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谦
……
高天原神殿。
“开始了。”
神谷川静静立在神厅之中,因为有所感应,他的瞳孔深处有金色的法则纹路一闪而逝,目光仿佛能穿透空间的壁垒,投向那片被阴霾笼罩的现世。
他“看”到了。
东京正在燃烧,百鬼的狂欢已然拉开序幕。
但他此刻不能离开高天原。
心中默算时日,距离悟曾经所给出的“一年之后,与芦屋道满决战”的预言,期限已至。
而在此之前,神谷集团的核心成员也讨论过多次:倘若芦屋道满选择在盂兰盆节,在黄泉掀起百鬼夜行的同时发动袭击,他的目标会指向何方?
无论怎么推测,可能的答案都仅有三个——
月之暗面,那片被永恒阴影笼罩的禁忌之地;黄泉比良坂,通往死亡国度的险峻边界。
这两处是封印着关乎神产巢投影的关键节点。
而最后一个,便是这里。
高天原神殿。
神谷川集团的核心大本营,新高天原势力的心脏所在。
倘若高天原神殿被毁,执掌新律就沦为了空谈,届时就算不用芦屋道满出手,两处神产巢投影封印也会自动瓦解。
因此,神谷川不能离开高天原。他甚至不得不将麾下最为信赖的神明式神们分散出去,分别派驻月面与比良坂,严密监视那两处关键节点的任何风吹草动。
“小鹿和小葵不会有问题的。”
神谷川这样想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放任徒弟们自行去面对和解决危机。
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神厅内部。
此时,宏伟殿堂中央的赤色鸟居巍然矗立,此刻万千愿力在此极致凝聚,其形态超越了往日厚重的萤火光点,化作无数条流淌的璀璨光带。这些蕴含着信仰与法则的光之河流,沿着神殿的梁柱盘旋而上,在穹顶交织成辉煌的网,最终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向神殿最高处——
盘旋石梯尽头那尊象征着至高权柄的主座。
整座神殿弥漫着亘古、神圣而威严的气息,仿佛此处便是世界秩序与光明的源头所在。
如果这个世界,还存在着真正的秩序与光明的话。
神谷川就这样静立在“登神长阶”的底端,周身与整个高天原共鸣着。磅礴的愿力如同温顺的潮汐,一波波冲刷着他的神魂,试图将他推向那至高无上的“鬼神共主”之位。
“还差一点。”
神谷川知道,现在还不是坐上神座的时候。
纵使觉等一众工匠,在为神谷谱写新律这件事情上已经做到鞠躬尽瘁,但距离完成这一切还差最后一步,差最后的一线契机。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只要补全最后那一丝契机,他便能修改伊邪那岐留下的牺牲旧律,在这片名为“出云”的世界基石上,谱写下独属于他的全新法则。
届时,他将彻底摆脱伊邪那岐留下的桎梏,成为这座神殿真正的主人。
“就像徐福说的,芦屋道满就是最后那一块拼图了。”
这样想着,神谷忽然有所感觉。
那一种极其细微、却足以令灵魂战栗的“杂音”,突兀地介入了这和谐磅礴的共鸣之中。
这种杂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内部。就像是整个高天原的“规则”本身,正传出一种被侵蚀、被“污染”的排异反应。
神谷川甚至感受到,在那由最纯粹愿力凝聚、本应永恒稳固的主位,也就是神厅中央鸟居所在的位置,竟传来一丝深入骨髓的阴寒。
下一刻,异变陡生!
