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谦
但此时店里的气氛如常。
其他人大概是都没有东野那种细细观察别人脚部的习惯,像老板他似乎也只是把门外的人当成了一个迟疑想进店里取暖或者讨口吃的的可怜流浪者而已。
“如果只是被冻得皮肤发紫的流浪汉……而且,现在店里这么多人。”
东野这样想着,硬着头皮再度走向玄关。
他一步步靠近暖帘,一股寒意袭来。这不是街道上的那种寒冷空气带来的冷,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恐惧。
不……
很不对劲。
东野佐低头,再度看向暖帘地下的那道缝隙,他终于注意到了,好像此时街道上的环境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刚才就看过街道外面的情况,街上作为新年装饰的那些茧玉应该都已经亮了。
所以刚才能看见外面灯光,能看见落雪。
可是现在,在二十公分的暖帘缝隙之中,那赤裸着的双脚后头,却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看了网上奇奇怪怪的灵异话题,在这一瞬间东野开始胡思乱想,就好像随着这双脚的出现,暖帘后头那本该熟悉的街巷忽然就变得陌生了……或者说,不存在了?
如果把这道薄薄的暖帘掀开的话,外面等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小子,别挡道啊。”
身后的催促声,让开始感到恐惧的东野再度回神。
在他身后的,是原本坐在6号桌的客人。
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上班族,今晚一直在一个人喝闷酒。现在大概是喝得尽心了,连领带都系到了头顶上,一身酒气,满面红光。
“客人,我觉得现在不要出去……”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的东野尝试阻拦。
“喂喂,我付完钱了的。”
“可是,外面,外面……”
“哈?”6号桌的客人朝着暖帘外看了一眼,打了个难闻的酒嗝,不以为意,“不就是个扮生剥鬼的吗?真是有病,明明都还没到大晦。你也是,走开走开,我要出去,我要回家。”
扮生剥鬼的。
这一句话倒是点醒了东野佐。
是了,秋田县这里的大晦日庆典,生剥鬼节。
所谓的生剥鬼,是日本的传统妖怪。
据说,每当临近大晦日时,生剥鬼便会出现,挨家挨户地索要酒食,并吓唬屋中的居民。
而“生剥”一词的真正寓意,意味着剥除红色皮肤。在旧日本的观念里,皮肤生红疹意味着懒惰。因为把腿放在温暖的被炉里,终日闲坐皮肤就会出现红疹来。
生剥鬼会将变红的皮肤剥去,以惩罚懒惰之人。
在秋田县这边,每逢大晦日的生剥鬼节,就会组织年轻人戴着生剥鬼面具,身穿蓑衣和草裙,手持木刀和木桶,扮成生剥鬼的模样,一边大声吼叫和舞蹈,一边走街串巷,造访各家各户。
户主人则身着正装,郑重迎接,一边拿出好酒和年糕好生款待。之后,扮“生剥鬼”的年轻人便会说些祝福的话,保佑这家人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丰衣足食,然后再起身去往别家。
大体上就是这样的仪式流程。
而一般来说,身上带有红色装饰物的生剥是男鬼,蓝色装饰物的是女鬼。
门外这人,脚带着红色的串珠,那想必就是扮男鬼的了。
不得不说,6号桌客人醉醺醺的话,有种一语道破现在情况的感觉。
哗。
6号桌的客人满脸涨红,一把将暖帘掀开。
之后是外侧玻璃门打开的声音。
冷风灌进玄关,让东野被店里暖意熏得昏沉的头脑清醒过来。
什么啊。
自己吓自己。
外头的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黑色的石板路,路面铺着白色的细雪,路边悬挂的茧玉,在风中摇摇晃晃,散发红色白色的光芒。
一切如常。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包括暖帘后面本该站在的人,还有刚刚走出去的那位客人,都……不存在……
呼——
风将扬起的暖帘吹落,惊恐到已经发不出声音的东野佐再度低头。
他看到了,暖帘之下,那二十公分左右的缝隙后面,又变回了一片浓重的黑暗,不见半点灯光。
唯一清晰可见的是,脚。
依旧是苍老的,褶皱的,血管蜷曲,灰紫色且带有红疹的脚。
两双,这一次有两双。
面朝店内,静静站立着。
暖帘后面的东西,增加了。
东野佐想要大叫,想要后退,但他的身体却已经不听控制,他的右手僵硬抬起,拉住了暖帘的一角。
而就当这薄薄的一层帘布要再度被从内部打开之际,从玄关的外头掀进来一阵带着水气的劲风。
一顶草帽冲进了东野佐的视线。
戴着草帽的是一个矮小的女孩。
应该是女孩吧,对方从外头冲进来的速度太快了,东野实在看不清。但他好像瞥见了戴草帽女孩泛着水汪汪绿光的光滑皮肤,以及……带蹼的纤细脚掌?
还不等东野有所反应,只听见从外头冲到他面前的那个女孩高喝一声:
“上勾拳!”
