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炉中文火
这组数据，主要是这家体育学院背后，所接触的每一个客户的商务资料、转账记录、商业合同，以及相关协议。
或许是他们的竞争者，需要这些数据，来搞什么商战吧。
总体来说，和计划大差不差，张人凤的确是潜入了，也的确走到了菲奥娜面前。
“主机……”
菲奥娜咬了一下嘴唇，脸色煞白，摇头道，“不，不行，客户是我们最珍贵的资源！你这样做，会把我的心血全毁了！”
“我不指望你理解，但……你根本无法想象到，我在这些孩子上面，投入了多少时间和精力。”
“就像一粒沙子，在蚌壳里，日积月累，细心呵护，才能养成珍珠！”
“楼下躺着的那个呢？”张人凤冷笑道，“也是珍珠吗？”
“什么？”菲奥娜先是一惊，很明显，这里的孩子太多了，她一时间不知道张人凤指的是谁。
直到想起刚刚助理说的话，才恍然大悟，面色变得更加难看，“这……这个嘛……成功的道路上，总会有所牺牲的，不是谁都能承担得起，那种高强度的训练……”
“不过，先等
一等！你也不差这几分钟了吧？我……我想和你聊聊，深入的聊聊，关于那些孩子的！剩下的那些孩子，他们的命运如何，全都掌握在你的手里！”
孩子两个字，就像带有魔力的刹车片一样，张人凤扫了她一眼，沉声道，“说吧。”
“好，我保证不会耍花样的……”菲奥娜扶了一下眼镜，捋了一下白色西装的边角，准备开始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即兴演说，“你跟我来。”
她缓缓起身，示意自己没有攻击的意图，带着张人凤，走进了办公室的房间里。
这是一个陈列荣誉的地方。
昂贵的装潢，精致的玻璃橱窗，冰冷而精确的灯光，以及墙壁上挂着的，不同项目运动员的大幅宣传海报。
橱窗里是各式各样的奖杯，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高调，上品，与这个脏乱差的世界，格格不入。
“然后呢？”
“马克·埃尔文，20岁，天才篮球选手。媒体人评价，他的胳膊比加农炮还要有力；莫妮卡·卡文迪什，23岁，网球选手，已经多次打入世界级联赛，全球排名13；还有我们最闪亮的明日之星……艾尔·福特！20岁的新亚美莉加举重冠军！”
“看，他夺冠时候，用过的杠铃，和他的奖杯，都在这里头呢！这不仅仅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荣誉，更属于我，属于机构，我们所有人。他们都是我培养出来的！”
菲奥娜有些激动地说道，“重要客户的数据被泄露出去，就没人再和我合作了，这里就会倒闭！设施里的孩子们，也就失去了，成为明日之星的未来，你能明白吗？”
“帮我，就是在帮他们，帮他们赢得一个美好的未来！”
……
“美好？”
张人凤半眯着眼，一字一句问道，“被破布裹着，像块烂肉一样，在淘金客的刀下，切来切去，这个下场很美好吗？”
“哦，老天！你为什么总是盯着几个极端例子不放呢？也有成功的啊，看，这些就是……”
张人凤冰冷的眼神，让她收敛了一下，赶紧找补道，“我，我承认，确实……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挺过来的，这是个很艰难的过程。我们机构的训练方式，是为了选拔，真正有能力、有潜力的……”
“是选拔谁的义体耐受性更高吧？”
张人凤揭穿了这所谓研究机构，肮脏不堪的秘密，“装义体，磕兴奋剂，重塑身体的骨延长手术……在你们眼里，这些孩子，就只是商品而已。你们根本不在乎，他们能否承受这样的改造，以及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只要最好留下一两个好的，能卖出去，就万事大吉了。”
“可……这……这也不是我们的错啊！”菲奥娜没料到，对方对自己的产业，竟然如此了解，一时间满头大汗，“这年头，想吃运动员这碗饭，哪里有这么简单的？”
“不信的话，你去其他地方看看，现在这年头，15岁的运动员遍地都是。没有植入体，不做改造手术，不磕兴奋剂的运动员，哪里还找得到啊。有些地方，在选手10岁出头的几个月，就开始手术了！”
“只要这一关能挺过来，恢复期的越好，黄金期就越长。对选手而言，这是大大的好事啊！”
“你从这里头，也捞了不少吧？”张人凤冷声道。