如同被无形的墨汁浸染,鸟居的朱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发黑,最终化为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鸟居的木质结构开始扭曲、膨胀,表面虬结起如同腐烂血管般的暗红色脉络,正在缓缓搏动,仿佛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污秽器官。
鸟居之后,原本应是纯净愿力汇聚的神圣空间,此刻却隐约浮现出一座扭曲神社的轮廓。
其屋檐并非优雅的曲线,而是由无数森白枯骨交错咬合而成,尖锐地刺向四周,散发出与高天原格格不入的死亡与亵渎气息。
这座异变的鸟居与神社,正贪婪地反向抽取着殿内流淌的璀璨愿力光带。原本金色的光河在流经它们时,被染上污浊的暗色,如同清澈的溪流被注入毒液,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滋滋”腐蚀声。
整座神殿弥漫的亘古、神圣气息正在被快速污染、稀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浓郁的阴冷、腐朽之感。
“才刚想到你,你就到了。”神谷川的声音在空旷的神厅中回荡,“你还真敢选这里啊。”
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个身影无声凝实。
并非破开空间,也非一步步走来。那个身影就只是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个早已被遗忘、却又始终存在的既定事实,直到此刻才被世界的感知重新捕捉——
芦屋道满,正立于黑色鸟居之前。
第891章 黄泉不枯,道满不死
已经变作诡异黑色的鸟居前,那道忽然出现的身影静默立着。
来人身披华美狩衣,素白底色上暗金逆纹流转。黑色鸟居后方涌来的腥风卷动他的衣袂,那些繁复的刺绣符文在风中如活物般蠕动翻腾。
神谷川与这道不祥的身影相距不过数丈,却觉得彼此间隔着无尽深渊。对方的面容如同笼罩在一片无法驱散的迷雾之中,模糊看不分明,惟有一双空洞的黑色眼眸穿透雾霭。
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讥诮,甚至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有一片凝固的、深不见底的混沌。
“芦屋道满?”
“啊……”
沙哑的回应如同从万丈深渊底部艰难浮起。
道满缓缓抬手,黄泉的死气自他指尖自然流淌,所及之处连空间都开始腐朽。但他的动作却好似带着梦游般的滞涩,仿佛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
“…久…违…了…”
芦屋道满所发出的每个音节都像是被碾碎后重新拼凑。
疲惫,干涩,喑哑,混沌。
空洞的眼眸扫过神殿,最终落在了神谷川身上,但那视线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个遥远的,痛苦的回忆。
“…高…天…原……”
黑色鸟居随着他的低语剧烈搏动,暗红脉络如血管般贲张。森白骸骨不断从虚空中刺出,整座高天原神殿在这亵渎的力量下发出哀鸣。
神谷川眸光一凛。
芦屋道满的意识并不清醒。但堕入黄泉,接纳黄泉力量的阴神本就少有清醒,所以对于这一点神谷川并不感到意外。而真正让神谷震诧的,是芦屋道满所掌握的黄泉力量居然可以如此迅猛,如此轻易地异化和瓦解高天原!
而作为此地现任主宰,神谷川又岂容对方继续肆虐?
轰——!!!
五色雷光骤然迸现!
靛青、炽白、绛紫、灿金、玄黑。
五道雷霆纠缠着破开空间,璀璨光芒化作一株贯通天地的巨树。雷光构成的枝干肆意伸展,每一道分叉都撕裂黑暗,每一片“树叶”都是跃动的电芒火花。这棵雷霆巨树扎根于虚空,树干上流淌着雷神的古老权能,将弥漫的死气瞬间蒸发净化。
神谷川屹立在雷光中央,衣袂在激荡的能量中猎猎作响。他伸手虚握,缠绕着五色电光的布都御魂便在掌中凝聚,刀锋所指之处,连空间都在微微战栗。
下一秒,神谷川周身炸出的雷霆与芦屋道满无意识散发的黄泉死气悍然相撞!
没有言语,没有宣告,在雷霆的咆哮与死气的嘶鸣之中,战斗爆发!
芦屋道满那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身影被雷霆刺照的透亮,显得摇摇欲坠。
他抬起迷雾笼罩的脸庞,背后那搏动着的黑色鸟居中央,骤然形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涡旋!腥臭的狂风从中呼啸而出,更加浓稠的黄泉死气奔涌着,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道由无数痛苦哀嚎、扭曲变形面孔堆砌而成的绝望之墙。
轰——!
布都御魂不闪不避,裹挟着开天辟地般的雷霆神威,狠狠斩击在这道怨魂壁垒之上!
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雷蛇与怨魂互相湮灭,发出令人战栗的撕裂声。巨大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神厅内厚重的石板层层掀起,又在下一刻碾磨成最细微的尘埃!
神谷川目光锐利如刃,清晰地感受到刀锋上传来的沉重凝滞感。
那面由无尽痛苦铸就的高墙,在布都御魂的狂暴斩击下剧烈扭曲、变形,看似下一刻就要崩碎,却又能从黑色鸟居的涡旋中汲取源源不断的黄泉死气,以惊人的速度修复、加固,其诡异的韧性远超预估。
在双方力量绞杀相持之际——
“嗬……”
道满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干涸嗬气声,他僵硬地抬起手,向前猛地一抓!
