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怪谈游戏 第1034章

作者:十三谦

  日高未来隐隐听见,有种“声音”降临。

  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来,而是直接叩击在所有具备灵感的生命心头。

  像无声的洪钟,像是万灵的齐颂,像是规则被重新书写时的低沉鸣响。

  海岸边的风停了,浪花凝在半空,连夕阳沉没的速度都似乎被无限拉长。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神圣。

  日高未来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整个灵魂都要被抽离,投向那片旋转的鎏金天穹……

  可就在下一秒——

  她的意识一松。

  高天之上那旋转的鎏金涡旋、凝固的暮色、无声的洪钟齐颂,也如同退潮般悄然隐去,只化作这个世界永恒底色的一抹。

  “……”

  “喂,听我说,大家!我觉得我们得把这个御守留着,虽然不知道这是哪位神明大人的礼物,但一定都能给我们带来好运的!我有这样的直觉!”

  “你这家伙,平时信神可没有这么积极。”

  “当然有啊!我是福运女神玛丽小姐最虔诚的信徒好吗!”

  “呃……玛丽小姐是神明吗?”

  “我觉得她是!”

  “诶……其实我有听说过,好像不少地方的神社都供奉着玛丽小姐的神像……”

  “看吧!”

  哥哥纲良与他两位友人吵闹的声音,再度传入日高未来的耳朵。

  女孩恍惚清醒过来,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她只看见此时的夕阳已然沉入海中,最后一线暖光也被夜色吞没。

  海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凉意。

  日高未来站在原地,手心的御守依旧素白柔软。

  “刚才那个……也不是幻觉吗?”

  她低下头,正在迟疑的瞬间,却看见掌间的素面御守上,有一道滚烫的鎏金跃动。

  那金光璀璨,给人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无法言说的心安感受。

  只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不见。

  无处不在,无需言明——

  [鬼神共主]

  (正文完)

第905章 番外:蠢蛋旧王(上)(芦屋道满篇)

  平安时代。

  博多津港的海风带着潮润的咸涩,卷过港湾。

  风里不止有鱼虾海藻的鲜腥,还混杂着中原吴越国驶来的商船暗舱里散出的肉桂与檀香幽息,新罗商舶卸下的人参苦味与晒干麻布的尘土气。码头上,倭语短促,吴音软侬,新罗话粗砺如砾,各种言语碎片在波浪声、号子声与货箱撞击声中翻搅交融,最终都化入那永不止息的海潮里。

  博多,这里是平安朝的咽喉,吞吐着整个王朝最汹涌的活力与欲望。

  港口一角,远离大宗货物堆场的杂乱小巷里,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正蹲在腌鱼桶旁,对着面前瑟瑟发抖的鱼贩子唾沫横飞。

  “看见没?就你眉心这点黑气,三日,顶多三日!”

  青年伸出三根手指,在鱼贩眼前晃了晃,他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青色水干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来历不明的污渍,头发随意束起,几缕不羁的发丝垂在额前,眼神却亮得有些狡黠:

  “轻则破财,你这摊子臭鱼烂虾全赔进去。重则血光之灾,冲撞了路过的百百爷,半夜把你拖进海里喂鱼!”

  鱼贩脸色惨白,嘴唇哆唆:“逢、逢魔法师……您上回不是说,替我祛过厄了么?我明明已经……”

  “上回是上回。除秽就像刮船底的藤壶,清完一茬,又来一茬。时运流转,妖气也随潮往复嘛。”

  自称“逢魔法师”的青年,咧嘴一笑,露出过于白的牙齿,顺手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符纸。

  “喏,正经从阴阳寮流出来的镇海安宅符,贴在你那破棚子正梁上,保你十日……不,起码半月内,邪祟不近,买卖兴旺。价钱嘛——”他拖长了语调,眼睛眯成一条缝,“总比你去求那些眼睛生在唐锦上的官家阴阳师,便宜百倍不止,对不对?”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将符纸塞进对方手里,顺势捞起摊上两条肥厚的腌鲭鱼。

  “符记得贴正啊!贴歪了可不灵!”

