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炉中文火
尽管床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美娃娃，墙壁上贴着五彩斑斓的华美贴纸，整个房间的气氛，却透着一股疏离。灯光很黯淡，窗帘外的世界一片朦胧，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小睦的眉头微微蹙着，瘫在椅背上，从体型上来判断，现在的她顶多六岁左右。
很难想象，一个六岁的孩子，脸上竟然会有如此疲惫的表情。
她的太阳穴两侧，有着一道明显的压痕，像是长时间佩戴什么东西留下的。眼窝下面，已经有了初步的黑眼圈，眼神也是颓然无力，和这个本该充满活力的年龄段，完全不相符。
“5分钟休息时间结束了，矢志田小姐，请开始下一项深度超梦课程。”
“我……有点不舒服……”小睦捂着脑袋，语气里有种压抑的痛苦，“眼前好像出现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这是正常现象，不必在意。”面前这个衣冠楚楚、面无表情的男人，沉声说道。
“爸爸呢？”
“您的父母都有外出演出的安排，有关于您的教学方针，已经被全权委托给了‘望子成才蓝天教育计划’。根据合约内容，您现在应该配合我的教学 内容，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交谈。11个课时的‘强信息处理课程’，和4个课时的‘公司控制论课程’，都必须在今天之内学完。”
他从一个密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枚封存的分离芯片，递了过去，“这是相关课程的辅助教材，不能以任何方式外泄。”
小睦接过芯片，犹豫了一下，扭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张人凤当然那
不会觉得，她是在看自己，更像是孩童在受到伤害时，下意识地想要向家长求助。
但她的父母，并没有来。
小睦只好将芯片，插进了侧颈处的脑机借口，又给自己戴上了那款深度超梦的连接器。对一个小女孩来说，这玩意儿太过沉重，坠在她的脸上。张人凤不禁担心，会不会把她纤细的脖颈给压弯。
场景定格在这一刻，缓缓消散。
这里是地下基地内，一座平平无奇的房间。
“这些事情，是小睦的回忆吗？”张人凤环视四周，提高了音量，“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这并非我的本意。”
小北斗的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响起，“此刻，矢志田小姐的肉身，已经和我的逻辑运算核心，连接在一起。她的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记忆模块受到黑墙冲击，严重受损，数据正在不断外泄。”
“你看到的，就是她带有强烈情感冲击的记忆碎块。”
“强烈情感啊……”张人凤暗自感叹。
以他的经验，再没有什么，可以比恨更长久了。
“你把她从穆森手里救出来，我很感谢。”张人凤起先还斟酌了一下用词，但一想到对方是ai，又觉得这样没什么必要，便直截了当地说道，“但她不属于这里。”
“来核心这里吧，张人凤。”小北斗则是甩下了这样一句话，“所有的一切，都会在那里，得到解答。”
……
她的声音消失了，但张人凤忽然觉得，这座地堡，貌似也没有他想的那么阴森——起码还有一个时时刻刻关注着他的ai，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她察觉到，包括他一路走过来，拧烂了这么多门，也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真是了不得……”
陆阿牛感叹道，“这才是这个年代，真正超出常理的玩意儿啊。”
张人凤深以为然。
一座巨大的地下军事基地，里头一个人都没有，只靠一个军用ai，便可以运转自如。
她甚至可以自行开始统计、生产、设计、改造，制定作战计划。换做以往，这些工作，不知道需要涉及多少个人，可现在，就连战争，都变得自动化、智能化了。
张人凤默默思考着。
