惚。
她太了解毛利小五郎了。
了解他那些笨拙、别扭、甚至堪称恶劣的表达方式之下的,或许确实存在的“关心”。
他永远不会好好说话,他的在意和关心,总是隐藏在生硬的言辞甚至伤人的脾气之下。
妃英理明白,那些呵斥里也掺杂着毛利小五郎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但她突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如东京漫长的梅雨季特有的湿气,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为什么有些话,永远不能好好直接说出来呢?
为什么关怀一定要以伤害的方式呈现?
于是,积蓄已久的雨水,终于在那个夜晚再次爆发,混合着激烈的争吵,将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温情假象冲刷得一干二净。
在争吵暂时进入休战期,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
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冰冷的窗玻璃,也模糊了妃英理这些年所有的忍耐、妥协、和自我说服。
妃英理在那片模糊扭曲的镜像中,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沾了油渍的围裙,发丝随意挽起,眼下带着淡淡青黑,眼神空洞的女人。
那是谁?
是那个曾在东大法学院独占鳌头、光芒四射、被导师寄予厚望的“妃英理”吗?
是那个如今在法庭上身着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装、言辞犀利逻辑缜密、令对手不敢小觑的“妃律师”吗?
不,都不是。
那只是“毛利太太”。
一个每天要精打细算生活费、要收拾丈夫醉酒后的呕吐物和满地狼藉、要担心女儿在学校的便当是否够体面、是否被同学欺负的、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与光彩的、疲惫不堪的家庭主妇。
妃英理在那一瞬间,仿佛灵魂出窍,开始以一种冰冷审视的目光,回望自己走过的人生道路。
她和毛利小五郎那段所谓的“感情”,到底是因为爱情而结合,还是只是因为漫长青梅竹马的陪伴,误将深厚的友情与习惯当成了爱情?
她分不清。
她真的分不清。
这或许就是青梅竹马最大的陷阱所在——
太过熟悉,熟悉到忘记了心动需要距离与未知来催化。
太过习惯,习惯到将对方的陪伴视为空气般理所当然,却忘了去分辨,那其中是否还存有让自己心跳加速的悸动。
妃英理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被上帝按下了快进键。
跳过了所有少女时期幻想过的轰轰烈烈的恋爱,甜蜜的约会,心照不宣的暧昧与磨合。
直接快进到了柴米油盐、鸡毛蒜皮、令人窒息的“家庭”阶段。
自从高中毕业,几乎没有任何缓冲,她就和毛利小五郎走入了婚姻。
可越是如此仓促地进入,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才越发会怀疑,自己当初那个决定,是不是太过草率,太过年轻。
以至于根本没有看清婚姻的真实面目,也没有看清彼此是否真的适合携手走过漫长的一生?
婚姻曾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在最初面对陌生社会时的寒冷与无措中,给予过她温暖的错觉与庇护。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床棉被越来越沉,浸透了生活的雨水和叹息。
终于变得冰冷潮湿,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让她每一次呼吸都艰难无比。
毛利小五郎不是坏人,甚至从某些层面来说,算得上善良、有正义感。
可他就像个固执地拒绝长大、拒绝面对现实的男孩,将生活的重量、家庭的责任、未来的规划,都理所当然地、甚至是不自知地,压在了她的肩上。
为什么要离开?
妃英理有时候觉得自己清晰地知道每一个答案,有时候又觉得茫然无措。
答案太多,反而像一团乱麻。
或许是长期忍受毛利小五郎那令人崩溃的生活习惯,那些堆积如山的空酒瓶、随处乱扔的臭袜子和内衣、永远散不去的浓重烟味,耗尽了她所有的包容与耐心。
或许是结婚后才发现,现实的生活与她少女时期憧憬的,与法律条文里定义的“互助互爱”的婚姻图景相去甚远。
她曾以为,青梅竹马的情谊能抵御柴米油盐的琐碎与消磨,却没想过,日复一日的现实磋磨,会让原本美好的感情变得如此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相对无言的疲惫。
或许是受够了他那种别扭到极致的性格。
他永远不会直白地表达关心,永远不会坦诚地说出歉意,他所有的在意、愧疚、甚至爱,都隐藏在笨拙的、伤人的、令人费解的言行之下。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对不起”、藏在心底的“辛苦了”,终究抵不过现实中一次次冰冷的呵斥、不耐烦的挥手,和令人心寒的漠视。
...