  青年转身,像一尾识得水路的泥鳅,倏地钻出小巷,没入港口汹涌的人潮之中。

  直到远离了那片鱼腥,混入码头上搬运麻包的苦力队伍边缘,青年——芦屋道满才放缓脚步,掂了掂手里的腌鱼。

  海风撩起他额前那几缕总是束不牢的散发。他低头,就着咸湿的空气,咬了一口手中的鱼肉。盐渍的咸腥混着鱼油特有的肥腻感,扎实地填充了胃里的空虚。

  “逢魔法师”……

  道满嚼着鱼肉,心里漫不经心地滚过这个自己胡诌的名号。对外,他总这么自称,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但其实呢?

  他不过是个连自己都摸不清深浅的半吊子。

  道满根在播磨国。

  芦屋家也曾是当地小有名气的阴阳师家族,只是传到道满这一代,早已门庭冷落。道满的父亲早在他幼年时就去世,只留下一份字迹潦草的泛黄笔记,和一枚据说能驱邪,但在道满手里响动时却总是欠些火候的金色铃铛。

  道满的童年,便是对照着那些字迹潦草,语焉不详的记录,磕磕绊绊地摸索着时灵时不灵的术法,并与母亲相依为命。

  三年前,他的母亲也撒手人寰。

  道满没守着播磨的老屋和那点日渐稀薄的名声。

  他用破布包起铃铛和笔记,一头扎进了更广阔的,也更粗粝的尘世。

  三年漂泊,混迹于市井巷陌与江湖边缘。他见识过地方巫祝跳着狂野的祈祷之舞,也偷学过新罗渡来僧几句发音古怪的压胜梵咒,甚至从中原海商那里换来过画着雷纹,却不知真假的护身木牌。

  这些杂七杂八的见识,像颜色不一的补丁,粗糙地缀在他那点家传法术的底子上,说不上什么体系,却也让他的手段多了几分令人难以预的……嗯,姑且算是“花样”吧。

  可他终究还是个半吊子。

  就像刚才“卖”给鱼贩的那张“镇海安宅符”。由道满自己所画,笔墨歪斜,里头封存的灵力稀薄得可怜,到底能驱散多少秽气,连他本人心里也没个准数。

  不过嘛……

  道满舔了舔沾着盐粒的嘴角,目光扫过码头上为生计奔忙的各色面孔。

  本来也就是两条腌鲭鱼的价码。

  这世道,真与假,灵与不灵,很多时候买卖双方彼此心照不宣,那也就够了。

  ……

  正午的日头有些晃眼,道满寻了个背阴的墙根,准备把剩下的半条腌鱼也解决掉。

  “好像是时候离开博多津了……或许该去畿内看看……”他这样想着。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挡在了他面前,遮住了那点可怜的阴凉。

  道满眯起眼,抬头望去。

  来人个头不高,身形算不上壮硕,穿着件半旧的细麻直垂,腰间配着一柄标准规格的太刀,刀鞘朴素无纹。一张脸晒得黑红,嘴唇紧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混迹市井的道满一眼便看明了对方的身份——

  是个武士,但绝不会是什么高阶的武士。

  大概是某个破落小家族的家臣,或者在某个无关紧要的郡衙里领着微薄俸禄的下级武人。

  “喂!”武士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语气算不上客气,但也没有盛气凌人,“你,就是那个逢魔法师?”

  道满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鱼肉,用袖口还算干净的地方擦了擦嘴角。他的目光在武士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握刀柄,指节发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武士大人。”道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咧嘴一笑,“找逢魔法师的人不少,所求也五花八门。可您这副模样……不像来求平安,倒像被什么东西给咬住了,甩不脱?”

  武士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我……我的家里……”

  他避开了道满过于锐利的注视,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每个字都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

  道满知道自己猜中,眼前的这个武士必然是被某种邪祟给缠上了。但他很“体贴”地暂时转移了话锋,顺势探问:“有请过神官或者别的阴阳师看过吗?”

