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谦
而后，濑户大将还有猪口暮露心里的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地躁乱起来。
恐惧变成了哀伤和沮丧，又变作欣喜与兴奋，乱糟糟的搅在一起，偏偏每种情绪都异常的生动鲜明。庞大到仿佛永无止境的情绪力量，化为浪潮冲击，灼烧着它们的全身，仿佛下一秒就会让它们的瓷身彻底裂开来。
之后，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秒，或许是几个小时，庄严的洪钟声响终于变得不可听闻。
煎熬之中的付丧神们忽然感觉身体一轻，先前那些躁动的不适感全都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平静和圣洁感。
它们都感觉到了欣喜。
不是刚才那种自身情绪受到外在恐怖力量随意摆弄而产生的欣喜，而是一种自然的愉悦感。同时，连身体变得轻快起来，像是重获新生。
再看周围，山林还是山林，小道还是小道。
而神工匠小屋的方向，也依旧只能看见一片山峦，白松和红松郁郁葱葱。至于那个迷离之间所窥见的，盘踞在高邈天地之间的光耀存在，则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刚刚那是什么？”
“我以为我要碎掉了。”“虚惊一场，我们好像一点事都没有？”
“那个横冲直撞的气息好恐怖，但有些熟悉。”
“是神谷大人对吗？”“是神谷大人对吧？”
“……”
猪口暮露们七嘴八舌。
由于整个付丧乡都跟了神谷川，这些小付丧神也算有些见识。
刚刚那种气息，应该属于神明吧？
像是某个存在遥远地方的神明，睥睨望向世间，毫无保留倾泻出祂的神威。
那是，神谷大人在注视大家吗？
小瓷杯们恢复了状态，都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但在它们前头的濑户大将，却还仍旧朝着神工匠小屋的方向跪地膜拜，看起来虔诚无比。
“濑户，快起来。”“濑户，你没事吧？”
猪口暮露们乱糟糟围上前去。
“扶我一把。”濑户物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刚刚跪得太猛，我的右腿好像裂了……”
作为一件魁梧的易碎品，濑户大将磕磕碰碰可太寻常了。
往常它磕到碰到，只能找神工匠觉大人修理。不过现在嘛，觉大人的亲传弟子锻冶媪也能轻而易举修好它，甚至外面领地那些跟觉大人简单学过一点技艺的实习神工匠们也能做到这一点。
修理这种事情，倒是变得比以前方便了啦。
……
神工匠小屋。
神谷川似乎做了很长一个梦。
那是一个嘈杂，且不安定的梦境，时间犹如汹涌潮水般不断流逝，交织成各种稍纵即逝的光怪陆离景象。
看见了尚且还是大穴牟迟的大国主，鲜衣怒马的少年样貌，手握生太刀，呼啸着一统苇原大地。又将从高天原上盗取而来的神智向下传播，给人种们带去了文明和开化。
看见了神情肃穆，衣袂飘飘的天孙琼琼杵尊，带领着包括天钿女命在内的一众天津神，自高天降临，继承陆地神国。
看见了褪去稚嫩模样的伊波带领着人种和妖种，求同存异，只为生存，筚路蓝缕在已然破碎的苇原大地上重建起朝廷……
那些古老的，曾经发生过的历史，彼此连接，变成一片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神谷川感觉自己仿佛一叶脆弱的孤舟上，被那些人皇历史的浪潮拍打，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随时都会支离破碎。
紧接着，他听见了很多人讲话，声音层层叠叠。
不过，这些讲话声就不像眼前变化不停的景象那般遥远且陌生了，其中绝大部分都亲切无比——
“神谷君，谢谢你！哦，小百合也让我向你道谢。”
“妈妈告诉我说，女孩子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尤其是喜欢一个能让自己变得更好的人。神谷君，谢谢你，希望你以后都能平安。”
“小子，这次的事情多亏有你，谢谢。不仅是我，整个对策室都感激不尽。”
“谢谢，真是有劳神谷施主了。”
“神谷先生，您说我的弟弟他已经……我不知道，鬼魂什么的……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我的弟弟。有劳您照顾他了，谢谢您。”
“大哥哥，谢谢你！那个……我以后，还能见到坂东吗？”
“神谷老师，谢谢您能教导我，我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谢谢师父！师父最好了哇！”
“阿川，谢谢你。”
“……”
那些数不清的道谢声，拉扯住神谷川快要感受不到的身体。而后所有和神话历史有关的景象，都被揉碎了，搅烂了，变成像是温和水流一般的养分，涌入神谷的四肢百骸，深入血肉的每一寸。
“唔……”
一片昏沉之中，神谷川尝试睁开眼睛。
那些虚无的光景与声音缓缓消失，周围的环境终于变得稳定起来。
他感觉到了香软的触感，雪松和玫瑰的香味都贴他极近。
而后，应该是有很多身影急不可耐围了过来，簇拥到了他的身边。终于，神谷听见了长梦结束以后的第一句实际话语——
“神谷大人，您已经是神明了。”
第832章 高天原最后的遗产
接纳下大国主代表着文明与开化的人皇权柄，神谷川正式成为了神明。
此番苏醒过来，他确实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此前神谷川手下的式神们成神，虽然得到了真正的神格，但本质都未发生变化，玛丽依旧是玛丽，般若也依旧是般若。
神谷如今的感受也差不多，倒是没觉得自己成神以后，就性情大变了之类的。
而且，以凡人身份成神，高天原势力内部也不是完全没有先例。
卖药郎就是一个例子。
