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虫天下第一
不配做人?
他拿起稿纸,开始一点点的阅读起正文来。
津岛镜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着。
办公室里突然变的安静。
只有墙上时钟的指针发出咔嗒,咔嗒,咔嗒的声响,以及办公室外传来的时不时接打电话的声音。
小林友章翻过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我曾见过那个男人的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他幼年时的照片。
照片中的他大约十岁,被很多女孩子簇拥着(那些女孩子应该是他的姐妹或表姐妹)站在庭院的水池边。
他身穿粗条纹的宽松背带裤,脑袋向左歪成三十度,脸上挂着丑陋的笑容……】
【不知为什么,照片上这个孩子的笑脸会让人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
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其实一点儿也没笑,这从他紧握的两只拳头上就可以看出来,因为人是不可能一边紧握拳头一边微笑的。
男孩的脸很像猴子,一只脸上爬满了丑陋皱纹的猴子!】
【第二张照片上的他,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副学生打扮,虽然看不出是高中生还是大学生,但长相已相当英俊了。
但奇怪的是,这张照片上的他看起来好像没有一点活气。
他穿着学生服,胸前的口袋里别着白色的手绢,交叉着双腿,笑着坐在藤椅上。
这一次他笑得很巧妙,不再像皱巴巴的猴子。】
【但和一般人又不同,他的笑容里缺乏血性的凝重和生命的质感,一点也不鲜活……
他面无表情地笑着,从头到脚都像人工制造的一样……
总之,这个英俊的学生让人越看越觉得奇怪和不舒服,我还从未见过这么怪傭异的英俊青年呢。】
【第三张照片最为奇怪,我甚至都无法判断他的年龄。
他头发花白,坐在一个异常脏乱的房间角落里,双手伸到一个小小的火盆上烤着火。
这次他没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坐在那里,像僵尸一样把双手伸向火盆,整张照片都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这张脸太普通了,以至于看完照片后,我一闭眼就能马上忘记它长什么样。
说得过分点,我甚至不愿去看这张脸,因为看了后只会让人感到不悦和烦躁。】
小林友章此时看到的正是开篇的序言。
与其说是序言,其实应该叫做序章(プロローグ)。
并非传统意义上作者本人写的创作说明,也不是他人写的推荐语的序言,而是小说叙事结构本身的有机组成部分。
全文的叙事框架由序章(プロローグ)——第一手札——第二手札——第三手札——后记(エピローグ)组成。
这个框架让小说形成了“旁观者叙述——当事人自白——旁观者补叙”的三层结构,增加了叙事的层次感和真实感。
将序章看完后的小林友章,他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促了起来。
第四页。
第五页。
第六页……
他从仔细阅读,到不停的快速翻找着重点。
最后小林友章放下稿纸,抬起头,看着津岛镜。
“镜君……”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的精神状态还好吗?”
小林友章此时只是大致翻阅了一遍,都已经有种勒着脖子喘不过气,整个人都感觉无比空虚,突然一瞬间对生活失去希望的绝望感,这种感觉对比《斜阳》最后的结局都要犹有过之。
更别提将这部作品完成写出来的津岛镜了。
津岛镜笑着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林友章深吸一口气,又拿起稿纸,继续往下看。
和常子的殉情,常子死了,他活下来了。
和静子的同居,离开。
遇见良子,结婚。
良子被玷污,他默不作声。
酗酒、药物依赖、精神病院、乡下的疗养……
最后,那句……
【我这一生,尽是可耻之事。】
小林友章放下稿纸,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抬起头,看着津岛镜。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困惑。
“镜君。”
“你还……好吗?”
津岛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忍不住笑了。
“不用担心。”
“小林主编,我很好。”
小林友章这才松了口气。
“你这篇作品……”
他摇摇头。
“把我吓到了。”
他又拿起稿纸,翻了几页。
“这个文风,又回到《斜阳》那种风格了。”
“不像《奶酪蛋糕》和《且听风吟》那种轻佻诙谐的感觉。”
“镜君的文风还真是多变呢。”
他顿了顿。
“而且比《斜阳》更……”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更丧?更绝望?更触目惊心?
“更坦诚。”
津岛镜帮他补上。
小林友章想了想,点点头。
“对,更坦诚。”
“坦诚到让人害怕。”
他放下稿纸,认真地看着津岛镜。
“镜君,你知道这篇东西要是发出去,会引起什么吗?”
津岛镜点点头。
“知道。”
“现在的社会环境。”
小林友章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街道。
“泡沫破裂才几年,亚洲金融风暴刚过去没多久。”
“失业率上升,自杀率上升,整个社会都处于低谷。”
他转过身,看着津岛镜。
“政府现在想的是怎么刺激经济,怎么安抚社会情绪。”
“这个时候,你这本《人间失格》要是发表出去……”
他顿了顿。
“搞不好会死人的。”
第一百六十章 冲击芥川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津岛镜也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
窗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阳光照在行人身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那些平静的表面下,有多少人在挣扎,有多少人在黑暗中独行,有多少人在夜里写下遗书,又有多少人正在考虑要不要打开煤气……
“我来找您,就是想请您帮忙。”
小林友章看着他。
“这篇小说,我不想让它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津岛镜认真说道,
“我想让它变成,让人在黑暗中,能看见一点光的东西。”
说完他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
“这是真正的序言。”
小林友章接过信封,打开。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看。
那是一封遗书。
一个母亲写给女儿的遗书。
她说了自己的自私,说了自己的愧疚,说了自己的绝望。
她说自己是个累赘,说自己死了女儿就能解脱。
她说“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傣“这是……”
“我朋友的母亲写的。”
津岛镜将清水名夜竹和她母亲的经历又讲了一遍给小林友章。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遗书。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