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鸣泣之时 第53章

作者:睡觉的庄周

  “你也知道那些事情显得不正常,我也不希望我的幻想成真,那样会让我极为痛苦。”

  “我就不能是有别的什么不愿意告诉你的理由吗?”

  江暮云极为罕见地大声反问。

  充满着尖锐的情绪。

  这副模样,李望仕几乎没见到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眼睛直勾勾盯着李望仕看,呼吸急促到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暮云,你先冷静点。我只是希望,你有什么事情都跟我说说。”

  “不能说。”江暮云双手抱胸坐在公园休息椅上,表情有些不愉快。

  “我们说过的吧,如果遇到什么事,都可以说。”

  江暮云长长叹了一声,“所以哥,你对我就没有藏着任何秘密吗?你对我说的一切都源于真心吗?”

  “……”

  有些问题,犹豫本身就等于答案。

  “每个人都可以有秘密。”江暮云说道,“这是我们的信任赌博。”

  “信任……赌博?”

  “我有秘密,你也有。你想要我们能理想化地把心中所想全盘托出……那你自己就不能藏着秘密。”

  你哥倒是想说,但真的不能说啊。

  不管是直接回溯崩盘,还是回到原点,都是李望仕所不能接受的。

  见李望仕沉默了,江暮云也不再看他,一块沉默地听着耳畔的蝉鸣。

  “不许买!”

  小公园门口的小卖部传来童稚声。

  穿着凛城一中初中校服的女孩拦着翻找书包的男孩。

  “干嘛,我就要买。”

  “妈妈说了中午不能买零食,你再这样我把钱收了!”

  男孩露出一个不服的表情,然后秒怂,踢了一脚小石子儿就跟在女生后边走了。

  “你说,那是姐姐还是妹妹?”江暮云突然问道。

  “姐姐吧。”

  “我也觉得。你说,那个弟弟是讨厌他姐姐,还是喜欢他姐姐?”

  “讨厌吧,看他那表情。”李望仕说道,“到了青春期,自我意识开始过剩,应该都不喜欢管着自己的人。”

  “谁知道呢。”江暮云轻轻摇头,双腿不自觉地开始摇摆,“他们的心里,应该也有许多秘密。有些秘密,保留着其实比说出来更好,它们存在的价值,就是一直埋在土里。”

  看着刚刚两个初中生,李望仕突然想起了江暮云初中毕业时给他写下的寄语:

  “等第三只白鹤飞走,等第五朵红花绽开,人生过往千因万象,皆有释怀处。”

  她以前是个文艺少女兼推理爱好者,写点神叨叨的话其实挺正常。

  偏偏李望仕真就几乎破解了这条寄语。

  江暮云初一初二结束的暑假,都给了李望仕一只千纸鹤,但是初三毕业没有给。

  至于红花……

  小学时候,江暮云因为性格冷淡,不怎么交朋友,在班级里活跃度极低。

  虽然考试成绩很好,但小学嘛,优等生之间只靠成绩分不出差距。

  只能靠担任班干部或者大声朗读、主动回答问题之类的积极行为获取“小红花”。

  班里贴着一张红花栏,老师会用自己雕刻的橡皮图章给获得小红花的同学盖章。

  李望仕自己拿了一堆红花,有一次接江暮云的时候发现她怔怔地站在红花栏前,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名字,后边空空如也。

  回去之后,李望仕就照着小红花的样式给她刻了一个橡皮图章,并且告诉她:

  “不管老师盖不盖,我觉得你很棒,我就给你盖!”

  然后给江暮云做了一个一人份的红花栏,只要她有点什么小事做好了,就给盖上一个。

  包括但不限于,吃饭不说话,考试拿满分,准时在班级门口等……

  小学毕业,李望仕说初中没有红花栏了,就把这个橡皮图章送给了江暮云。

  结果江暮云反过来说要给李望仕盖红花,一样给他做了个红花栏。

  只不过,江暮云盖得特别抠搜,三年下来合计就盖了四个,而且从来也不说原因。

  李望仕隔上几个月一看,突然就多了个红花,跟见鬼似的,愣是给他盖出恐怖片的感觉来了。

  两只千纸鹤,四朵小红花,实在是很容易与江暮云的毕业寄语联想起来。

  然而,他都没等到。

  “暮云,你还记得初中你写给我的毕业寄语吗?”

  “记得。”

  “第三只白鹤,第五朵红花,这么多年了,也没个影。这也是应该一直埋在土里的秘密吗?”

  江暮云笑了笑,“我本来想着,靠一些仪式感告别幼稚的自己,结果发现,人变成熟是不需要仪式感的。”

  “变成熟,就是突然对我冷淡,划清界限?”

  “我可没有。”江暮云摇头,“我是不想一直在你的庇护下成长,我总要去面对自己的人生。”

  突然开始迷茫在空气中的沉默,代表着这次对话接近尾声。

  江暮云收住摇晃的双脚,站起身拍拍屁股,“假如,我真的是天谴执行者,你会怎么做?”