之后,就是一股无法抵挡的怪力迎面袭来。
第844章 生剥
肤色泛绿,且强而有力的小小拳头,自下而上撞中东野佐的下巴,使得可怜的东野直挺挺向后倒去,摔在地板上。
但不管怎么说,挨了这一拳,东野佐的手算是及时离开暖帘了。
“唔啊……”
东野感觉下巴火辣辣的疼,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大碍,甚至连身体都奇迹般的摆脱了不受控制的古怪状态。
他倒在地上,努力抬头。
此时,居酒屋的玻璃大门大概是已经被破坏,夹杂雪花的冷风呼呼吹进店内的狭窄过道里。
挂在玄关处的白色暖帘在风中摇摆垂落下,不断晃动,但帘尾离地的缝隙中,却是已经看不见那两双青紫色且布满红疹的赤脚了。
所以,这算是……得救了?
虽说居酒屋里的那两双怪脚消失,但这里又多出了另一个奇特的,超出常理认知的存在——
那个戴着草帽的女孩。
这是一个在通俗审美下,可以被判定为“外表可爱”的娇小少女。
但她绝对不是人类。
女孩身上的非人特征太过于明显了。
她手臂与大腿处裸露的肌肤,细腻光滑,但却泛着绿色的水光,手掌和脚掌都带蹼,身后还背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份量的大大龟壳。
女孩有一对水汪汪,且颇有灵气的大眼睛,鼻梁也高挺。但在眼鼻之下,却又长着如同鸟嘴的鹅黄色尖喙。
这种样貌特征,简直和传说中的河童一般无二。
此时,这河童少女正双手叉腰,神气无比地站在玄关处。
弥弥子是该感到神气的,毕竟救了人嘛。
虽说她救人的方式,是在情急之下给了撞灵者一拳,但好歹是让对方摆脱了被邪恶怪谈所控制的状态了。
而且,弥弥子可是有好好收着力气的,刚刚打出来的那一拳已经极尽温柔。要是她真的使上点力,眼前这位撞灵的小哥就不是直直倒地那么简单了,绝对会被轰飞出去,连下颌骨都得被掀出来。
总之,手段粗暴,但有效。
而且获救人员也没有说什么,情绪平稳!
弥弥子觉得自己做的很棒。
其实呢,此行外出来做除灵任务,小河童是有从鹿野屋以及鹤见那里了解到部分信息情报的。
这次要对付的敌人名叫“生剥”。
具体的,小河童理解不了那么多,她本来也就不擅长思考太复杂的事情。
弥弥子只知道——
生剥是一种恶鬼。
习性好像是会在寒冷的冬夜里,寻觅和攻击那些待在温暖室内,因为“舒适”过了头,导致肌肤泛出红晕的“懒人们”。
弥弥子是觉得生剥的这种行事逻辑实在太不讲道理了。
凭什么在大冷天待在温暖室内的那些人就要被认定是“懒人”啦!
哪怕是弥弥子自己,在现在这种冷飕飕的冬天,也是很喜欢待在家里,待在暖烘烘的日和坊身边打盹的说。
有条件的话,就应该尽可能让自己过的舒服啊!
所以,生剥鬼绝对是一些坏东西呢。
……
生剥鬼出现在居酒屋内,还并未引起店内全部人员的恐慌。
包括之前那位6号桌客人走出店外就瞬间消失不见的情况,其实也只有站在玄关处的东野佐一个人亲眼看见了。
其他人根本就没来得及反应,或者说压根没注意到。
直到身为河童的弥弥子如此堂而皇之冲进店里,其他人才终于骚乱起来。
不过,弥弥子压根不在意这些人的反应。
而在小河童出现在居酒屋里的五六秒钟之后,街道上响起了强劲的机车马达声响。一阵轮胎剧烈摩擦地面的噪响之后,鹿野屋拖着火星熏红,且散发鬼魅幽香的圣德御香炉走了进来。
“雪乃,咱们来的刚好,很及时哇!”
弥弥子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小鹿环顾四周,小巧的鼻翼抽动两下,分辨过店内的气味后,轻轻摇了摇头。
并非及时。
鹿野屋:“这里的生剥已经伤过人跑了。”
听了这话,弥弥子神气的眼光黯淡下来些许,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手足无措。
小鹿将御香炉一提,又颇有大姐头气质地轻轻拍了拍弥弥子的肩膀以作安抚,言简意赅重新下令:“还没跑远,我们去追上那些东西。”
说实在的,秋田县这边的情况有些超乎鹿野屋的预料。
今天晚上,明目张胆在这里活动并且伤人的生剥鬼数量格外多。
也不知道现在分头行动的小葵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为了各位的安全,请待在这里不要离开,秋田县的警员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了。”鹿野屋对着居酒屋里的骚乱不止的众人这样额外交代了一句,而后又带上弥弥子马不停蹄地转身离开。
现实世界的怪谈活动正在加剧,变得越来越频繁,关于这一点身为除灵师,且还是神谷川门下大弟子的鹿野屋是有着切身体会的。
神谷曾和她说过,现世里怪谈活动频率加剧,或许和泉津丑女的仪式有关。那个用以复活芦屋道满的仪式,目前来看应该算是成功了的。
芦屋道满毕竟是前前任的鬼神共主,虽说他并未真正登临神座,但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不然也不值得泉津丑女大费周章将其唤醒。
且结合时下的情况来看,可以预见到在芦屋道满复苏的当日,日本全境极大概率会迎来一场规模浩大的百鬼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