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谦
“吱吱吱!”
一连串交织着惊呼、奔跑声和某种奇特的“咔嗒咔嗒”声的喧闹,从忽然家中的某处迸发出来。
“唔……?”
笔尖一顿,纸上流畅的线条无辜地歪向一边。
“弥弥子……”
鹿野屋叹了口气,脸上却没什么不耐与怒意,反而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似的,无奈地站起身,趿拉着室内拖鞋,快步走出起居室。
……
地下室里。
五只造型奇特的甲虫正惊慌地四处乱窜。
它们约莫拳头大小,甲壳并非生物质地,而是如同剔透的黄水晶、青绿的孔雀石、绯红的玛瑙等宝石雕琢而成。
在奔跑躲闪中,甲虫们身上的宝石甲壳折射着地下室的灯光,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迷离晃动的彩色光斑。至于那些奇特的“咔嗒咔嗒”声,正是甲虫们坚硬足肢与地板接触的清脆声响。
“别、别跑啊!乖乖站好!”
弥弥子冲在最前面,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控制这混乱的局面。她掌心一握,凝出一团圆润透明的水球,朝着跑得最欢,留下一串金色光痕的那只黄水晶甲虫用力掷出——
噗!
水球精准命中,在干燥的地板上绽开一滩迅速扩散的水渍。紧接着,那水渍中心“咕噜”一声,化作一道不断向上喷涌的小小喷泉,将那只甲虫牢牢困在水柱中央。
“抓住一只!”
黄水晶甲虫在里面四仰八叉地徒劳划动着细足,却怎么也挣脱不出这柔韧的水牢。
“彩织我,帮忙!”
或许是被弥弥子的表现所感染,原本还只是在看热闹的彩织也兴冲冲加入围捕,红色的蜡笔线条灵活地在地板和墙壁上游走,试图构筑一道道围墙。
不过余下的几只甲虫似乎对彩织的“颜料”有所忌惮,非但没有被逼停,反而是受了更大惊吓,更加慌乱地朝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和缝隙突围。宝石光斑乱闪,咔嗒声愈发急促。
“噫呀——!”
试图帮忙堵截的日和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一只慌不择路的青孔雀石甲虫“哐”地一声,结结实实撞在了她小小的身子上。
“呜……”
小日和访被撞得晕头转向,下意识地启动了防御机制——
瞬间变成了圆滚滚的“雪人”形态,如同白色的小团子立在原地。“嗖嗖”向外挥洒并无杀伤力的雪球,试图驱赶靠近的“危险”。
“吱吱!吱吱吱!”
最后是可怜的垢尝,跟在最后面,焦急地打转,它倒并非想抓甲虫,而是心疼被打湿和弄脏的地板与墙壁。
“大家——暂停一下!”
清亮而有力的声音终于从楼梯方向传来,像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指令,切入了地下室的混乱交响。
鹿野屋提着圣德御香炉,出现在楼梯转角。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音量比平时稍高,带着一贯的明快与朝气,却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服从的穿透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
地下室里奔跑的、甩水球的、画线的、丢雪球的、擦地的一众怪谈……动作同时一滞。
甚至,连那几只四处乱窜宝石结晶甲虫,也同时僵在了原地,细足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却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地下室骤然陷入寂静之中,只剩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水汽、淡淡的颜料气味,以及……
一缕极其清幽,带着干枯落叶与深秋泥土混合气息的芬芳。
这奇特香气正是从小鹿手中的香炉里无声弥漫开来的。
“落叶”香方。
并非攻击,而是温和的“安抚”与“削弱”。这奇特的香方香气能平复躁动的灵性,让这些因灵力活跃而躁动不安的宝石甲虫,陷入短暂的沉静与无力。
一场小小的闹剧,就此戛然而止。
鹿野屋提着香炉,不紧不慢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目光扫过瞬间变得“乖巧”的众人,脸上只露出无奈又觉得好笑的表情:“真是的……解释一下吧,大家?”