哪怕有着青梅竹马数十年的情谊作为基底,可在生活的砂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磨蚀下,妃英理才惊觉。
那条曾以为会潺潺流淌一生的温情溪流,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干涸断流,露出了底下粗粝且真实的丑陋河床。
女儿小兰的出生,曾给妃英理灰暗压抑的生活,带来过一束耀眼无比的光。
那个柔软温暖的小生命依偎在她怀中,用纯真无邪的眼睛望着她时,妃英理觉得之前所有的委屈、疲惫都可以被瞬间抚平,一切磨难都变得值得,未来似乎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她握着女儿稚嫩的小手,仿佛握住了重新开始生活、为了这个小生命而变得坚强的勇气。
然而,一束光的明亮,终究无法照亮所有积郁的阴暗角落,也无法烘干那床早已湿透沉重的棉被。
生活的极度窘迫、丈夫的持续颓唐、自我价值实现的彻底湮灭、以及对女儿未来的深深忧虑,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一点点淹没。
让妃英理在这个名为“妻子”和“母亲”的角色中,越来越失去自己原本的形状。
于是,在那个充斥着争吵声的雨夜,妃英理默默地回到房间,打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
放入几件换洗衣物,放入一张小兰笑容灿烂的照片,最后,放入那张法学院的毕业证书。
证书很轻,就像薄薄的一张纸。
却承载着她曾闪闪发光的过去,是她作为“妃英理”而非“毛利太太”存在过、奋斗过、闪耀过的证据。
然后,妃英理合上箱子,转身,没有再看这个充满烟酒气、争吵声、和令人窒息回忆的所谓“家”最后一眼。
走入淅淅沥沥的冷雨之中。
“学姐?”
上杉彻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的声音,如同从遥远岸边抛来的绳索,将妃英理从回忆那片冰冷深海中,稳稳地打捞上岸。
妃英理眨了眨眼,涣散的焦距重新凝聚。
她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无意识地走到了客厅宽敞的落地窗前,手指正无意识地按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
窗外,是东京都永不眠息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蜿蜒的车流化作光的河流。
万千灯火明明灭灭,每一盏光晕背后,大抵都藏着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或温暖甜蜜、或寂寥孤独的故事。
妃英理迅速收回手,转过身时,脸上已重新挂上那抹温婉得体,无懈可击的动人微笑,仿佛刚才那段漫长的神游从未发生:“怎么了吗?上杉学弟。”
只是她的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褪去的水汽氤氲的朦胧。
“面快煮好了。”上杉彻站在厨房的门口,手里还拿着汤勺,隔着几米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妃英理脸上,“你...刚才站在这里很久,没事吧?”
上杉彻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是不是累了?”
妃英理对着上杉彻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没事,只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
妃英理走回餐桌边,步履依旧优雅,腰肢轻摆。
她的目光掠过桌上色彩鲜艳的果盘,再次投向厨房那片暖光之中。
上杉彻的背影挺拔,动作从容,食物的温暖香气与一种令人心安的、井然有序的氛围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这一刻的宁静与温暖,与妃英理记忆中那个弥漫着酒气和压抑的“家”,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妃英理忽然无比清晰地再次确认了当年离开时,内心深处那个或许不曾明确浮现,却一直驱动着她的核心原因——
她并非因为不再爱小兰而离开,那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与牵挂。
她也并非出于对毛利小五郎的憎恨而决裂,那太沉重,她已无力背负。
她只是,再也无法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情感泥沼与毫无希望的生活图景中,假装自己还能顺畅呼吸,假装自己还能保有“妃英理”这个独立个体的形状与光芒。
而现在,在这个近乎陌生却整洁明亮得让人心静的公寓里。
在这个仅见过数面,关系微妙介于前辈后辈与朋友之间的年轻学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