一个思索已久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成型。
光与声，再一次交织变化。
这次的场景，不再是小睦的房间，变得更加紧凑。小睦平躺在一台仪器上，手脚都被缚住，两眼无神，被推进了一台巨大的检测机器里。不一会儿，有关于她的数据，便尽数传到了医生的平板上。
“嗯……”
他将平板放下，看向这对年轻的父母，“很经典的‘深度学习综合症’，最近一段时间，你们是不是很频繁地，让她用深度超梦和辅助分离芯片，给她上思维烙印啊？”
小睦的父母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提醒你们一下，思维烙印是新技术，目前还没有太多团队，真正掌握这门技术。你们最好甄别一下，要请就请正规团队来。”
“医生，这种方法……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吗？”小睦的母亲有些担忧地问道。
“思维烙印嘛，顾名思义，是把大量的知识，直接‘烙’在你的意识里。再用深度超梦，进行模拟实践学习，全都是干涉大脑的技术，肯定会有负担的。尤其是小孩子，大脑还没有发育完全，会对她的思维能力，有一定影响。”
“不过问题也不大，我给你们开点兴奋剂，把排异反应压一压就好了。”
“……兴奋剂吗？”
“你们是想让她进公司发展的吧？”
医生面无表情地说道，“像你们这种情况的孩子，也有很多，都是铆足了劲，想要往公司里送的。有的小孩比你们还狠，五岁就开始打兴奋剂了，你们这都算起步慢了。”
“再说了，以后进了公司，正常工作，也是要打这玩意儿的。”
“不如早点开始，让孩子的身体快速习惯，将来参加工作，也是一大优势啊。”
第二百八十五章：再一次
“睦~~子~~米~~酱~~”
蜷缩在床上，两眼无神的小睦，在恍惚间，看到了一个可爱的布娃娃，朝她慢慢走过来。
“嗤！”
她抓起枕头边上的气动注射剂，毫不犹豫地，往自己的心口扎了一针。动作之熟练，甚至超过了那些金色神鹫的士兵。
张人凤很难想象，一个不到十岁的姑娘，居然可以如此熟稔地使用兴奋剂，不由目瞪口呆。
在他看来荒谬到有点可笑的事情，在这个时代，就这么平平无奇地发生着。
而现在，小睦的症状，明显变得更加严重了。她开始频频看到一些幻象，有时是布偶娃娃们出演的舞台剧；有时是暴风雨中，立于海面上的灯塔；有时则是一片绛紫色，盛放的
薰衣草花田。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给自己身上来一针。
通常来说，气动注射推进去之后，幻觉就会消失了。
可今天是个例外。
……
“又睡不着吗？”那个和她有几分相似的洋娃娃，坐到她身边，“还有四十分钟，天就要亮了，明天的课程又要开始了哦。”
“都怪你们，消失……快点消失啊……”小睦抱着枕头，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消失了，你就能睡着了吗？”洋娃娃反问道，“你不会东想西想，一直想到天亮了吗？”
“……”小睦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将被子抱的更紧。
“这样下去不行哦，睦子米酱会坏掉的。”
洋娃娃摇了摇头，双手交叉，做了个“不行”的手势，“心口疼，手指发麻，这些都是过度依赖兴奋剂的征兆哦。长期下去的话，神经和血管都会变得很脆弱，稍微刺激一下，就会死掉了。”
“可是，必须要用这个。”小睦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瓶瓶罐罐的气动、吸雾式兴奋剂，“妈妈说……”
“我讨厌他们！”洋娃娃忽然开口道，“他们从来没有关心过小睦的身体，也不关心小睦是否开心！那两个人，只是把自己的想法，一味地强加到小睦头上而已。”
小睦喃喃道，“这不是他们的错，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像我们这样，没有太多依仗的家庭，想要在大企业生存下来，只有这个办法。起码我还有拼命的机会，那些在贫民窟的孩子，连拼命的机会都……”
“又来了。”
洋娃娃叹了口气，“现在的睦子米酱，一开口，就是重复爸爸妈妈的话，你是复读机吗？”
“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小睦的眼神有些空虚，“虽然……我也很难想象，他们到底想要什么。甚至，我觉得他们自己，也不一定明白……”