“成神的仪式过程之中，乃至成神之后，需要一些特定的事物存在，帮助自己巩固自我。就像航行在深海里的大船，抛下锚拉扯住自身，不至于在神性的汪洋里迷失自我。具体什么能充当锚点，这一点恐怕因人而异。”
“不过在这方面，神谷你似乎已经做的非常好了。所以，无需担心。”
关于成神的经验之谈，卖药郎是这样分享的。
至于神谷川的“锚”，大概就是他在成神过程之中，不断听见的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不属于大国主，不属于琼琼杵尊，也不属于伊波，只属于神谷川个人，是他一路走到今天独一无二的人生经历。
虽然卖药郎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但神谷还是没有掉以轻心。
他吸纳神格的对象可是大国主。
要知道，大国主曾经死而不僵，后续还控制了天孙一脉的十三名人皇。要不是神谷搅局进入水穗国都，大国主甚至有可能重新复苏。
虽说经过水穗国都一役，大国主连神骸骨都被取走，应该是神形俱灭，彻底不复存在了。
但面对这样“有前科”的对手，还是得小心谨慎点为好。
所以接下来的好几天时间，神谷川都在接受工匠们联合开展的身体检查。
高天原里的这几个顶尖工匠——
觉接受了金山毘古神和天津麻罗的技艺传承。
卖脚婆婆因为有泷夜叉姬这一绝佳的实验对象，四舍五入，也算是深入了解了来自暗淤加美神的血肉再生能力。
卖药郎本身又有凡人成神的经验。
如此的专家会诊阵容，算得上是非常豪华，且令人安心了。
工匠们花了挺长时间，对神谷川进行了方方面面的检查，最后的得出的结论还是和之前一般无二。神谷川成神以后，方方面面的指标都非常正常，无需担心。
得到这样的会诊结果，神谷也终于放心下来，开始逐步去熟悉和接纳这一份全新的力量。
……
高天原，神殿大厅。
大厅中央的朱红色鸟居上，厚重的黄绿荧光四散飞舞，神谷川从纷繁的光屑之中现形。
这是他成神以后，第一次回到高天原上。
此行的目的很简单明确，就是要见一见铃彦姬。
铃彦姬是神谷川数年前进入高天原后，第一个看见的生灵。
虽然后来也见到了卖药郎，但按照卖药郎自己的说法，是因为神谷重新开启了高天原和下界之间的通路，他才能够跟着进来的。也就是说，在神谷第一次进入高天原之前，铃彦姬一直都是独自待在这处天上神居里的。
一直以来，铃彦姬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晋升鬼神共主道路上的“任务指引人员”。
虽说她的指引属性还挺弱的，只在神谷阶段性变强时，给与了几件任务道具。
再加上每次和铃彦姬见面，她也总是只重复着差不多的台词，以至于时至今日虽然神谷和铃彦姬算得上相识已久，但对这位神姬本身却了解的一点都不深入。
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待在高天原里？
又为什么要指引鬼神共主的候选人？
她到底代表着曾经高天原的哪一方势力？
还有，铃彦姬似乎身具成为准鬼神共主神巫的使命，可是在得知了神谷川的“神巫人选”已经阴差阳错绑定了其他人，铃彦姬对此也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
给人的感觉是她对自己的使命并非特别重视。
或者说，可能对于铃彦姬而言，只要有新的鬼神共主诞生就行了，至于鬼神共主诞生的经过……她可能并不是特别在意？
总之，和铃彦姬相关的谜团还有挺多的。
“现在我已经是神明，再见一见铃彦姬正好看看她会不会给出什么新的说法。”
带着这样的想法，神谷川走向那处熟悉的侧殿。
厚重的石门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场景依旧是天钿女命那座巨大雕像，以及端坐在石像脚背，身穿红裙，手持金铃短杖的的美艳神姬。
随着石门打开，原本像是木偶般呆坐着的铃彦姬就像是从“待机”状态中被激活了一般。
她抬头，安静端详了神谷川数秒才用她那波澜不惊的语调开口：“尚未成熟的鬼神共主，吾得见您已得神位，距离登上高天神座仅有一步之遥。作为命定守护于此之人，吾之漫长使命也终于迎来终局。”
这次的开场白，听起来和以前的都不相同。
想必铃彦姬已经感受到了神谷川身上不折不扣的真正神明气息。
“这次有什么要给我的吗？”
神谷川熟门熟路走到铃彦姬的面前。
后者把手里的金铃短杖一晃，发出叮铃清脆声响，而后从天钿女命神像上轻跃下来。她的脚尖触地，左脚脚踝处戴着金灿灿的足环，闪烁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
随着铃彦姬脱离天钿女命神像，那座高大无比的神像无声滑动起来。在石像所遮挡的墙壁上，显露出一道狭窄且幽暗的门户来。
神谷来过这处神居侧殿很多次了，倒是从未感知到神像的背后藏着一条通道。
或许是那座神女像本身将后边的通道，以及通道之后该有的气息完全遮蔽了。
“请随我来。”
铃彦姬这样说着，转身走入那小小的通道之中。
成神以后的待遇确实不一样，之前铃彦姬都只是从裹胸布里掏出点什么来送给神谷川，但这一次，她似乎想直接带神谷川去见某样东西。
凝起眼眸，朝着漆黑的甬道望了一眼，神谷思索片刻，抬脚跟上。
这条通道比外面看起来要深要长，里面昏暗无光，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头铃彦姬手里的金铃短杖，以及脚踝上的金环在散发微光，并且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不过，神谷川在一片黑暗之中依然能够清晰视物，所以这些都无关紧要。
他看向前头带路的婀娜身影，只觉得好像从神女像上下来以后，铃彦姬似乎变得稍微生动了一些。
如果说以前的铃彦姬完完全全只是一具会复读台词的人偶，那么现在她给人的感觉最起码和早期的玛丽有几分相似了。
“铃彦姬，你能给我说说你自己吗？”
因为感觉现在是个深入了解对方的机会，神谷试探性发问。
叮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