……
“对不起,雪乃……”
弥弥子哭丧着小脸道歉,忙不迭地解释了这些奇特宝石结晶甲虫的由来——
最近,高天原的产业相猫掌柜在常世某处幽深的地脉深处,发现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奇特矿脉,核心是高度凝结的宝石结晶。
而这些宝石甲虫正是在高浓度灵脉结晶在特殊环境下,吸收地脉中残留的“生”之概念与微弱的地灵意识后,所自然孕育出来的“拟态活体”。本身有不小的研究价值,对工匠们理解灵脉本质,甚至制造新型灵能材料或法器有启发。
而且……据说这些亮晶晶的,会动的小东西,在乐园集市那边的商人与收藏家圈子里,也意外地备受追捧。
“今天下午放假嘛,我就想着去看望一下纸舞……我听说她最近可辛苦了。”弥弥子继续解释,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小纸舞她……她知道我最近刚筑社成功,晋升为荒神,特别高兴。这几只亮晶晶的虫子,就是她送我的……”
“对不起嘛……我、我本来真的只是想给大家看看的。谁知道,刚把盒子打开一条缝,这些虫子……它们就‘咻’地一下就全跑出来了哇!”
解释完毕,弥弥子偷眼看了看那些被重新装进盒子里,闪烁着迷人光泽的甲虫们,又看了看被弄得有些狼藉的地下室,最后将恳求又抱歉的目光投向鹿野屋,乖乖等着“发落”。
“好啦好啦。”鹿野屋没有再责怪委屈巴巴的弥弥子,脸上那点无奈的严肃也早已化开,“没造成什么破坏就好。下次带这种‘活体礼物’回来,要提前告诉我哦。”
她估计,这些宝石结晶甲虫之所以会像刚才那样躁动不安地四处乱窜,很可能是受到了弥弥子身上那新鲜而强大的荒神气息的无意刺激。
“嗯嗯!我记住啦!下次一定!”
听到小鹿的谅解,弥弥子立刻多云转晴,恢复了精神。
她眸子亮晶晶的,甚至开始冒出跃跃欲试的新念头,语气也随之兴奋起来:
“雪乃,你听我说——我想着,把我收藏的那些尻子玉,送到纸舞那里去!然后拜托纸舞联系集市里手艺最好的工匠,把那些尻子玉也做成亮晶晶的虫子样子,然后送给你当礼物!啊,还要留几个最漂亮的,等神谷大人醒来以后,也送给他!”
河童会把尻子玉送给最敬仰的人。
小鹿记得,好像在好久之前,弥弥子就曾经将她第一次得到的“川猿尻子玉”,满心赤诚地送给了师父。
如今弥弥子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荒神,拥有了自己的神社。这两年与鹿野屋的历练经历,也使得她所收藏的尻子玉数量慢慢增多。
但这份纯粹的心意,似乎从未改变。
“噗……”鹿野屋忍不住轻笑出声,没去点评小河童的奇特品味,只是说道,“我觉得,师父他肯定会喜欢的。”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装着宝石甲虫的盒子,又看了看眼前眼睛发亮,扳着手指头认真琢磨“尻子玉宝石虫”该是六条腿还是八条腿,翅膀要不要也做成透明水晶的弥弥子,心中一片柔软。
“不过,礼物的事情不着急,可以慢慢想,慢慢做。”小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快,却带上了点不容商量的意味,她指了指狼藉的地下室,“现在嘛……我们该一起,先把这里收拾干净才行哦。还有,弥弥子——”
“嗯!”
被点名的弥弥子瞬间坐直些许。
“会把这里搞成这样,说明你刚刚成为荒神,对自己的能力掌控还不够熟练和稳固……所以,明天开始,我们去花铃诡校,我要给你来点特训。”
“我、我知道了啦……”弥弥子又蔫了些,但还是乖乖点头。
她知道雪乃是为了她好,而且刚才的小小混乱也确实是她所引起的。
“那就这样定了。”
小鹿拍了拍手,为这场短暂的“战后总结”画上句号,动作干脆利落。
然而,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却稍稍恍惚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时说话的语气,安排事务的样子,甚至那种在温馨时刻“不合时宜”地插入正事的风格……都有些似曾相识。
曾经……
就是在她们外出历练,成功击败了难缠的濡女·牛鬼之后,师父带着她和师妹葵,难得地去到海边“度假”——
海风轻柔,沙滩细软,夕阳把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小鹿把刚砸出来,最甜的那块西瓜递给师父,兴致勃勃地嚷嚷着晚上一定要吃沙滩烧烤的时候……
师父也是这样,带着悠闲的笑意,却用让人无法反驳,仿佛理所当然的“大人口吻”,轻描淡写地叮嘱她们:“回去之后,讨伐报告要好好写。还有,这次战斗暴露的短板,接下来得针对性地加强修行。”
当时小鹿和师妹还偷偷交换了一个“师父好扫兴”的无奈眼神,随即又被海浪和即将到来的美食吸引了注意力。
可现在……
“我好像……”鹿野屋垂眸,看着自己刚刚拍过的手掌,白皙的掌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刚刚规划事务时的力道,“变得有些像师父了嘛。”
第910章 后日谈:是上岸作啦!(下)(鹿与葵篇)
“吱!”