“这……手术和改造，当然是要收费的，我们也不是慈善事业。但后续的训练，孩子们的吃住，都是我们在出钱啊！”
菲奥娜为自己据理力争，沉声道，“你去外头看看，不当运动员，他们还能干什么？街头混混？淘金客？还是穆森的狗腿子？这些选择，难道就比运动员强吗？”
“看清现实吧，先生，我们，才是这座城镇，唯一的指望。”
……
“菲奥娜博士！”
两个持枪的安保赶了过来，枪口抬高，呼喊道，“滚出来，混账，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
张人凤单手按住桌沿，猛地一掀！
“轰——！！！”
沉重的木制方桌，在空中转了三个来回，像保龄球一样，画出一道直线，将两人生生砸进了墙壁里。发出一阵“咕叽——”的声音，两个士兵被钉在墙上，血肉、内脏和古额头，都被挤成了浆糊。
“……啊……”
没有了桌子。
没有了最后一层依仗，菲奥娜面色惨白，她再一次意识到，想要和眼前这个人“谈判”，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你，不是，‘唯一’的。”
盛怒之下，张人凤的头发被内力驱动，一根根直立起来。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只是个错误，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没办法。出身在这里，他们没的选择。”
“我来修正这个错误！”
张人凤取下了荣誉墙上，最大，最重，最金光闪闪
的那个奖杯。
灯光之下，它依旧如此熠熠生辉。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
“纠正这个错误。”
菲奥娜惊得跌坐在地，声音都颤抖起来，“你……不……不要，我知道了！我的善后措施做的不好，是我对不起那些孩子！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以张人凤的经验，这么说的人，通常都是逢场作戏的。
作为老戏骨的他，怎么可能被欺骗呢？
亮闪闪的奖杯……
朝她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第二百零二章：折翼的群鸟
“呵……哈哈哈……”
陆阿牛看着被开了脑壳，活活打死的菲奥娜，喉咙里滚出意义不明的冷笑。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能在你的脑子里醒来，真是太好了。”他感慨道，“这世界，还是这么有趣啊。”
“我就知道……”
与此同时，张人凤正在将数据，拷贝到他的演算宝珠里——通过数据线的连接，他直接破解了主机的控制密码，连入其中。
这其中，有一份格式如下的名单。
卡斯珀·帕克（2068）-对象陷入情绪冷漠，安装子弹时间类义体后，神经网络难以对神经递质产生反应效果，选择性血清素再吸收抑制剂，多次给药无效，义体不适配。处理建议：放弃，对方罹患慢性抑郁症。
马里厄斯·弥尔顿（2068）：对象出现一般性焦虑性倾向，安装义眼后，睡眠出现问题。初步诊断为视神经承受过负荷，由短期记忆向长期记忆转移神经数据困难。处理建议：放弃，该对象已无投入资源必要，拆卸义体。
斯蒂芬·凯尔斯（2069）：对象无法适应心脏植入体，心口痛，植入体兼容性64%，不达标。处理建议：放弃，血氧水平过低，对象未来有发展成偏头痛的可能。
达瑞·伯纳德（2070）：双膝软骨萎缩，下肢神经末梢不足，无法进行植入体替换，使用类固醇，治疗效果不佳。处理建议：放弃，该对象有可能因肌肉萎缩恶化，导致终身偏瘫。
谢尔盖·里斯（2069）：卧推后双袖肩受伤，胸腔受损，心肺功能受到影响。修复该功能造价昂贵，缺乏性价比，处理建议：放弃。该对象已无治愈可能。
……
还有很多类似的事迹，看着看着，张人凤心中的愤怒，慢慢变得麻木了，再看了一会儿，他感到一种透心的冰冷。
这里最大的年份，就是2068年，换言之，哪怕是这批被放弃的孩子里，年纪最大的，也不过才9岁。
9岁。
和自己的孙子、孙女，差不多大。
自己的孙辈们，沐浴在阳光下，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春游，撒欢、玩耍，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可是，这个时代，同龄的孩子们，却在这么小的年纪，就背上了终身的后遗症！