紧接着,五道由极致死气压缩凝聚而成的漆黑巨柱,如同从地狱深渊探出的恐怖鬼手,携带着腐蚀万物的恶意,悍然绕过了外围雷霆巨树的封锁,从数个极其刁钻致命的角度,朝神谷川猛碾而来!
神谷川身形如电光闪烁,手中布都御魂舞动,在身前交织出一片密不透风的雷网剑幕。
锵!锵!锵!锵!锵!
死气巨柱猛烈撞击在雷幕之上,瞬间爆散成更加浓稠、更具侵蚀性的漆黑雾霭,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而上,居然开始疯狂蚕食、污染着五色的雷光。
但,如今的神谷川可不仅只是雷神而已!
心念电转间,他左手并指如剑,猛地向下一划!
“锵——!”
一声清越悠扬,仿佛自太初而来,能涤荡寰宇一切污秽的剑鸣,骤然响彻整个破碎高天原!
一道纯净无瑕、澄澈通透,仿佛由开天辟地第一缕先天之光凝聚而成的煌煌剑罡,自神谷川左侧腰间的虚空之中激射而出!
神谷川所持有第二柄神剑,由神工匠呕心沥血重铸的天之尾羽张,于此出鞘!
它不似布都御魂那般蕴含着狂暴的毁灭雷威,但剑身之上自然流淌的清冷辉光,却散发着一种凌驾于凡俗之上、足以斩破时空、分隔清浊、划定秩序的至高法则气息!
天之尾羽张嗡鸣破空,化作一道超越时空界限的流光,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翻涌的死气,甚至无视了道满那本能构筑的层层防御——
唰!
清冷的光弧,如同新月般一闪而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芦屋道满僵立身躯猛然一颤。
下一刻,他迷雾笼罩的头颅与身躯之间,出现了一道极细、却无比清晰的光线。
天之尾羽张,斩开了芦屋道满的脖颈!
而就在他的头颅与身躯分离的瞬间,神谷川清晰地看到,道满那双原本被空洞与迷雾充斥的眼眸深处,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截然不同的光芒——那像是……一丝清明。
但这异象仅仅持续了一瞬,如同错觉。下一刻,道满的头颅彻底与脖颈分离,切口处光滑如镜,没有鲜血,只有浓郁的死气如同决堤的黑烟般汹涌逸散。
完成这惊世一击的天之尾羽张,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清越的剑鸣声犹在回荡,澄澈剑光于空中一旋,剑柄便精准地落入了神谷川早已等待的左手中。
“得手了?”
神谷川战斗经验何其丰富,深知面对此等强敌,一击得手绝非终点。
补刀!
不打到芦屋道满灰飞烟灭不能停手!
几乎在天之尾羽张入手的同时,他眼神一厉,周身雷光再起,右手布都御魂已然蓄势,就要趁势前冲,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那分离的头颅与身躯彻底湮灭!
然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在神谷身形将动未动的刹那——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到极致的粘腻摩擦声,从黑色鸟居后的无尽黑暗深处传来。那声音由远及近,仿佛有无数巨大的、由污秽与死亡凝聚而成的存在,正在那黑暗的深渊中缓缓游弋、蠕动。声音层层叠叠,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那不是简单的响动,而是死亡本身在低语。
紧接着——
“唉……”
一声幽远、空灵,仿佛从万古之前的死亡国度传来,带着令万物终结、神魂冻结的绝对死寂的女声叹息,轻轻响起。这声音空灵而婉转,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沉醉的甜蜜,但与那令人作呕的游动声交织在一起,更添诡异与不祥。
神谷川那即将爆发的动作猛地一滞!
并非他想要停下,而是在那游动声与叹息响起的瞬间,他周身流转的神力、奔腾的雷霆,甚至他沸腾的战意,都像是被一股无形却无法抗拒的绝对力量所束缚住。
也就在这凝滞的瞬息之间——
那被斩首的芦屋道满,他那分离的头颅与身躯被更加汹涌、如同实质粘稠黑潮般的黄泉死气紧紧包裹、缠绕!那死气之中,似乎隐约有无数细长、由纯粹腐朽法则构成的阴影一闪而逝,如同协助缝合的触须。
在神谷川凝重乃至带着一丝惊愕的注视下,那头颅与脖颈处的断口被这本源死气强行弥合、拉扯,最终在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中,硬生生地重新拼接在了一起!
道满那空洞的眼眸中,迷雾似乎更加深沉,他僵硬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响,周身散发出的死寂威压,比之前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