洋娃娃忽然蹦出来这么一句，“我来代替你吧。”
“……”小睦的眼里，突然放出光来。
“只要你别用那个兴奋剂，就没问题了。”洋娃娃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笑着说道，“放心，都交给我好了，睦子米酱就去休息吧，好好地睡一觉，想睡多久都可以哦。”
这一幕，如果换成一个正常人，听到自己的第二人格这样说，多少会有些犯嘀咕：她到底想干嘛？她会不会趁我睡着的时候，直接占据我的身体，然后就代替我活下去？
潜意识里，人们总是害怕自己被“代替”，而且是悄无声息的代替，谁都察觉不出来的那种。
可是，对眼下的小睦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堂福音。她想休息，她想睡觉，她想抛开父母给予的压力，逃到一个没人能看到她的地方去……至于身不身体的，已经无所谓了。
“……真的可以嘛？”
“别装了啦，睦子米酱，我就是因为你的愿望，才会诞生的呀。”
洋娃娃的躯体，被一团怪异的黑色泥浆包裹住，慢慢地扭曲，变形。分明是无比怪异的一幕，在小睦眼中，却充满了希望。
她亲眼看着另一个自己，更活泼，更阳光，更强的抗压能力，出现在自己面前。少女拥有和她一样的面容，穿着盛大演出的服装，像极了人偶舞台，聚光灯之下的漂亮女演员。
“莫提斯……”*(扣》群^罒<溜∞^期△″舅∴ⅳ≠捌$潵)
……
“晚安，小睦。”
莫提斯轻轻地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接下来的，就全部交给我吧。”
……
……
……
“……小睦！”
“小睦，醒一醒啊！”
“……”
连抬眼皮，都觉得如此费力，小睦如今的力气，只够她撑开右眼的眼皮了。
四下环视，她的双手手掌，都被两根数据线给“钉”穿了。
五根指头外翻，整个手掌，也变得不成样子。强大的数据接口，直接刺入她的手腕，在她的个人神经连接终端上，又开了两个接口。
就像是用链条，将她吊在这里一样。
这是一个逼仄的密闭空间，到处都是暗红色的信号灯，视野之内，几乎被屏幕铺满。
屏幕上高速流动着某些数据，但此刻的她，已经无暇细看。
“莫提斯，你……你还在啊……”
“废话，我和你是一体的，我当然还在了！”莫提斯就在她身边，急的团团转，“撑住啊，小睦，别睡过去！你……我们的情况很糟糕，黑墙数据，已经快要蔓延到你的脑子里了！”
“黑墙……数据……”
小睦的神情有些麻木。
她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想起来自己正身处何地。
“这里……还是……飞鸟镇地下，那个地堡吗？”她的右眼闭上，流下一行眼泪，“原来如此，我一直都没有出去过……之前的那些，都是……我在做梦啊
。”
“坚持住啊，小睦！”莫提斯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她感受到了少女此刻，那近乎心死的哀恸，“你得反抗才行，不反抗的话，黑墙会把你吞噬干净的！”
“它已经快要成功了，我……我没有那么……坚强，对不起。”小睦轻声说道，“我已经……快要忘记了……我忘记了咖啡的味道，忘记了……太阳的温度，风吹在树叶上时，温柔的声音……还有祥子……”
她痛苦地拧紧了双眉，“那些真的发生过嘛？莫提斯，我快要不记得了。”
“发生过，都发生过的！”
莫提斯加重了语气，“从这里出去，去月亮上把病治好，我们还可以过上这样的日子，一定可以的！”
“我已经……受够了，被人当做武器，或者小白鼠……我不想再……”她深呼吸了一下，似乎就连负责语言的模块，也出现了轻微的卡顿，“重蹈……覆辙。”
“谢谢你陪我到最后，莫提斯。恐怕……我……”
“要说，再见了……”
……
少女闭上了右眼。
“咚———！！！”
一声巨响。
恍惚之中，小睦也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声，吓了一跳，不得不睁开双眼。
紧闭着的阀门，被巨力撕开一道口子，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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