轻飘飘的两个字，放弃，好像她放弃的不是人，而是一件不合格的工具。
被放弃的孩子，他们的家庭，根本没有条件，去调养后遗症。如果有的话，也不至于把孩子们，送到这条孤注一掷的路上来。最后的结果，可能就是像海利女士那样，眼睁睁看着孩子，在病痛的折磨下，痛苦地离开这个世界。
即便是闯过了一道道难关，过度负荷的身体，终究是一颗定时炸弹，指不定哪天就炸了。
就像艾玛。
就像……楼下那个被切开的男孩，在进楼之前，张人凤挖了个坑，把他给埋了。
真正闯出来的，进入职业赛事，又是一番腥风血雨。不知道要吃多少苦，遭多少罪，才能成为海报上的人。
但是，无所谓。
对机构来说，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孩子里，只要有一个闯出来，他们就赚了。
反正耗材源源不断。
反正，飞鸟镇的孩子们，没有选择。
……
“他妈的！”
张人凤恨得咬牙切齿，“这世道，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本来就是这样的。”
陆阿牛沉声回答道，“亏本的买卖没人做，杀头的生意有人做，何况在这年头，这也不算什么杀头的生意了。”
“你没听这贼婆娘说吗？这种现象，在全世界都很普遍，肯定不止他们一家在搞。你就是放把火，把这里烧了，又怎么样呢？”
“什么都没改变，你在电脑上看到的事儿，发生在世界各地，每一个角落！无非是飞鸟镇的孩子们，少了一个往外爬的机会，仅此而已。”
“往外爬？”张人凤气极反笑，“你没看见吗？爬？最后爬出去的，一百个里都不知道有没有一个！那些剩下的孩子呢，爬进坟地里去了！或者背着一身伤病，糟心地活着，谁来为他们发声？”
“人们就吃这一套，你能怎么办？”陆阿牛
冷笑道，“你信不信，你现在拿个大喇叭，去对整个飞鸟镇，宣告你的所作所为。你是如何毁了这个地方，把孩子们‘解救’出来……”
“不但没人领你的情，这些送孩子进来的家长，恐怕还会恨死你。”
“在他们眼里，菲奥娜才是这里的救星，你则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知道为什么吗？”
“你摧毁了旧的体系，却无法提供新的来代替。你就是个雇佣兵，还是个在逃的通缉犯。你过一阵子可能就走了，烟消云散，消失了，这里的人，却要在飞鸟镇，一直生活下去。”
“没了体育学院，他们怎么办呢？就剩下两条路：要么去当那些割肾的，要么，去给那些长翅膀的混球当狗！这二者，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无非烂和更烂。”
……
数据传输已完成。
看着视野内跳出的一行字，张人凤拔掉了连接，“你说得对。”
“哦吼，这倒难得。”陆阿牛笑道，“我还以为，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和我抬杠呢。”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张人凤的语气，沉重而又坚定，“改变……也不会一天就见效。”
“你打算干嘛？”陆阿牛神色一凛，“你真的有那么多时间，耗在这个破地方吗？”
“这事儿，既然是我起的头，我就会负责到底。”
具体要怎么做，张人凤还没有打算，但是大方向，已经很清晰了。
不管做什么，有一个土皇帝压在头上，都不可能执行。穆森统治下的飞鸟镇居民，永远都只能是战区难民，没有希望，没有明天。运动员的生意砸了，他只会扶植另一些高利润，又不能见人的产业，继续罩着他们，然后收取保护费。
必须让他消失，从肉体，到思想，风一吹连渣都不剩！
不过，在此之前……
越来越多的人，包围了这里。
张人凤摘下了那位举重冠军，曾经用过的杠铃，掂了两下，重量和长度都特别合适。
他将包着切西亚舌头的碎布摸出来，一把甩在菲奥娜的尸体旁，算是留下了一个血腥的记号。
杀人者，张人凤——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而后，他单手提溜着杠铃，朝着门口，大踏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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