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谦
如果他对自己的许诺有假,那么“人柱在一定程度上甘愿为仪式赴死”这一点,便无从达成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
在牢房里越发忘乎所以,神态有些痴狂地攥写着手稿的酒井江利也,忽然听见吵闹声从外头传进来。
想想好像也是时候了。
对于普通人而言,土御门家族难以抗衡,那么自己的死亡就是定局。
再加上学生金丸静司说不定真的已经安全离开。
意识到自己的结局即将到来的酒井江利也,比起恐惧,他的心里还有一些释然和诡异的激动。
如果土御门这里的神明真的存在,那么自己肯定就能亲眼看到了,虽说代价是被活祭,但好歹能窥见一眼守旧的民俗学者们能梦寐以求看见的存在。
地牢里面,有脚步声响起。
是河合家的家主走到了牢房的边上,他此刻已经穿上了礼服,戴上了有些阴森的面具。
但酒井江利也还是认出了对方。
“酒井先生。”河合立在铁栅栏外这样说道。
“等等,等一下再杀我,我马上就能写完了。”
“好的,您还有一些准备的时间。”
河合很配合,这样讲了一声后,便一言不发地拱手立到一旁。
酒井江利也沉默地看向自己的那些手稿。
虽然这份资料注定不会被带出土御门村落,但它们真的弥足珍贵,是自己这段时间的心血,说是自己这辈子最杰出的研究也不为过。
酒井先生觉得,该给手稿资料写个结语。
他忽然想到之前土御门泰福对他说过的话——
“其实土御门很早便注意你了,你是被选中的人之一。土御门比你想象的更加了解你。”
“朝闻道,夕死可矣。”
“酒井先生,您是一位诚挚而纯粹的学者,从这一点来说,我很钦佩你。”
一想到这些,这位总是温和的民俗学者惨淡地笑笑:“所以,他是这样想的,是这样看待我的。”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土御门的人或许真的早就看透了自己的本质。
能在人柱祭祀上看见和感受到神明的存在。
真是一个疯狂病态,但又有诱惑力的条件。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如果能实现这一点。我心里的某处,大概真的会一点心动,愿意参与这个血腥的仪式的吧。朝闻道,夕死可矣……吗?”
土御门的人就是因为这个而选中自己的吧?
酒井江利也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我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被困在这里,最终走向必死的结局的呢?”
是因为土御门的族人,因为天户巫祭,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囚牢里的民俗学者终于拿起笔来,他在手稿的最后不带犹豫地落笔,写道——
[所谓诚挚而纯粹的学者,亦不过是知识的囚徒。]
这便是结语了。
不论是那份手稿,还是民俗学者酒井江利也本身。
……
土御门村落的阴湿的地牢里,符箓的光亮比原先又黯淡下去不少。
鬼冢切萤接收了来自于酒井江利也最后的通灵信息。
“所以,酒井先生最终在一定程度上,甘愿为天户巫祭而赴死。他没有跳脱掉土御门一族的安排,真的符合成为人柱的条件。”
也就是说,那场人柱献祭大概是成功的。
“但我总觉得,土御门村落很可能是遭遇了夜刻,又出于某种还未知的原因,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鬼冢怀疑,在酒井江利也死后的那场补救天户巫祭上,很可能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故。
她想到了此前通灵丰岛汰斗所看见的那个特殊巫女。
那巫女身着华服,头戴金冠。
试图寻找天户铜镜的丰岛汰斗,在禊祓池前被其杀死。
“竹原吗?”
根据现有的信息,在酒井江利也被作为人柱活祭之后,替补参与天户巫祭的巫女,是曾经竹原家的女儿。
她会是那个巫女吗?
“总之,现在又找到一片碎片。距离拼凑完成的天户铜镜,和阿川见面只差一点。”
这样想着,鬼冢拉了拉手腕处的红绳。
可这一次,红绳那头又没了回应。
“阿川他,又陷入到某种麻烦中去了?”小巫女忧心忡忡。
似乎进入天户岩后,神谷那边就一直在进行棘手的战斗。
她想着要再回一趟天户石门所在的洞窟,先将新获得的铜镜碎片填补到凹槽里去。
阿川提到过,在天户岩那一边他没办法召唤出式神们。
不过随着天户铜镜被慢慢补全,他手下最强的式神玛丽小姐已经能够一定程度影响天户岩的空间。
“新拿到的碎片填补回去,应该能给阿川帮助。”
第650章 你落单了
鬼冢切萤带着新获取的铜镜碎片快速离开地牢,朝着村子外走去。
因为觉得天户铜镜被拼凑的完成度越高,越有可能减轻神谷川那边的压力。
她迫不及待地想将新碎片填补到石门的凹槽上去。
土御门村落还是老样子,被灰蒙蒙的瘴气所完全包裹,难以辨别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不过破败村落的氛围似乎又和之前有些不同。
游荡在各处的死灵越发的狂躁和蠢蠢欲动,时而低声的呜咽,时而高亢的尖叫,回荡在瘴气弥漫的每个角落,让人无法分辨其方向。伴随着不间断哀嚎的还有一阵阵冷风呼啸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浓瘴中疾驰而过。
“死灵们在躁动。”
鬼冢的掌心处具象化出金黄露滴状的灵力,以感知四周。
借着感知,她最终将注意力放在了土御门村落的中心,浓郁的瘴气还有死灵的哀嚎声,似乎都在朝着那边涌去。
那地方应该是土御门宅邸所在,迄今为止,那片区域还没被正式探索过。
“是因为我在这里的活动把什么东西给唤醒了吗?”