  “抓住你,然后保护你。”

  “是吗……”江暮云捋了捋头发,“可如果我真的是天谴执行者,你不可能抓得到我。”

  如果你真的是,10月27日晚上,凛城市星海雅筑工地,我就一定能抓住你。

  那天,不可一世的董峰因失灵的施工电梯坠落而亡。

  如果他未被任何因素影响的情况下自己走进电梯,那就是命该绝;如果他类似邹天维,被某个外力影响了进电梯的时间,那就是人造天谴。

  到时候只要跟着江暮云,有些问题自然会有结果

  “我可以理解为,你用假设的方式说了真心话吗?”李望仕问道。

  “你最好不要这么理解。”江暮云往前两步走到中午暴晒的阳光下,“天谴就只是天谴,我只是顺应你的奇思妙想,瞎扯淡。”

  坐在阴影里的李望仕点了点头,“你也当我都是为了找小说灵感在瞎扯淡吧。”

  把江暮云送回办公楼后,李望仕站在门口沉思。

  好半晌,他拨通了罗潜的电话。

  “潜仔,有空吗?能不能帮我查一下……”

  “巧了望仕,韩队想见你。”

  “嗯?”

第六十三章 走钢丝

  李望仕到凛城市公安局大门的时候,韩桑正站在院子角落抽烟。

  “你还真是不把我单位工作放在眼里啊,又在工作时间约见。”

  “午休时间。”韩桑见李望仕来了,直接猛吸一口,把剩下的烟蒂扔地上踩住。

  李望仕看了一眼时间,都快两点了,午休马上结束。

  “所以找我什么事,韩队?”

  韩桑找到角落的树池坐下,还招呼李望仕也一块坐下。

  李望仕心想就不能找个有空调的地方吗,已经在户外坐了一中午了。

  “你还记得之前,你跟罗潜关于818车祸的奇思妙想吗?”

  没想到居然是聊这个。

  “当然记得,尴尬得很。”

  “不不不,”韩桑摇了摇手指,“很有意思,直击盲点的思路。”

  不对劲。

  上次韩桑对此的意见还是不要瞎想。

  “我看一直有人在讨论什么天谴,就代入你的思路想了想,发现那六分钟确实有点说法。”

  态度转换太突然,李望仕心里不免生出一些警惕。

  “但是,郑兴的事情,怎么看都是意外,要是套用你们说的预见未来,或者我说的时间回溯,要怎么做?”

  李望仕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问他。

  “你,在问我吗?”

  “当然,我这人不喜欢设问句。”

  该不该说呢?

  李望仕原本找罗潜,就是想通过他找找附近路口对应时间的出租车影像,然后想办法排查。

  但光凭罗潜,就算能搞定监控搜索,排查肯定没有权限,到时候还是得让周阳出马。

  理由,就只能是李望仕在现场看到的神秘出租车。

  他怎么会在现场呢?

  找借口不难,找个能解释情况又能斩尽后顾之忧的借口非常难。

  忽悠罗潜也就算了,忽悠周阳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现在还有个更糟糕的情况。

  经过中午的对话,江暮云与天谴执行有关的可能性暴涨,就算她不是天谴执行者本人,也一定有密切关系。

  真把出租车的事情在韩桑面前抖出来,主动权就不在李望仕手里了。

  他这次回溯的天谴线,根本目的不是搞清楚天谴执行者是谁,而是拯救江暮云。

  抓住她,目的是为了保护她,是为了救她。

  把她交给警方那真是蠢到家了。

  主动找罗潜,有的是办法圆,真相也可以压在自己手里;主动找周阳就很难说,至少还有个亲戚的情分在,江暮云也能算他的外甥女,大不了来一手真相冲击求舅舅相信小李;被韩桑主动找——

  只能藏起来了。

  回答不了问题,就反问套信息。

  “韩队会对这种乱七八糟的思路感兴趣,还真是少见。”李望仕说道,“难道你们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但凡有,我就该投入到刑侦工作去,而不是在这玩思维游戏了。”

  “郑兴这个案子,应该定性为意外事故了吧?”

  “当然。”

  “如果非要拓展思路,我能想到的,也就是有人潜伏在天台,找准机会把铁架弄断,从而砸死郑兴。”

  “天台没有痕迹,断裂也是自然锈蚀,看不到外力影响的痕迹。”韩桑否决。

  “那等于明确花盆坠落是意外,事件自然就等于是意外了。”

  “不不不。”韩桑连连摇头,“你不应该想不到的,望仕。”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李望仕只觉得韩桑此刻的眼神无比锐利。

  有一种居高临下看穿一切的凛冽感。

  李望仕很喜欢《死亡笔记》里的一段情节,作为死亡笔记拥有者的夜神月,使用笔记杀人引发恐慌后,以警察局长之子的身份在开学典礼上与著名侦探L坐在一起,结果L突然告知夜神月自己的真实身份,借此把夜神月架在了需要让自己的反应足够正确又不能太过正确的尴尬境地。

  夜神月是聪明的,如果他没有使用死亡笔记,理应对相关案件做出符合自己水平的推断;如果他就是死亡笔记的拥有者,他又必须对L进行一定的误导。