听见小家主鹿野屋说要一起收拾地下室,垢常自然是干劲满满。
绑在它头顶,如同头巾一般的白容裔“唰”的飞舞起来,擦拭宝石结晶虫爬行所留下的痕迹。
同时,鼠鼠还晃了晃手里的木盆。
这只木盆比起从前,边缘多出了一圈生动鲜艳的彩绘图案。那是两只姿态灵动、羽毛斑斓的杜鹃鸟,正相互顾盼,栩栩如生。
而随着垢尝晃动木盆,盆身上的彩绘跟着颤动起来。
“啾啾!”
两声清越的啼鸣,两只彩绘杜鹃竟拍打着翅膀,从木盆边缘的图案中灵巧飞出。
它们在地下室轻盈盘旋,所过之处,无论是弥弥子制造的水渍,还是日和坊洒落融化的雪水,都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化作缕缕纤细水流,精准无比地落回到垢尝高高举起的木盆之中。
这两只杜鹃,来源于垢尝去年吸纳的怪谈遗物——
出自一种名为加牟波理入道的妖怪。
在日本的东北部地区,诸如岩手县和青森县等地的民俗观念之中,通常将加牟波理入道描述为一个光头,身穿僧衣,口吐杜鹃鸟,游荡在厕所的妖怪或精灵。
有时也会被描绘成只在厕所中露出一颗光头的样子。
它并非害人的恶妖,基本上都被视作是厕所的守护者。据说,如果人们能保持厕所清洁并心怀敬意,加牟波理入道便能带来福气;反之,如果厕所脏乱或对其不敬,则可能招致疾病或厄运。
此外,“加牟波理入道”实际上应该被译作“髑髅僧”。“加牟波理”一词来源于梵文,意为“髑髅”、“头盖骨”。在密宗之中还特指头骨制作的颅器——
密宗认为,将尸体这种“污秽”之物转化,可以成为最“清净”的觉悟法器。
总之,佛教中的“髑髅”象征着极端的“不净”,而厕所正是日常生活中“不净”的场所。所以,加牟波理入道是佛教之中诸如“不净观”、“白骨观”一类净化死亡恐惧的思想,应用到处理日常排泄物的“污秽”中所诞生的奇特妖怪。
其本身代表了从“秽”到“净”的极端转化。
这种污秽与清净融合的属性,与垢尝非常适配。
神谷川在沉睡前曾向高天原吩咐过,要想办法将垢尝晋升为荒神。
虽然只是口头的交待,但执行力极强的高天原必定会当个事办。
而让鼠鼠吸纳加牟波理入道的怪谈遗物,是高天原的文教省一手操办的,主要由文教副相蕗草婆婆负责。
蕗草婆婆与她手下的阿伊努传教团班底,都深谙传统信仰的运作逻辑。推动高天原内部的荒神培养,以及后续相应的信仰体系建设,本来就是他们的核心工作内容之一。
目前,他们现在已经为垢尝构筑好了未来晋升荒神的可行途径。
吸纳加牟波理入道遗物正是计划之中重要的一环,起到跳板的作用。
此举不仅强化了鼠鼠污秽与清洁的属性,还让它得到了与加牟波理入道类似的“厕所的守护者”的概念力量。
这样一来,垢尝之后的荒神神社构筑思路就变得非常明确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它会成为一尊“闲所神”,用更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
厕神。
虽然这个厕神的名头不算特别好听,甚至有些“不雅”,但在号称有“八百万神明”的日本,厕神信仰也属于正儿八经的正统信仰。
事实上,现在高天原的文教省已经开始联合外务省,在现世各地的厕神神社供奉起属于垢尝的特殊神像。
弱小的鼠鼠已经有了清晰的神道!
相信等未来神谷川醒来,那个曾经有些揶揄——“连我家里保洁员都是荒神”的念头,是可以得到实现的。
……
与垢尝等怪谈一起完成了清理工作,又请日和坊利用她“小太阳”的能力,对地下室最后残余的水汽做了彻底的蒸干处理后,鹿野屋才安心地回到一楼那间洒满阳光的起居室里。
她在矮几前重新坐下,拿起自动铅笔。
沙沙的笔触声再次响起,故事在纸上继续延伸。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格分镜的时间。
“呀~呀~真乖,真乖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