小巫女稍稍犯难,但由于心系正在天户岩里的神谷川,她还是决定先抓紧赶路回神社洞窟,将天户铜镜的碎片填补到石门的凹槽上再说。
“嗬嗬……”
“呜呜……”
一路上,鬼冢遭遇了数个死灵的袭击。
这些亡魂都呈现出躁动癫狂的状态,战斗力比先前遭遇的强上不少,但依旧不是小巫女的对手。
“破!”
灵巧地躲过一只死灵的攻击,小巫女白衣黑发飞扬,腾挪落地,手里的符箓瞬间绽裂。
火光于她的手心,以及那身着祭祀礼服的死灵身上同时腾起!
敌人于一片澄彻的火光之中,扭动着被烧成灰烬。
料理完拦路的死灵,鬼冢片刻不停地朝着村外的洞窟方向赶去。
可走到村子的出口不远处,却又忽然停下,并且利索地捻出两张雷符。
她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虽说整个村落的氛围都开始变得不太对劲,但在这里小巫女能够感觉到有东西靠过来了。
并非是之前退治的那些不入流的死灵……
而是大的来了!
前方,一团团湿漉漉的黑发,从道路拐角处涌现出来,缠绕在一起,数不清的发丝如同潮水一般涌动。
狂乱的阴风搅乱村落里浓重的瘴气,残破不堪的房屋在风中摇摇欲坠。
堆挤在路口的黑发也瞬间变得狂乱起来,如同有生命一般疯狂蠕动。那一缕缕黑色,纠缠上枯萎的树木,缠绕进破败的屋舍,似乎要把整个村落都给吞没。
此时,前方的黑发仍在汇聚,终于有一道婀娜但惨白的人形,从其中翻滚涌动出来。
一个身着红白华服的巫女,头戴金冠,被完全濡湿的白衣绯袴松垮地黏在惨白的肌肤之上,裸露出大片泛着水光又死寂的光泽。
下一秒,华服巫女无声从黑发之中翻滚耸立而起。
“是那个疑似竹原家的巫女,好强大的怨念……不过她应该不是引起土御门村落现在这种变化的源头。”
鬼冢切萤曾在丰岛汰斗的通灵景象里,见过这个华服巫女的死灵。
她那时候现身并没有这么大的动静。
在土御门宅邸方向引起混乱的,应该是其他什么东西。
虽说遭遇突如其来,但鬼冢也不同敌人客气,她果断诵念咒诀,手里的两张雷符同时绽裂开来,化作白花花的银色雷霆,朝前狂卷而去。
前方的黑发则快速朝上涌动,编织成为一堵黑色的高墙,夹杂在其中的每一根发丝都如同利刃一般锋锐,呼啸着砸来。
闪耀锋锐的白色与蠕动沉重的黑色撞在一起。
雷霆将黑发之墙撕开一道巨大的豁口,湿漉漉的碎发在热浪之中飘扬,又被电光击成灰烬。
等到雷光消散开来,那不可逾越的黑墙已然被击碎,剩余的大量黑发“沙沙”摩挲着,如同烂泥一般瘫到地面上,却仍在不住蠕动,使得前方的道路如同一片黑色的泥沼。
“大概C级上游的水平。”
鬼冢可是有着丰富的除灵经验的,一经交手便推断出了那华服巫女的大致实力。
C级的怪谈,鬼冢切萤有能将其退治的信心。
不过她这次进入土御门地区实在仓促,除去随身的一些符箓以外,其他的除灵道具都没有带进来。
刚才的试探性攻击,也不过是打散了部分华服巫女用以攻击的黑发,给她本体造成的伤害估计不会太大。
就这样硬打的话,稍微有些棘手。
“嗬嗬……”
立在黑发上的华服巫女,发出了类似于野兽的喘息声。
缭绕在她濡湿巫女服上,那些如瀑的黑发开始耸动起来,也因此华服女巫那一直被头发遮盖的面庞裸露了出来。
不过黑发之下并非是她的五官,而是一张黄金浇筑的古板面具。
与她头顶的金冠应该正是一套。
面具的眼孔之下,能看见幽怨的血色冷光,直勾勾盯着鬼冢切萤。
“嗬嗬……金丸先生……静司……静司……”
华服巫女抬起一只手,黄金面具下发出这样的呢喃声。
此时,从她喉管里挤出来的声音,终于不像是野兽,而是沙哑又带有愁怨的少女声。
“她似乎想要我身上的什么东西?她酒井先生的学生金丸静司之间有某种联系?”
鬼冢切萤的大脑快速运转,并且很快从身上摸索出那张酒井江利也与金丸静司的合照相片,夹在指间晃了晃:“你是不是想要这个?如果我们可以交流……”
可鬼冢的话音还未落下。
“把他还给我!”
华服巫女那摊在地上的黑发又一次蠕动起来,如同刀林般耸立,裹挟着冲天的怨念与杀意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