  在稍大的町镇,这类事通常首选神社寺庙,或是花钱请动阴阳寮的正式官员。

  武士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窘迫与恼怒的阴影,语气变得生硬:“附近的神社求过符,也请过路过的游方僧诵经……没用。至于阴阳寮——”

  他嘴角向下撇了撇:“在下的身份和俸禄,请不动那些大人们。”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道满那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邋遢的青色水干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是码头上混迹的“野路子”,价钱或许公道合适。

  ……

  离开嘈杂的码头,去往武士家中的路上,道满终于了解到了此次事情的原委——

  此次委托除灵的武士名叫忠辅,在这筑前国某个管理港口货物进出的小役所当差,领着微薄的俸米。

  他的妻子阿鹤,是个朴实的乡下姑娘。夫妻结婚已有五年,婚初也曾有过举案齐眉的日子。

  然而,港口是个侵染人心的染缸。近些年忠辅在一次次陪同上级接待中原商船、新罗商人的宴席中,见识到了博多游廊里的软玉温香。大概是一年以前,他迷上了一个叫“小夜”的游女。

  小夜是游廊里拔尖的人物,不仅容姿出众,更深谙和歌、乐器与茶道,是专门接待贵族与豪商的高级游女。

  以忠辅那点可怜的俸禄,自然难以维系这销金窟里的无边风月。钱财如流水般淌去,家中的米缸日渐见底。

  纸终究包不住火,事情被阿鹤察觉。最后一次激烈的争吵,忠辅在盛怒与羞恼之下,挥笔写下一纸休书,将面色惨白的阿鹤,赶回了娘家。

  自那之后,忠辅便将对发妻的最后一丝责任与愧疚也抛诸脑后,沉溺于小夜那用金钱堆砌出的虚情温存之中。

  然而,时光流逝,约莫三四个月后,一些怪异的流言传入他的耳朵。

  他听闻,自被休弃归家,阿鹤便日渐古怪。尤其到了夜晚,她会独自走出家门,在漆黑的乡间小径、山林野地间,如失魂般疾速奔跑。一边跑,一边用变了调的嗓音,反复呼喊他的名字:

  “忠辅大人……忠辅大人……”

  那呼唤起初似是哀切的寻觅,旋即又会陡然撕裂夜色,化作凄厉无比的尖嚎:

  “忠辅——你这混蛋!”

  乡人惊惧,家人忧心,几次出去寻她。找到时,常见她蜷在竹林深处,眼神涣散,嘴里仍喃喃念着“忠辅大人”,却用牙齿一下下地啃咬着坚硬的竹竿。

  入了夏,阿鹤忽然开始拒绝进食。偶尔被人看见,她已瘦得形销骨立,只剩一层苍白的皮肤紧绷在嶙峋的骨架上,眼窝深陷,目光却灼亮得骇人。

  她就那样一日日枯萎下去,如同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终于,在一个月前,阿鹤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是睁着眼、咬着牙,怀着滔天的怨恨死去的。

  死不瞑目。

  ……

  道满跟随着忠辅,来到对方所住的长屋。

  “五天以前,阿鹤出现在了我的家里……是她的尸体……她明明已经下葬了的……”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屋门,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浊气味便扑面而来。那不是寻常尸臭,更像是混着潮气、泥土与某种执拗不散的怨恨凝结成的阴冷气息。

  屋内的景象,让见多了市井怪异的道满,心头也猛地一沉。

  一具女尸正以俯卧的姿态,僵硬地趴伏在屋中央的榻榻米上。

  正如忠辅所言,她明明已死去月余,却未见分毫腐烂。长发乌黑如初,甚至带着一丝生前的光泽,凌乱地披散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那躯干枯瘦得骇人,仿佛一层失了水分的皮革紧紧包裹着嶙峋骨架。

  面孔朝向门口,那双怒睁的眼睛,即便深陷在干瘪的眼窝里,依旧透着一种湿润的非人幽光,死死“盯”着忠辅。

  铛——

  道满怀里的家传铃铛,忽然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灼得他胸口皮肤生疼。

  这种反应前所未有。

  想来是极凶的怨气,已然在这里成形了。

  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